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完颜慧德娱乐化的符号身份背后，我们看见作为普通人个体的她，复杂而鲜活的生命际遇」

前段时间，“专业心理咨询师”完颜慧德以“敌蜜”、“拱出去”等著名语录进入公众视野并迅速走红，成为网友们日常社交互动中互娱互乐的重要符号中介。

而就在主人公完颜慧德和她的热梗趋于平淡时，一部以《完颜慧德很烦恼》为名的纪录片在近日再一次将完颜慧德推至网友关注的焦点。纪录片播出后又出新梗，网友笑称“完颜老师就是被是老天爷追着喂小米稀饭”，在这之外，众多网友则是表达了对完颜慧德的理解、共情。

作为万千网络红人中的一位，完颜慧德从一开始的走红再到当前的再讨论、再关注，实则具有一定的特殊性。完颜慧德何以成为流量宠儿？纪录片《完颜慧德很烦恼》发布后，完颜慧德对于网友来说，又有何新意涵？

较真与戏谑的张弛：

在认知矛盾中欢乐依旧

“专业心理咨询师”，是完颜慧德对自我身份的坚定认知。在她抖音账号主页的简介中，“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北京大学心理学学士”等标签十分显著。但显然，事实情况与此几乎完全不符。浓重的口音、混乱的视频剪辑、不符合当下主流意识的话语和思想让完颜慧德的具体形象与文字标签之间树立起强烈的反差。

完颜慧德抖音账号主页简介

这种巨大的反差，带来了意料之外的”整活效果“。直播间里充满着喧嚣和快乐，而真真假假的提问中，专业性与否早已不是网友关注的焦点。对于完颜慧德的话语表达，他们的理解仅停留在文本表面，而并未触达表达背后的内涵与价值。同时，网友们还在文本基础上开展创作加工，并最终掀起了完颜语录席卷互联网的大潮。

而与网友“戏谑”态度相对应的，是完颜慧德的“较真”。

在直播间中生成的完颜语录，以热梗的形式在网络空间中四处蔓延生长，并吸引着大量网友进入直播间观看并参与其中。面对这场声势浩大的群体行动，完颜慧德在言语和实践两个层面“认真而严肃”地申明了自己。在网友们有些过火的玩梗面前，她始终觉得这是属于年轻人们的方式和表达，这些表达可能由她的长相、口音等外在因素而起，但应该与她“专业心理咨询师”的身份并无关联。对背后归因的笃定，让完颜慧德在互联网平台中积极而持续地进行着内容生产，她在混乱的视频和表达中完成了自己“专业心理咨询师”的实践。

一面是“较真”的完颜慧德，一面是“玩玩梗罢了”的网友。在较真与戏谑的张弛中，缔造出沟通错频式的互动模式。而正是在这种带有隔阂的模式中，网友们感受到了一种浑然天成般的快乐。

小红书网友表达模仿完颜语录的欢乐

必须承认的是，完颜慧德在外貌、口音上是不够得体大方的，她这种不符合常理认知的外在，让人觉得是离经叛道、不体面甚至是“丑陋”的，而这种不符合主流价值趋向的特征正好满足了网友们对于“独特性”的追求。

伴随着抖音平台发展成熟化、稳定化的趋势而来的，是内容的同质化、精致化。面对千篇一律的流量模板堆砌出来的精致但空洞的网红，与之相对立的“够独特”的完颜慧德吸引了网友们关注的目光。

网友截取直播间特效画面制作表情包

而作为互动空间的直播间，则实现了对严肃性对话的消解。共处同一空间中的主播完颜慧德和她的观众们在对话的主题和内容上，可以说是“上能谈理想，下能论抽象”。荒谬之外，还不经意流露出生活的戏剧性和多元个体的生命写照。面对这些主要以“捣乱”为主的连麦咨询，让人意外的是，完颜慧德也依然认真对待，并给出自己的看法评价。

完颜慧德抖音直播间截图

与其他博主以流量至上为价值观和行动逻辑不同，流量在某种程度上，给她带来了烦恼。面对网友关注，她的身上表现出了突出的无措感和恐惧感。然而在欢闹沸腾的直播氛围下，似乎连她的烦恼也成为欢乐的来源。

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笨拙执拗的老人，被拉进了这场流量的浪潮中。长久以来，完颜慧德都几乎是“荒谬“”搞笑”的同义词。而在热度逐渐消退后，张弛背后的故事通过纪录片终于显现在人们眼前。

对话转向的出现：

符号背后复杂而鲜活的生命呈现

这部名为《完颜慧德很烦恼》的纪录片的出现，让网友看到了一个与直播间内形象完全不同的完颜慧德。透过他者的镜头记录，完颜慧德完成了一场带有辛酸意味的自证。

完颜慧德的自证

正如片名的描述那样，直播之外的完颜慧德，会因为流量而“烦恼”。直播间中每每到达上限的拉黑人数，是完颜慧德面对“捣蛋鬼”们能够选择的最温和的处理方式。而当直播间的侵扰蔓延到到日常生活中，演变为一种暴力和骚扰时，她困顿在了“我清清白白一个人为什么要受你们这样的侮辱”的不解中。

