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三国演义》古版考异 第一回
采用比对的三个主要版本
本文以嘉靖本(演义系统)和叶逢春本(繁本志传系统)作为主要版本进行异文的比对分析,同时参考毛本及其他版本,涉及史事的地方酌情参考《三国志》、《资治通鉴》等史书。(当然毛本的改动非常之多,此处仅做附带比较,窥一斑而知全豹也)
- 1、嘉靖本《三国志通俗演义》:24卷240则。题“晋平阳侯陈寿史传,后学罗本贯中编次”。书前有蒋大器叙、张尚德引,一般认为是嘉靖元年(1522)刊本,现存嘉靖本应为内府翻刻本。
本文采用的是人民文学出版社1974年影印本(底本为上海图书馆藏本、缺页以甘肃省图书馆藏本补配)。参照上海古籍出版社排印本(1980年版)、沈伯俊先生校理本《三国志通俗演义》(花山文艺 1994年版)
- 2、叶逢春本《新刊通俗演义三国志史传》:10卷240段,现存8卷(缺卷3、10)。题“东原 罗本 贯中 编次,书林 苍溪 叶逢春 采像”。书前有钟陵元峰子序,一般认为是嘉靖二十八年(1548)刊本。
本文采用的是魏安先生照相本(底本为西班牙爱斯高里亚尔修道院藏本)。参照陈翔华先生主编《西班牙藏叶逢春刊本三国志史传》(国家图书馆2009年版)、井上泰山先生释文《通俗演义三国志史传》(上海古籍 2009年版)
- 3、毛宗岗、杭永年评改本《三国志演义》:120回。
本文采用的是国家图书藏清醉耕堂刊本《四大奇书第一种:古本三国志》,60卷120回,题“茂苑毛宗岗序始氏评,吴门杭永年资能氏评定”。书前有李渔序,一般认为是康熙十八年(1679)刊本(此本文字与通行的人民文学出版社“中国古典文学读本丛书”版略有不同)。参照沈伯俊先生校理本《三国演义》(凤凰出版社2009年修订版)。
分析的一些原则
一、形音相近的异文,相对不重要;形音不相近的异文,相对重要。
二、异文字数越少(一字、二字),越不重要,因为可能是传抄刊刻错误或随意改动。反之,异文字数越多(三字以上),越重要。
三、异文出现次数越少,越不重要,可能是编辑者偶然的改动。反之,出现次数越多,越重要。比如某处人名异文在上下文反复出现,说明可能底本如此、或刻意改动。
四、出现异文时,与史书相符的未必是原文,与史书不相符的也未必是后改,需要结合具体问题分析。
五、“破绽”较为明显的异文不重要;表面通顺、需要仔细辨别的异文,比较重要。
六、单个版本出现的异文,不一定重要;多个版本出现的异文,可能比较重要
一、不同版本的异文实在太多,这里只能抽取部分比较重要的、值得分析的异文,如果想了解详细的异文区别,可参考周文业先生制作的文本比对本。
二、本文所说的“一回”,乃指120回的毛本而言,嘉靖本与叶逢春本均为240则(段),前者的一回相当于后者的二则。
三、本文比对异文时,常用“嘉靖本作**”或“叶逢春本修改为**”之类的说法,其实这些异文很有可能是其底本已经修改,嘉叶二本沿用而已。本文为叙述方便,默认将二本作为修改者,这一点务必注意。
周曰校丙本 第二回 插图
第二回内容提要
- 三版本回目:
[嘉靖本]安喜县张飞鞭督邮 何进谋杀十常侍
[叶逢春]安喜县张飞鞭督邮 何进谋杀十常侍
[毛宗岗]张翼德怒鞭督邮 何国舅谋诛宦竖
(注:叶逢春本总目录作“安喜县张飞鞭督邮 何进谋杀十常自”)
- 情节提要:
安喜县张飞鞭督邮 何进谋杀十常侍
