说到壮怀激烈的词牌,很多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满江红”。
诚然,继岳飞的千古绝唱后,它便成了“仰天长啸,壮怀激烈”的代表。
除此之外,定风波、八声甘州、水调歌头、六州歌头等词牌亦为豪放派词人们所钟爱。
其中六州歌头是北宋新声,程大昌《演繁露》中记载:“《六州歌头》本鼓吹曲也,近世好事者倚其声为吊古词,如‘秦亡草昧,刘项起吞并,者是也。音调悲壮,又以古兴亡事实之。闻其歌使人怅慨,良不与艳词同科,诚可喜也。”
鼓吹曲意为军中之乐,多用鼓﹑钲﹑箫﹑笳等乐器合奏,"歌头"意为全曲之首章。
宋初《十二时》《导引》《降仙台》《六州》四篇鼓吹曲,“六州歌头”这个词牌,便是使用《六州》开头部分倚声填词而成。
有此军旅背景,同时曲调韵位时疏时密,以三字句为主,音节急促、调势雄伟,读来铿锵激越,所以特别适合用来表达悲壮感慨之情,被评为词调中最激烈之调。
今天,通过三位极富侠气与爱国热忱的词人,分享三首《六州歌头》经典词作。
“北宗狂客”贺铸《六州歌头·少年侠气》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闲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乐匆匆。 似黄粱梦,辞丹凤;明月共,漾孤蓬。官宂从,怀倥偬;落尘笼,簿书丛。鶡弁如云众,供粗用,忽奇功。笳鼓动,渔阳弄,思悲翁。不请长缨,系取天骄种,剑吼西风。恨登山临水,手寄七弦桐,目送归鸿。
贺铸字方回,号庆湖遗老。他出身于一个武将世家,属于宋太祖贺皇后家族,妻子赵氏也是皇族出身。
可惜的是,他出生前,北宋早已确立了以文治天下的基本国策,武官的地位日渐边缘化,家族也日渐衰落。
他年少时“侠气盖一座,弛马走狗,饮酒如长鲸”,为人侠义、放荡不羁,打遍汴京纨绔无敌手。
任侠豪迈之外,他又极爱读书,“泛观古今,老于文学,词章议论,迥出流辈”,“诗文皆高,尤工长短句”。
据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序》中记载,当时汴梁城流行的宋词腔调:“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衢,按管调弦于茶坊酒肆”。一方面是说处处演唱宋词,流传度高;另一方面也证明了当时的词以婉转柔情为主。
然而贺铸却与众不同,他既能写“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的清丽柔美,也能写出《六州歌头》这样慷慨激昂之作。
清代学者陈廷焯在《云韶集》中这样评价他:“悲壮风流,抑扬顿挫,兼晏、欧、秦、柳之长,备苏、黄、辛、陆之体,一时尽掩古人。”
北宋哲宗元祐三年(1088)秋,贺铸在安徽和州一带任管界巡检。
当时西夏屡犯边界,宋王朝却日益混乱。对内,新党变法的许多成果都被毁弃;对外,恢复了岁纳银绢、委屈求和的旧局面。
面对这样局面,贺铸义愤填膺,却无力上达,挥笔写下了这首词,写一个豪杰之士报国无门、请缨无路的大半生。
这位任侠使气的少年,结交的朋友是全国各地的英雄豪杰。他们正义在胸、肝胆相照,遇到不平之处便怒发冲冠;他们意气相投、无所畏惧,三言两语即成生死之交;他们重义轻财、一诺千金,狂放不羁傲视世间人。
他们恣意纵马,联镳驰逐、驱鹰使犬,在酒店豪饮,在郊外打猎,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和热血报国的激情。
然而,青年时代朝气蓬勃、龙腾虎掷的侠雄生活,“乐匆匆”、“似黄粱梦”。
那些热烈和酣畅,短得像一场好梦。转眼间他就不得不离开帝都,与孤舟明月相伴,沉湎案头打杂的劳碌,消磨了大好年华。
即使是边疆扰乱,关河不宁,他也得不到征召,没有为国御敌的机会,与前文的豪情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形成了巨大的情感张力,悲壮激昂的叹息仿佛呼之欲出。
贺铸的《六州歌头》,塑造了一个丰满的“奇男子”形象,也概括了自己的前半生,如一曲激越慷慨的哀歌。
这首词格律谨严,句短韵密、节奏铿锵,即使在千百年后,读来依然令人荡气回肠。
“硬骨状元”张孝祥《六州歌头·长淮望断》
长淮望断,关塞莽然平。征尘暗,霜风劲,悄边声。黯销凝。追想当年事,殆天数,非人力,洙泗上,弦歌地,亦膻腥。隔水毡乡,落日牛羊下,区脱纵横。看名王宵猎,骑火一川明。笳鼓悲鸣。遣人惊。 念腰间箭,匣中剑,空埃蠹,竟何成。时易失,心徒壮,岁将零。渺神京。干羽方怀远,静烽燧,且休兵。冠盖使,纷驰骛,若为情。闻道中原遗老,常南望、翠葆霓旌。使行人到此,忠愤气填膺。有泪如倾。
张孝祥,字安国,别号于湖居士,是23岁高中状元、同榜力压范成大、杨万里等人的天才少年。
他是唐代诗人张籍的七世孙,才华卓绝、性情英迈,“当其得意,诗酒淋漓,醉墨纵横,思飘月外”(杨万里)。
及第不久,张孝祥便态度鲜明地上言为岳飞鸣冤,同时拒绝了秦桧党羽曹泳提亲,因此遭到诬陷,父亲被投入监狱百般折磨。
此后,他在官场一路浮浮沉沉,却始终没有放弃理想,得意时不忘北伐之志,遭贬时长怀“恻袒爱民之诚心”,即使被罢官为平民,也时刻关注着国势和战局的变化。
隆兴元年(1163年),张浚领导的北伐军队溃败,将淮河前线边防撤尽,向金国遣使乞和。次年,张孝祥看到沦陷区的荒凉、沿淮一带边备空虚,前去拜见了张浚。
在筵席上,众人觥筹交错间,张孝祥挥毫泼墨,然后大声诵读出这首词。一时间众人默默无言,张浚也只能就此草草结束了筵席。
他伫立在漫长的淮河岸边极目望远,关塞上野草丛茂、荒原平阔,征尘暗淡、边军寂然,只有呼呼的风声不断地吹在诗人的心上。
这一颗心黯然沮丧,遥想当初中原沦陷,忍不住怀疑这是不是天地运数,是不是注定人力无法扭转?