面对网暴，完颜的感受

面对质疑和戏谑，完颜慧德是执拗的，她认为退出这场“战争”就是在妥协中承认了自己所有的“罪责”，这对于她来说是难以接受的。于是，她通过坚持账号内容创作进行着一场只属于自己的无声抗争。但事实证明，在满屏弹幕中隐匿的沉默式反抗，最终只会被他人的快乐裹挟并迅速消散。

而真正意义上以她为主角和中心的纪录片，则打破了完颜慧德与网友之间的错频对话的格局。通过将“专业心理咨询师”身份下更完整立体的完颜慧德表露出来，网友们了解到了“完颜慧德”这一符号背后，充满复杂性的个体生命际遇。

用“复杂”来形容，是因为作为真实个体的“完颜慧德”，与作为网络符号的“完颜慧德”相比较而言，要厚重得多。在纪录片与直播间这两个场域的连接与共通中，“完颜慧德”这个符号才终于补齐了残缺的碎片，让网友们从中感知到了“喜剧的内核是悲剧”的个体生命内涵。

网友对纪录片中完颜慧德经历的提炼

作为出生农村的女性，完颜慧德经历了幼年丧父，在亲戚屋檐下长大的童年，通过个体的努力，她先后完成了本科学习和北大心理学的自考，成为一名心理咨询师，并最终带着自己的完颜语录走进了大家的视野当中。完颜慧德的故事，总有一种西北地区特有的苍凉与坚韧，这是一种不断自救、不断向上挣扎的倔强。

人们逐渐发现，一定程度上有些荒谬的完颜语录，实则是完颜慧德在个人生活经历中的真实感悟。从“闺蜜”到“敌蜜”，新词创造背后是她出车祸向好朋友求助却惨遭拒绝的落寞；“读书的女人最美丽”，则是一位农村女性在困顿环境中向上奋进的认知判断和动力支撑；“你是妈妈的拖油瓶”，对女孩身份的残忍定性像一把利剑，在刺痛别人的同时指向了童年被抛弃的自己......

“敌蜜”表情包

在直播间向纪录片的转向中，对话的空间被迅速构建起来，网友们在新的视角中了解到“完颜慧德”符号背后那个真实的个体。作为普通人的完颜慧德，脱掉各种互联网标签后，在世俗意义上是值得人们尊重和肯定的。从前的戏谑慢慢消散，完颜慧德和网友之间隔阂的对话通道，有了连通的迹象。

玩梗或是共情：

尊重之泉浸润鲜活

纪录片的播出，让完颜慧德再次陷入巨大的声量讨论当中，这其中，有人为她的经历动容，并对她表示了理解和共情；当然也有人质疑批判，认为个体生活上的坎坷不能作为其能力低下的借口。在这个庞大的舆论池中，有千千万万个关于完颜慧德的解读和评价。对此，人们在自身认知下警惕地思考和判断着他人观点的合理性，并在某一时间精准出击，据理力争。而事实上，这样各执己见的争论，正是对生命多面性和复杂性的真实映射。

作为“专业心理咨询师”的完颜慧德，她身上最大的槽点在于她实质上没有过关的业务能力。而在大众的认知中，不专业的心理咨询只会让原本就动荡脆弱的心理状态雪上加霜。有关于“心理健康”、“心理疗愈”，是一个严肃的话题，它是破碎的个体努力尝试获取能量和救赎的可靠选择。但显然，在心理疗愈这件事上，完颜慧德处于“尚不能自医”的状态。

年过五十的她，在回忆童年成长经历时，依然像儿时那样，困顿在离去与抛弃的痛苦之中。而面对网友对她的态度，完颜慧德则是在侵扰面前执拗地挣扎着，在肯定面前沉默着不敢确认。她自诩“内心强大”，但实则仍在小心翼翼地捍卫自己的心理界线，警惕着、漠视着外部世界和内心世界给她带来的动荡。

完颜慧德回忆起自己的童年

完颜慧德怎不矛盾？这种矛盾展现了生命的多面性和复杂性，也决定了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的，我们难以从一个方面去定义一个完整的人。就如完颜慧德朴素的女性意识那样，她一边高度肯定女性通过读书学习向前进步的可能性，但又与此同时摆脱不了女人要安分守己、女孩是拖油瓶的落后认知。如果只从前卫或封建去评价她的思想，就未免太过单薄。

因而，对个体生命际遇的理解和共情实际上不等同于对她职业身份的认同与肯定。人们理解艰难生存环境下成长的完颜完颜慧德在思想认知等方面的局限性，共情她童年的缺失，也肯定赞扬了完颜作为独立个体奋进所传递出的积极能量。然而其“咨询师”身份似乎仍未得到网友认可。

b站网友关于完颜慧德的辩证讨论

但不需要质疑的是，无论是作为独立个体的完颜慧德，还是作为“专业心理咨询师”的完颜慧德，被尊重，是在任何身份下的独立个体，始终保有的基本权利。

完颜慧德抖音视频评论

基于对他者的尊重，人们在触及彼此内心世界时，感知并理解不同人生际遇所带来的个体差异。“人生得意，或不得意，尽欢成为道德的审美。”完颜慧德颠簸飘摇的故事仍在续写，在互联网研习“完学”尽欢之余，也不妨为一位农村女性的鲜活与真诚致意。

完颜慧德在纪录片结尾的表达

（图片素材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