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演义》古版考异 第一回(中:有关张角及其他异文)
《三国演义》古版考异 第一回(下:多版本异文比对分析)
楔子
众所周知,罗贯中所著长篇历史小说《三国演义》是影响力最大的中国古典文学名著之一,但恐怕也是四大名著中最被“误读”的一种。
原因在于,《三国演义》的成书大约在明初(1380-1400),而现在通行的版本是清人毛宗岗等的评改本(约1670年代),中间相差近三百年。毛本在增添评点的同时,又对全文进行了大量的删改、几乎逐段逐句的修改,因此“罗毛”二本的差别相当之大。
毛本的这些改动主要分成四种:一、为契合自己的评点思想,刻意删改或增加文字;二、为提高文本的文学性,对文字进行修改;二、对原文不符合史实的地方,进行修正;三、对原文文意有破绽的地方,进行修正。
其中后两点,可以说是出于“好意”,当然是否改的好、改的对,在对比各本之前,无法轻易下结论。至于前两点的修改,其得失则值得商榷,特别是为契合评点的改动(如丑化曹操),对于我们现代读者来说,显然是不必要的。
毛宗岗评本《三国演义》人民文学出版社“中国古典文学读本丛书”版,过去最通行的版本
因此,在毛本之外,探求其他的早期版本,进而对罗贯中原本面貌进行溯源”分析,并探索数百年来的版本演化情况,对于《三国演义》的研究,我想大概不是全无意义的罢。
而在过去,《三国演义》属于不登大雅的小说,并不受学者藏家青睐,版本散失严重,久而久之读者就“只知有毛本、不知有别本”了。幸好八十年代以来,各种早期刊本陆续发现(虽然仍旧十不存一),学术界也做了许多研究,基本理清了大致的演化过程。
简单的说,明代刊本中,可分为演义系统(嘉靖本等)、志传系统两大类,志传系统又可分为繁本志传(叶逢春本等)、简本志传(诚德堂本等)、简本英雄志传(刘兴我本等)三种。因此加上毛本,我们可以将《三国演义》分成“五大系统”。
演义系统:嘉靖本《三国志通俗演义》(人民文学出版社影印本)
采用比对的三个主要版本:
本文就以嘉靖本(演义系统)和叶逢春本(繁本志传系统)作为主要版本进行异文的比对分析,同时参考毛本及其他版本,涉及史事的地方酌情参考《三国志》、《资治通鉴》等史书。(当然毛本的改动非常之多,此处仅做附带比较,窥一斑而知全豹也)
1、嘉靖本《三国志通俗演义》:24卷240则。题“晋平阳侯陈寿史传,后学罗本贯中编次”。书前有蒋大器叙、张尚德引,一般认为是嘉靖元年(1522)刊本,现存嘉靖本应为内府翻刻本。
本文采用的是人民文学出版社1974年影印本(底本为上海图书馆藏本、缺页以甘肃省图书馆藏本补配),参照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排印本。
2、叶逢春本《新刊通俗演义三国志史传》:10卷240段,现存8卷(缺卷3、10)。题“东原 罗本 贯中 编次,书林 苍溪 叶逢春 采像”。书前有钟陵元峰子序,一般认为是嘉靖二十八年(1548)刊本。
本文采用的是魏安先生照相本(底本为西班牙爱斯高里亚尔修道院藏本),参照陈翔华先生主编《西班牙藏叶逢春刊本三国志史传》(2009年版)。
3、毛宗岗评改本《三国志演义》:120回。
本文采用的是国家图书藏清醉耕堂刊本《四大奇书第一种:古本三国志》,60卷120回,题“茂苑毛宗岗序始氏评,吴门杭永年资能氏定”。书前有李渔序,一般认为是康熙十八年(1679)刊本。此本文字与通行的人民文学出版社“中国古典文学读本丛书”版略有不同。
繁本志传:叶逢春刊本《三国志演义史传》
分析的一些原则:
一、形音相近的异文,相对不重要;形音不相近的异文,相对重要。
二、异文字数越少(一字、二字),越不重要,因为可能是传抄刊刻错误或随意改动。反之,异文字数越多(三字以上),越重要。
三、异文出现次数越少,越不重要,可能是编辑者偶然的改动。反之,出现次数越多,越重要。比如某处人名异文在上下文反复出现,说明可能底本如此。