沦陷之地,孔门弟子求学的洙水和泗水边,曾经是弦歌交秦的礼乐之邦,如今已变成膻腥一片。
留在那里的百姓,无时无刻不在盼望朝廷,盼望皇帝的仪仗能够重回北地,重新给他们带来和平安宁的生活。
淮河北岸,金兵的前哨据点纵横交错、虎视眈眈,即使到了夜晚,将士们也用火把照亮整片大地,令人心惊胆寒。
而南宋呢?真正想要收复故土的仁人志士,满怀壮志不得施展,腰间弓箭、匣中宝剑,空自闲置落满尘灰。
朝廷却只顾着推行礼乐以怀柔靖远,冠服乘车的使者奔驰匆匆,任时机一次次流失,让志士们壮心徒然消磨。
所有复杂的情绪最终凝结为一句话“忠愤气填膺,有泪如倾”,一腔忠愤,怒气填膺,热泪倾洒前胸。
张孝祥怀满腔爱国激情,感愤悲慨于萎靡国事,痛恨南宋王朝投降媚敌、摇尾乞和的行为,“淋漓痛快,笔饱墨酣,读之令人起舞”(陈廷焯《白雨斋词话》)。
“南宋诗侠”刘过《六州歌头·题岳鄂王庙》
中兴诸将,谁是万人英?身草莽,人虽死,气填膺,尚如生。年少起河朔,弓两石,剑三尺,定襄汉,开虢洛,洗洞庭。北望帝京,狡兔依然在,良犬先烹。过旧时营垒,荆鄂有遗民。忆故将军,泪如倾。 说当年事,知恨苦:不奉诏,伪耶真?臣有罪,陛下圣,可鉴临,一片心。万古分茅土,终不到,旧奸臣。人世夜,白日照,忽开明。衮佩冕圭百拜,九泉下、荣感君恩。看年年三月,满地野花春,卤簿迎神。
刘过,字改之,号龙洲道人,他的名字也是《神雕侠侣》中杨过的原型。
他终身未入仕,布衣行走江湖,却时刻关心着河山收复和驱逐金人的大计,时时铭记“匈奴未灭”之恨。
他与辛弃疾是好友,词风也颇有相似处,狂逸俊致、豪放潇洒,与刘克庄、刘辰翁合称“辛派三刘”。
宋高宗时,岳飞以“莫须有”的罪名被陷害处死,后来孝宗为其平反昭雪,宋宁宗追封他为鄂王,追赠太师。
刘过浪迹天涯时,途径武汉岳飞庙,写下这首词以作凭吊。
在词的开篇,刘过便发出直击灵魂的拷问:“中兴诸将,谁是万人英?”
虽是疑问,实际却是肯定,一笔定下基调:万万人中,只有岳飞才是真正的英豪。
他出身于草莽,天生神力、一腔忠义,曾经三次投戎,却在第四次才遇到伯乐。
他渴望带兵收复中原失地,然而短视的朝廷却不容许他这样坚定的主战派,早早地将他谋算至死。
然而,虽然岳飞早就已经不在了,但忠义之气却浩然长存,虽死犹生。
刘过的笔调不仅是悲壮激昂的,更是十分辛辣锐利。
他嘲讽自古“狡兔死、走狗烹”,然而金军仍然如狡兔般横行肆虐,投降派们却迫不及待地先将良犬烹杀了。
对于岳飞以“不尊奉诏书”的莫须有之罪冤杀,他以铿锵之音,直接质问朝廷,“不奉诏,伪耶真?”
他讽刺地表示,如果臣子有罪,圣明的君王会考察鉴定,而不是任奸臣酿成千古奇冤。
奸臣也注定没有好下场,你看自古以来,皇帝分茅裂土、分封诸侯,什么时候轮得到奸臣呢?
但像岳飞这样的正义之士,正如黑夜终将迎来阳光,他也必定能在光明中接受后人的祭拜,英灵不灭。
刘过在词中热烈地赞颂了岳飞的功绩和他的爱国品格,满怀激愤地贬斥了奸臣昏君,爱憎分明、气势凛然。
这三首词,贺铸以自身际遇感叹报国无门,张孝祥因目睹生灵涂炭而号啕愤慨,刘过借岳飞之事写抗敌御侮的渴望。
他们际遇不同,却都是满怀爱国热忱,渴望守护国家安宁。你更喜欢哪一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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