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在知青中开始的招工浪潮,激动了千万知青的心,也波动了无数知青的家。我们的家终于在1973年走进了死胡同。她走了,留下未满三岁的儿子。我留下了,也许是永远的。
我选择了孩子。从此开始了既当爹又当娘的鳏夫生活。
那一年8月的一天。我为队上购果树苗一事,一早就到园艺场去了。儿子托给同队的知青大姐代管。傍晚回家才得知儿子今天下午掉进了茅坑!是大姐把他给拉了上来,两夫妇又赶紧挑来冷水给他冲洗干净。
睡觉前,我给儿子吃了一包“小儿安”,喝了一碗白糖开水。儿子告诉我,他是去捉蜻蜓时,滑进茅坑的。最后还说了一句令我终生不安的话:“爸,茅坑里的水好苦哟!”那粪水的苦味仿佛从儿子的口中流进了我心里。真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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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里,我被外面的风雨声吵醒了。开灯一看,儿子睁着一双毫无表情的大眼睛。有气无力地说:“爸,我想吐!”我一摸他的额头,好烫人!我担心的事发生了。怎么办?夜半三更到哪里去找医生?进城得走八里多路,何况外面风雨正大。
幸好家中的备用药多,我给儿子服了三颗退热片,加大了一倍剂量。怀着侥幸的心理,我紧抱着儿子坐在床上,默念着求上帝保佑之类的祈语,伴着风雨声迷糊到天亮。
儿子奇迹般地退烧了。但从此他发生了一些变化:首先他惧怕各类大小的茅坑,从不走近它们。好在是农村,大小便的问题容易解决。其次是他极不愿离开我,成了名副其实的拖斗。
我可以少外出,有选择地参加一些劳动,挣够养家的基本工分。麻烦的是:儿子经常半夜里发烧,吃点药后,第二天又退烧。他明显地瘦了。
母亲来信了。要我把孩子送回成都去。我理解母亲的心。她总是无怨地“分享”儿女生活中的坎坷。但她老人家患有高血压、美尼尔氏综合症等慢性病,曾几次晕倒在车间。
我不愿在她本应享受儿女天伦之乐的时候,再次承受哺养第三代的压力。但后来发生的一件事,使我作出了决定。
那是“茅坑事件”二月后的一天下午,儿子忽然晕倒了,口吐白沫,手脚不停地抽动,脸色惨白得如同死人一般。一会儿,手脚不动了,眼珠也不动了,出气声也听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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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一位懂医的知青正好在场,他说:可能是抽风!急忙按住儿子鼻下的“人中”。约一分钟后,儿子才发出了哭声。在场的知青、社员,包括生产队长向我表示了共同的意见:应该立即将孩子送回成都,彻底治疗!当晚我们就登上了回家的火车。
那一晚在火车上,儿子又吐又闹。我一会儿要给他喝水、吃药,一会儿要清扫呕吐物,一直折腾到成都。
三代人又团聚了。家中一切如旧。母亲憔悴的面容上仍挂着我熟悉的微笑,但那眼神里分明藏着一种只有作为儿子的我才能发现的凄苦。看见母亲消瘦的身影,新增的白发,我真感到有愧啊!
儿子经过短期治疗,身体状况明显好转。但他却和我疏远了,他只喜欢亲近他的奶奶和小叔。一次吃晚饭时,一位院邻说了一句逗他的话:“静娃,你爸要带你回去了。”儿子“哇”地一声便哭起来,倒在地上,仿佛肚子痛得很厉害一样翻滚着。直到我母亲说:“奶奶不让静娃走,奶奶就喜欢静娃住在成都!”儿子才破涕为笑,一切才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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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邻居的这句话成了全家人调教儿子的“法宝”。我走的那一天,儿子居然不愿送我,只在大门口道一声“再见”,然后就跑回了家中。
他和我没有感情?不,我们有无数相依为伴的日日夜夜。他只是不喜欢我要去的地方,那里有他惧怕的茅坑,和一个没有妈妈的残缺的家。
为供养生不逢时的儿子,我开始拼命地劳动。一方面挣报酬极低的工分,一方面搞副业增加收入。队长也对我采取了特殊政策,默许我外出打工。虽然帮忙的时候多,但得到的报酬远比农田劳动高多了。
我可以经常给成都家里寄点钱回去,聊表儿子对母亲的心意,父亲对儿子的责任。当然,比起年老多病的母亲对儿子承担的责任,付出的艰辛差远了。
1975年,知青政策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由于招工、顶替、病残等原因回城的知青越来越多。眼看着熟识的伙伴一个个地走了,我也多次感到空虚和惆怅。我也是人,我也渴望能回到家乡,回到亲人身边,过安定的日子。
我更希望能重新组建家庭,享受正常人的生活。在众多的知青中,我自身的条件最差。在世俗的偏见中,我那奇特的家庭形式,往往会招来疑虑的目光,最后得到一声同情的叹息。渐渐地一种新的打算产生了,特别是在我接触了两次招工机会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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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成都钢管厂到西昌地区招工,正好我的一位同些属招工组成员之一。他不厌其烦地向组长介绍我的表现和一技之长,并再三叮咛我:“这是一次最好的机会,千万不要说你有小孩!先把你招回去,既成事实后,娃娃的户口再想办法。”我感谢同学的善心,但更担心实现这一目标的可能。果然,当招工组长看了我填写的年龄(当时29岁)和下乡的时间后发出了疑问:
“你结婚没有?”“没有,他主要就是想调回成都。”同学抢在我开口前说,他怕问题复杂化。
但第二天组长走访公社,我的情况就一目了然。同学受了批评。组长对我的现状表示了同情,但原则他是不敢违背的。
第二次,西昌铁路分局一位分管体育的领导见我象棋下得好,木工水平高,表示可以以一技之长的名义招我进分局工作。他的目的是充实他分管的棋队的实力。但孩子的户口不能解决。我再不能光凭感情用事了,我要面对现实。
我将想法告诉了母亲、同学和朋友,并请他们物色一个合适的人家,把儿子送出去。我不要任何报酬,也可以不留任何尾巴,但对方的经济条件一定要好,一定要是城市人。
结果,我成了众矢之的,成了被批判的对象。几十年来我从未见母亲发过这么大的气,她来信骂我:没良心,白把你养这么大!
这么多年都熬过来,如今儿子都五岁了,你还舍得送人!你不怕别人笑你,我怕!我是静儿的奶奶,孩子是我带大的,我不准送人!这铮铮的言词,足使我羞愧了许多日子。
以后的日子里,我只好违心地让母亲继续担起哺养第三代的重担。我呢,就在异乡背着锯子、刨子、斧头,出入在厂矿,乡村……
1977年知青政策的春风终于吹到我们父子的身上。母亲提前一年退休,我名正言顺地顶替回成都工作。带着儿子的户口,带着异乡的情谊,我又一次登上了归乡的列车。那一天成都车站接我的人真多,母亲和儿子也来了。当我走下列车,最先听见的是我的儿子叫爸爸的声音,那声调是那么的清脆,那么的响亮,那么的悦耳!
12年零4个月的知青生活结束了,我已从书生意气跨入了而立之年。12年里我失掉了许多,也得到了许多,特别是在最后4年多的日子里。我痛苦过,空虚过,绝望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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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些生活在我周围的普通人对我的支持,激励,使我能在困境中扬起生活的风帆,承受了命运对我的特殊磨练。如今,我可以自豪地说:在最困苦的时候,我没有丢掉一样东西——做父亲的责任。我没有什么积蓄,但我很富有,因为我拥有——拥有一个贵重的财产——儿子!
作者:曾望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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