四、出现异文时,与史书相符的未必是原文,与史书不相符的也未必是后改,需要结合具体问题分析。
五、“破绽”较为明显的异文不重要;表面通顺、需要仔细辨别的异文,比较重要。
六、单个版本出现的异文,不一定重要;多个版本出现的异文,可能比较重要。
毛宗岗评本:康熙醉耕堂刊本《四大奇书第一种》
第一回分析的提要
饶舌完毕,下面开始分析第一回的异文,分成三个部分:
一、刘备、曹操相关异文分析;
二、张角及其他异文分析;
三、多版本异文统计分析。
由于第一回是全书的开篇,涉及刘关张结义以及黄巾起义、曹操出身等关键情节,因此在全书中可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回,本文的比对也就相对详细(甚至显得啰嗦),还请理解。
当然,不同版本的异文实在太多,这里只能抽取部分比较重要的、值得分析的异文,如果想了解详细的异文区别,可参考周文业先生提供的文本比对本。
注:这里所说的“一回”,乃指120回的毛本而言,嘉靖本与叶逢春本均为240则,前者的一回相当于后者的二则。三版本回目如下:
嘉靖本:祭天地桃园结义 刘玄德斩寇立功叶逢春:祭天地桃园结义 刘玄德斩寇立功毛宗岗:宴桃园豪杰三结义 斩黄巾英雄首立功
嘉靖本:卷首
一、有关刘备的异文
1、有关刘备出身的异文
先来看一处比较奇怪的异文,第二则刘备与邹靖在青州打败程远志后,准备去广宗协助卢植:
嘉靖本:邹靖欲回,玄德曰:近听知中郎将卢植与贼首张角战于广宗,备昔与公孙瓒师事卢植,欲往就之,同力破贼。叶逢春:邹靖欲回,玄德曰:近闻中常侍郎卢植与贼首张角战于广宗,备与卢中郎有一面之交,欲往就之,同力破贼。
这里刘备与卢植的关系,嘉靖本中是师徒,而叶逢春本中仅仅为一面之交。而这一句九个字不同,显然不是传抄刊刻致误,而是出于刻意的修改。那么哪个版本更接近于原本呢?我们先看《三国志 先主传》的记载:
先主姓刘,讳备,字玄德,涿郡涿县人,汉景帝子中山靖王胜之后也。胜子贞,元狩六年封涿县陆城亭侯,坐酎金失侯,因家焉。先主祖雄,父弘,世仕州郡。雄举孝廉,官至东郡范令。先主少孤,与母贩履织席为业。舍东南角篱上有桑树生高五丈余,遥望见童童如小车盖,往来者皆怪此树非凡,或谓当出贵人。先主少时,与宗中诸小儿于树下戏,言:“吾必当乘此羽葆盖车。”叔父子敬谓曰:“汝勿妄语,灭吾门也!”年十五,母使行学,与同宗刘德然、辽西公孙瓒俱事故九江太守同郡卢植。德然父元起常资给先主,与德然等。元起妻曰:“各自一家,何能常尔邪!”元起曰:“吾宗中有此儿,非常人也。”而瓒深与先主相友。瓒年长,先主以兄事之。
显然,嘉靖本的记载比较接近史书,似乎原本就应该如此。但《演义》是小说,完全可以容许虚构,因此不能直接下结论——而更关键的问题是:如果说叶逢春本为后改,为什么要把师徒改成一面之交?
我们知道,卢植在书中是一个次要角色,他与刘备的关系如何,也完全不影响后文情节的展开。因此单看这一句,可以说完全没有修改的动机,所以,有必要从上下文来进行更多的分析。
演义系统:周曰校刊本(周丙本,翻刻有图本)《三国志通俗演义》:卷首
紧接着,刘备告别邹靖去找卢植:
嘉靖本:玄德与关、张来到卢植寨前,屯住人马。报覆良久,植唤三人入帐。施礼罢,植问玄德行藏,玄德说了。卢植大喜,赏劳了毕,着在帐前听调。叶逢春:刘玄德与关、张来到卢植寨前,屯住人马。报覆良久,卢植唤三人入帐。施礼罢,植问玄德行藏,玄德说了。卢植大喜,赏劳了毕,留在帐前听调。
这里两本文字基本相同,需要特别注意的是“报覆良久”四字,说明刘备在卢植这里受到了“冷遇”——而卢植在历史上是著名的学者、儒将,在小说中亦是正面人物,假若刘备真是卢植的弟子,岂会如此怠慢?
所以,联系这一处情节,我们对于上文刘备自述卢植关系的一句,就不得不重新进行考量:可能叶逢本才是更接近于罗氏原本的文字。
进一步分析,如果作者刻意淡化刘备与卢植的关系,其用意在何?
