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将领导送回家,罗一鸣揉了揉钝痛的太阳穴,往家里赶。
新一轮岗位竞聘即将开始,上一次升职他被截了胡,领导私下承诺,这次肯定优先考虑他。市场不景气,他曾动过跳槽的念头,但是在这个公司呆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熬出资历,实在不甘心抛下一切从头再来。
况且,从头再来万一混得不好,到时候在家里更没地位了。没准,真的就会沦落成家庭妇男......想到这里,罗一鸣情不自禁攥紧方向盘,目光在无边夜色中愈发幽深。
到达地下车库,距离十二点还有半个多小时。
罗一鸣打开车窗,点燃一支烟,缓缓释放心底积压的情绪。
陪着领导跑了一天,其实他早已筋疲力竭,倒床就能入梦。只是,这个点,徐洁肯定还没睡着。看到他晚归,难免又要冷嘲热讽:天天忙这么晚回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大老板呢,事实上呢,应酬来应酬去工资还是原样,一天到晚不知道瞎忙什么!
这时候,罗一鸣如果敢顶嘴,夫妻俩必定会大吵一架,最后徐洁就会拿出她现在的收入以及对家庭的贡献,压得他哑口无言。
然而,如果不顶嘴,任由她奚落,他心里又实在难受。从被妻子捧着的一家之主,沦落到被女人看不起的废物,这种落差,没有哪个男人受得了。
久而久之,罗一鸣只要站在家门外,就会忍不住头皮发麻。仿佛门后面是地狱,而非心心念念的家。
有时,他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掏出钥匙打开门。开门前,他常常幻想时光倒流,回到徐洁创业前。那时候,他们是标准的男主外女主内的家庭分工,配合得默契无比,将这个小家营造得温馨有序。
听到钥匙的声音,他心爱的妻子无论在做什么,一定会在门后迎接他,笑容温柔而充满期待。之后等待他的,必然有一杯温度正好的热茶,如果那段时间他上火,碧莹莹的茶叶中还会点缀着几枚菊花。他喝喝茶刷刷手机跟孩子聊聊天,很快晚饭就登场了,即便是最简单的家常菜,也会尽力做得精致可口。
如果他加班,无论多晚回来,家里必定有盏灯为他而亮,有碗汤为他而温,有个人为他而等。
那样的家,是男人真正的港湾,可以荡涤身心的疲惫烦忧,让人完全放松下来。
而这一切,随着徐洁创业成功,便成了只能追忆的旧梦。
罗一鸣没想过徐洁能成功。
初相识,徐洁刚从大学毕业,稚气未脱,眼神满是职场新人的怯弱懵懂,被分到比她大两岁的罗一鸣手下,一口一个哥,喊得他保护欲直冒。
她性格单纯,不懂变通,并不擅长做业务,时常言语得罪人而不自知,罗一鸣不知给她兜了多少底。她渐渐依赖他,给自己父亲织围巾不忘给他也来一条,然后两人顺理成章谈起恋爱。
谈恋爱时,她温顺乖巧,也懂得体贴人。怕他喝酒伤胃,她专门学做了醒酒茶和各种养胃汤。她说,就想这辈子都为他洗手做羹汤。这话简直戳到他的心坎,他恨不得立刻将她娶回家,从此就像他的父母亲一样,热腾腾地过一辈子。
婚后第二年,儿子豆豆出生。
罗一鸣的母亲有严重的腰肌劳损,没法带孩子,徐洁便辞职成为家庭主妇。她整日围着老公孩子转,醒来忙着问他们今天想吃什么菜,睡前惦记着他们第二天的穿衣搭配,生活简单而忙碌。
罗一鸣打心眼里认为她是个好妻子,也从来没觉得自己不是个好丈夫。毕竟,他从不在外乱搞,工资按时上交,也不会管束妻子的开销。对于家里的分工,他是很满意的。
直到豆豆上初中,徐洁顿时闲下来。她找了几份工作,都不大满意。罗一鸣劝她算了,反正他早就做好养她一生的准备。她低着头,眼圈红红的,没说话。他以为她是被感动的,心里好一阵得意。
几个月后,她忽然说要跟闺蜜一起开母婴店。
罗一鸣以为是玩笑,结果徐洁连选址进货商什么的都搞定了,巴巴地望着他。他心口发软,大手一挥,让她放心去干,反正家里存款都在她手里,全部花完都没事。
他是真的以为她会全花完,权当花钱让她买个教训认清自己好了。在他看来,单纯如她,连公司的人情世故都应付不了,又怎么会懂生意场上的周折。
那两年他在职场混得还可以,提成丰厚,未来可期。所以,即便她挥霍完家里的钱,他也有信心赚回来。与其整天听她念叨找工作,倒不如花些钱让她看清自己几斤几两,从此专心相夫教子。
他每天等着听她哭诉店铺倒闭、灰头土脸地回归家庭,哪里想到,她竟然成功了。
2,
十二点的车库阴森冷魅,罗一鸣却有些流连不舍。
因为他的家,比这个车库还要冷。
自从两年前徐洁的母婴店开始盈利,他就很少能吃到她煮的饭菜,更别提深夜的热汤。他换下的脏衣服,可能两天后仍然纹丝不动地躺在篓子里。而妻子的笑脸,则越来越少向他展开。
她的耐心温柔,全部分给客户了。她可以花费三个小时向宝妈介绍几种奶粉的区别,却不愿支出一分钟给他沏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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