刘备等离开董卓,投朱雋并助其战胜张宝。随后孙坚登场,与刘、朱共破赵弘、韩忠等。黄巾平定后,朝廷却未给刘备等封官,直到张钧告发十常侍,朝廷勉为其难,封刘备为安喜县尉。
但不久督邮来到,借故要革玄德的官,张飞忍无可忍,将督邮绑起鞭打,刘关见事无可挽,只得弃官而走。后投刘虞,破张纯张举。刘虞、公孙瓒表奏功绩,守平原县令。
朝廷这边,十常侍混乱朝纲,忠臣进谏,灵帝不听,反将他们处死。不久灵帝病危,朝廷就立刘辩、刘协为皇帝产生了分歧:十常侍欲立刘协,国舅何进欲立刘辩。
灵帝死后,何进与袁绍、曹操带兵入宫杀死宦官蹇硕,立刘辩为少帝,何进执掌大权。随后,董太后、何太后又展开了宫廷斗争,董后被何进鸩杀,十常侍于两太后间左右摇摆,何进想杀之而不得。袁绍献策:召集外地大臣带兵入京,遭到曹操反对。
- 下面开始分析第二回的异文,简明目录:
第一部分、刘备战黄巾及张飞鞭督邮的异文
1、张宝作法的异文 2、朱雋回应刘备 3、朱雋回应刘备 4、张钧进谏 5、十常侍封刘备官 6、督邮来到 7、张飞鞭督邮 8、关羽劝说 9、官府捉人
第二部分、人名异文
1、张角与董卓 2、孙仲与孙夏异文 3、丘毅与母丘俭 4、郑泰与邓秦 5、董承与董重 6、海贼胡玉与孙坚职位
第三部分、两处串句脱文
1、投朱雋脱文的异文 2、刘陶进谏的脱文
第四部分、袁绍等其他异文
1、刘陶陈耽被杀 2、刘焉所讨贼寇 3、蹇硕的身份 4、何进请教曹操 5、袁绍身世描述 6、何苗受贿
第一部分、刘备战黄巾及张飞鞭督邮的异文
1、张宝作法的异文
玄德投朱隽后,紧接着写三兄弟和张宝的激战,先败后胜靠奇招大破张宝的法术。 此战有大量“细小”异文,如:
“(高升)挥大刀”与“挥大斧”、“(张飞)挺矛”与“挺矛骤马”、“直冲过去”与“直撞过去”、“不数合”与“不到三合”、“宰猪羊取血”与“宰猪羊血”、“山上候战赶到”与“上头候贼赶来”、“踅过山头”与“转过山头”、“玄德遥见”与“玄德望见”、“扯满弓”与“拽满弓”
除了“候战(戰)”与“候贼”、“直冲(衝)”与“直撞”两处是比较明显的形讹,其他几处两本皆通。
这些异文多是字数较少、出现仅一次的异文,所以可能是编辑者无意或随意的改动,参考价值不大。但说明此处可能某一版本所据的抄本有破损(水迹或虫蛀),导致页面多处模糊不清。
值得关注的一处异文则是张宝作法的异文:
[嘉靖本]张宝就马上披发仗剑作用,风雨大作,黑气冲天,无限人马自天而降。
[叶逢春]张宝就马上披发仗剑作法,风雷大作,黑气中,无限人马自天而降。
[嘉靖本]两军交战之际,张宝作用,平地风雨大作,飞砂走石,一道黑气自军中起,滚滚人马,自天而下。
[叶逢春]两军交锋之际,张宝作用,平地风雷大作,飞砂走石,一道黑气自军中起,滚滚人马,自天而下。
此处是两次交战张宝均使用法术召唤纸人草马。
第一次交战,嘉靖本写张宝在马上“仗剑作用”,“作用”勉强可以理解为“处理”的意思,但这里与“仗剑”二字搭配,远不如叶逢春本的“作法”通顺,特别是下文朱雋说“其法可解”、又写“张宝见解了法”,前后均形成照应,故“作法”当是原本文字。
作法后,空中“风雨”还是“风雷”大作,两本又有异文。由于下文两版本均写到“风雷顿息、砂石不(能)飞”,可以确定“风雷”为原文,“风雨”为形讹。
第二次交战,嘉靖本依然是“作用”,而叶逢春本居然也改成了“作用”。“风雷”嘉靖本又误。
为什么嘉靖本会连错两次?为什么叶逢春本“先对后错”呢?