显然,刘备失去了“卢植弟子”这一身份,对于他的人脉关系是一个比较重要的影响:假如刘备真是卢植弟子,上面受到的冷眼相待可能根本不会发生,甚至刘备也不需要青州大捷来证明自己的能力,直接可以凭借中郎将亲信的身份“一步登天”。
所以,弱化刘备与卢植的关系,无疑更能够塑造刘备“白手起家”的艰难创业者形象。
叶逢春刊本 第二则: 左第三行:卢植一面之交
因此,就有必要回过头来审视第一则,下面比较有关刘备出身的异文:
嘉靖本:因此这一枝在涿郡。玄德祖刘雄,父刘弘。因刘弘曾举孝廉,亦在州郡为吏。备早丧父,事母至孝,家寒,贩履织席为业。叶逢春:因此这一枝流落在涿县。玄德祖父刘雄、父刘弘曾举孝廉,亦无世仕州郡为吏。弘早丧,玄德事母至孝,家寒无可养赡,贩履织席为业。
这里两个版本的最大的异文是关于刘备祖父与父亲的介绍,嘉靖本写刘备父刘弘举孝廉,而后在州郡为吏,而叶逢春本相反,举孝廉后没有做官。
嘉靖本 第一则:刘备出身
根据上述《先主传》记载(先主祖雄,父弘,世仕州郡。雄举孝廉,官至东郡范令),刘弘做过东郡范令的官。因此,这里还是嘉靖本比较接近史事。但我们可以可以看到,叶逢春本中刘备祖上显贵,但他的父亲却已是平民,并且刻意强调他的“贩履织席”是出于“无可养赡”之故。
嘉靖本:舍东南角上有一桑树,高五丈余,遥望童童如小车盖,往来者皆言此树非凡。叶逢春:玄德住处草舍,东南角篱内有一株大桑树,高五丈余,枝叶茂盛,远近通(遥)望见,重重如车盖,往来之人皆言此树非凡。
此处写大桑树,两本亦有细节文字差异:嘉靖本中没有明确写刘备的住房,但桑树位于“舍”的东南角,应该是围墙之内自家之树,而树又高达五丈,占地面积显然不小,说明舍内有一个很大的院子(当然可能是祖上流传下来的房子)——这显然削弱了刘备“家寒”的程度。
而叶逢春本点出刘备所住为寒酸的“草舍”,桑树又位于屋外的篱笆范围内,这就比较符合上文的描述。
繁本志传 郑少垣本《三国志传》 第一则:刘备出身(右三行 亦无世仕州郡)
嘉靖本:年一十五岁,母使行学,与同宗刘德然、辽西公孙瓒为友。玄德叔父刘元起见玄德家贫,常资给之。元起妻曰:“各自一家,何能常耳。”元起曰:“吾宗中有此儿,非常人也!”叶逢春:年一十岁,母使行学,与同宗刘德然、辽西公孙瓒为友。刘德然父刘元起见玄德家贫,常资给之。元起妻云:“各自一家,何能常尔。”元起曰:“吾宗中有是儿,非常人也!”三国志:年十五,母使行学,与同宗刘德然、辽西公孙瓒俱事故九江太守同郡卢植。德然父元起常资给先主,与德然等。元起妻曰:“各自一家,何能常尔邪!”元起曰:“吾宗中有此儿,非常人也。”
这里主要的异文是资助刘备的刘元起,他的身份在嘉靖本中是刘备的亲叔父(上文已经描写其叔父与玄德对话,说明刘备的确有一就近居住的叔父),而在叶逢春本中,他是刘备同宗(兼同学)刘德然的父亲,也就是远方亲戚。
史书记载“德然父元起常资给先主,与德然等”,显然叶逢春本符合史实。考虑到刘元起只是个一笔带过的人物,这里也缺乏修改的动机,嘉靖本可能是传抄致误。而且下文提到元起妻不愿意资助刘备,说“各自一家”,如果刘元起是刘备亲叔父,恐怕不至于有这样的埋怨。
但嘉靖本这样一改,就变成刘备拥有一位“有钱叔叔”,无形中又削弱了“家寒”的形象。
除了刘元起身份,此处还有一个非常奇怪的地方,两个版本都写刘备:“与同宗刘德然、辽西公孙瓒为友”,而史书原文是“与同宗刘德然、辽西公孙瓒俱事故九江太守同郡卢植”——显然,小说刻意抹去了刘备师从卢植的介绍。
我们知道,这里介绍刘备的出身,文字是非常忠实于史书的,几乎可说“无一字无来历”,那为什么这里独独刻意隐去对卢植的介绍?而且同学尚且介绍籍贯,更密切的老师何故只字不提?
这时,我们再看第二则叶逢春本“备与卢中郎有一面之交”一句,就明白了,两处对刘备和卢植关系的修改,绝不是随意的、单独的改动,而是一开始就筹划的、上下文相关了的设定,是作者为了突出刘备创业艰难的刻意安排。
陈寿 《三国志》 南宋刊本《蜀书 先主传》
综述两本差异:
嘉靖本中,刘备父亲做官、家住大院、叔父有钱、师从卢植
叶逢春本中,刘备父亲未做官、家住草舍、远方接济,仅与卢植同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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