叶逢春本:第二回 张宝作法
这里推测:由于叶逢春本第一处是正确的作法,余象斗本两处均为正确的“作法”,说明原本应该是正确的“作法”,某个非常早的抄本遂在第二处误为“作用”,被叶逢春本一路沿袭下来。
而嘉靖本的编辑发现两处文字不一致,错误的判断 “作用”和“风雨”判断为原文,于是为了求一致,根据第二处把反将第一处也改错了。
而周曰校本和李卓吾本第二处均为正确的“作法”,从这一点看,似乎它们与叶逢春本的距离比嘉靖本更远一点,当然也很有可能是后改。
至于“法”误作“用”,二字并不形近,但“法”若书写潦草,也可能近似“用”。此外,叶本此页插图左右题“(张宝)用纸人马 命军污血解之”,其中“张宝用”三字也可能影响到正文。
另外,嘉靖本的“冲天”与叶逢春本的“中无”异文。字形相近,考虑到字数的对称,这里可能嘉靖本是原文,叶逢春本并脱一“无”字。若如此,则早期抄本“無”字写作简体的“无”。
附:毛本这里继承了李卓吾本,为“作法”、“黑气中”。
2、朱雋回应刘备
[嘉靖本] 隽笑曰:“玄德谏者差矣,天时有不同也。昔秦、项之际,天下大乱,民无定主,故招降赏附,以劝来耳。今海内一统,惟黄巾造逆,若容其降,无以劝善。使贼得利,恣意劫掠;贼若失利,便使投降,此长寇之志,非良策也。” 玄德称善……
[叶逢春] 隽笑曰:“玄德见者美矣,天时有不同也。昔项、秦之际,天下大乱,民无定主,故招降以劝其来耳。今海内一统,惟黄巾造逆,若容其降,无以劝善。使贼得利,恣意劫掠;若失利,便许其降,此长寇之志,非良策也。”玄德伏善……
此处为朱雋战胜张宝后,又受命讨伐宛城黄巾余党。官军大胜,黄巾首领韩忠请求投降,刘备劝朱雋允降,朱雋不同意。根据史书记载,劝说的人应是张超、徐璆和秦颉,小说移给了刘备:
《后汉书》(卷七十一 皇甫嵩朱儁列传):儁自将精卒五千,掩其东北,乘城而入。忠乃退保小城,惶惧乞降。司马张超及徐璆、秦颉皆欲听之。俊曰:“兵有形同而势异者。昔秦、项之际,民无定主,故赏附以劝来耳。今海内一统,唯黄巾造寇,纳降无以劝善,讨之足以惩恶。今若受之,更开逆意,贼利则进战,钝则乞降,纵敌长寇,非良计也。”
主要异文是“谏者差”与“见者美”。“谏、见”二字音近,考虑到此处并非正式的朝堂对话,“谏”似不妥,且“谏者”一词很别扭,李卓吾本就旁批道“者字不通,一部俱如此”,因此原本当为“见者”。“美”显然是形讹,叶本错误之低级可见一斑。
嘉靖本 第二回:谏者差矣
由于“谏”与“见”字形不同,此错误较为独特,可以用来比对版本。
此外,“秦项”和“项秦”的异文,根据史书“秦项”正确,且秦朝在项羽之前,没有理由修改二字顺序。
有趣的是,余评林本正文作“项秦之际”,眉批注释却作“秦项”,显然是编者抄袭周曰校本(或相似的本子)的注释而未做任何核对。种德堂本则作 “秦楚”。 附:此处毛本删去了“玄德谏者差矣”一句,并将下句改为“彼一时、此一时也”。
3、张钧进谏
[嘉靖本]十常侍曰:“张钧欺主也,可令武士推出朝门!”张钧气倒。
[叶逢春]帝曰:“此真小子也。”令武士推出朝门。张钧气倒。
此处写平定黄巾后,朝廷论功封赏,别人都得官,刘备没有“人情”,不得除授。三人逗留京师,一日路遇侍郎张钧,诉说功绩问题。张钧大惊,直接向皇帝进谏斩十常侍。灵帝和十常侍当然不听。
这里两本出现了明显的异文,叶逢春本为皇帝所说,言词较通俗。嘉靖本为宦官所说,言词较文雅——有没有想起第一回“张常侍是我父”的例子呢?也许较为通俗的反而是原文,我们看史书记载:
《后汉书》(卷七十八 宦者列传):天子以钧章示让等……帝怒钧曰:“此真狂子也。十常侍固当有一人善者不?”
显然,叶逢春本比较接近史书。考虑到张钧同样是无足轻重的角色,嘉靖本的修改理由恐怕只有两点:一、美化皇帝;二、同样觉得言词不雅,不类君言。
并且,嘉靖本在“令武士推出朝门”前加一“可”字,把旁白的叙述改成了十常侍的原话。可能是将发话者修改为十常侍后,觉得应当先征求皇帝的许可,遂在 “令”前应加一“可”字,调整语气。
附:此处毛本同嘉靖本。
郑少垣本:第二回 张钧进谏
4、十常侍封刘备官
[嘉靖本]帝与十常侍共议:此必是破黄巾有功者,不得除授,故生怨言。权且教省家铨注微名,待后有功,却再理会未晚。
[叶逢春]十常侍共议:此必是破黄巾有功者,不得除授,故生怨言。且省家铨注微名,向后却又沙汰未晚。
此处紧接上文,十常侍怀疑张钧的告发,是破黄巾有功者背后鼓动,为了平息事件,决定暂且给官。
主要异文是最后一句,嘉靖本“待后有功,却再理会未晚”是说,先给这些人小官做,等他们立了更大的功,再“理会”。这里的“理会”根据上下文,只能做“升官”解释——也就是说,十常侍是真心想提拔刘备等人。
而叶逢春本的“向后却又沙汰未晚”是说,先给这些人小官做,等以后找机会再将其革职——也就说,封官只是平息不满的权宜之计,不会给刘备等好果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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