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军师联盟》第一集说华佗临逮捕之前，把五禽戏传授给司马懿。这个情节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可能是为后文司马懿长寿埋伏笔。
刚才读到一篇评论，抨击这段情节是瞎编。其实未必然。
大家都知道，司马懿有“鹰视狼顾”之相。这出自《晋书·宣帝纪》，是《宣帝纪》末尾当作逸闻来讲的，用以解释曹操为什么忌惮司马。仇鹿鸣《魏晋之际的政治权力与家族网络》说，晋人喜欢虚构一条曹马斗争的线索，以此为司马氏篡窃洗白。由此来看，司马懿“鹰视狼顾”的记载，史料价值不高，很可能是小说家言。

其实仔细考察一下“鹰视狼顾”的本义，也许可以有另一番解释。
《淮南子·精神训》：“真人之所游，若吹呴呼吸，吐故纳新，凫浴猿躩，熊经鸟伸，鸱视虎顾，是养形之人也，不以滑心。”“鸱视虎顾”，即“鹰视狼顾”，不难看出，在这里是学习鸟兽形体动态的一种健身术。

司马懿的好基友曹丕，写过一部《典论》，中云：“甘陵甘始名善行气，老有少容；……后始来，众人无不鸱视狼顾，呼吸吐纳。”曹操手下养了一批养生专家，其中有一个名叫甘始的气功大师，教大家“鸱视狼顾，呼吸吐纳”，明显也是一种健身术，与上引“鸱视虎顾”同义。

晋代最博学的张华，有一部《博物志》，转引《典论》云：“军祭酒弘农董芬学甘始鸱视狼顾，呼吸吐纳，为之过差，气闭不通，良久乃苏。”有一个叫董芬的官员，学甘始的“鸱视狼顾”健身术，结果背过气去了。由此可见，“鸱视狼顾”是一种高难度的动作。

这就是“鹰视狼顾”在汉晋之际的原始含义。
司马懿很可能也会这种模仿动物形态、动作的健身术，掌握了“鹰视狼顾”这一高难度动作。会“鹰视狼顾”，可能也与司马懿得享高寿有关。后来以讹传讹，加上历史书写者的主观因素，才编造出《宣帝纪》末尾那则看似荒诞无稽的“鹰视狼顾”的故事。

所以，《军师联盟》设计华佗赠司马懿五禽戏这一情节还是很有史料渊源。可惜，《军师联盟》没有邀请我去做历史顾问，否则一定可以让考据癖们很兴奋。四十无闻，斯可畏也：壬寅年读书小记

孔子说，如果一个人活到四五十岁还“无闻”，那这个人也就“不足畏”了。历来的古注，大多将“无闻”理解为默默无闻、没有什么声名。王阳明别出新解，说这个“闻”是“朝闻道，夕死可矣”的闻，是“闻道”的意思。声闻还是闻道，这是一个有趣的歧解。清代以降的注家多取前解。我年已望四，声闻是不可能有什么声闻了，也不必令人“畏”，宁取后解，以自警惧。陶诗云：“四十无闻，斯不足畏。”反解诗意：“四十无闻，斯可畏也”，不得不抓紧余年“脂我名车，策我名骥。千里虽遥，孰敢不至”。

年初读小说

今年读书67种74册，其中仍多小说充数。年初为了学习小说的写作技法，读了斯蒂芬金《写作这回事》、福斯特《小说面面观》、麦基《故事》、毕飞宇《小说课（增订本）》。

《写作这回事》设想了一个林中作家创作营：作家们撇开一切杂务，在风景优美的森林小屋中，心无旁骛地创作。小屋各种生活设施一应俱全，三餐有人定时“悄无声息地”放在门口。晚上开篝火晚会，作家聚集闲聊创作感想与难题。老金断言：要不了多久，男女作家就会互相钻进对方的小屋，根本不可能写出什么东西来。最后，他嬉皮笑脸地面向读者：不要抱怨这抱怨那了，写不出来根本不是环境的问题！这个故事很残忍。《小说课》二刷，增订的《李商隐》篇很好。

小说读得毫无章法，既有名著如《地下室手记》《罪与罚》《简爱》，也有流行小说《日落之后》《长安的荔枝》《动物园》《在黑暗中等》，还有介于二者之间的若干类型小说典范如《哈利波特与凤凰社》《敖德萨档案》《战争猛犬》《柏林谍影》《锅匠，裁缝，士兵》《寻欢作乐》。

记得读书时听一位老先生的讲座，伊云孔子解决电车难题，归根结底会以利弊的数量相衡。我质疑：“孟子不是说杀一不辜取天下不为吗？”他铿锵有力地回答：“所以孟子取不了天下。”老先生对《论》《孟》的解读正确与否姑置不论，“杀死无辜而能心无挂碍，是成大事的必备素质”，这倒是《罪与罚》探讨的有趣论题。毛姆《寻欢作乐》没有《刀锋》名气那么大，可是超出凡俗善恶标准的女主很吸引人。相形之下，《刀锋》男主油腻得堪与《悉达多》一比。其余的小说，不一定感知到多么深刻的主题，倒是一些细节难以忘怀，比如《简爱》风景画般的乡野景物，《凤凰社》对疫情时代大学生活的预言、教学评估专家般的反派乌姆里奇，《动物园》里诡异血腥的七个牢房。《长安的荔枝》是我读过对“使职差遣”最生动的讲解。

闹书荒了

正在读的这本书，常常会指示下一本应读的书。可是有时读着读着，线索忽然断了，或者无心访戴、废然欲返，这就是“闹书荒”。面对四壁书墙，却取不出欲饮的一瓢，只好随手抽取，在胡乱阅读中寻找新的开端。

今年三月至五月，闹了一阵书荒。读的几本书，无章可循。计有王汎森《执拗的低音》《晚明清初思想十论》《近代中国的史家与史学》、约翰·穆勒《论自由》（孟译）、上野千鹤子《从零开始的女性主义》、贺雪峰《在野之学》、叶国良《中国传统生命礼俗》、王伟臣《法律人类学的困境》。王汎森的三本书，《执拗的低音》收获最多。连续读下来，可以掌握写作思路。《论自由》益智醒脑，买了许多本送人。

从《离骚》开始的意识流书单

这几年很迷黄晓丹老师的书，无论《陶渊明也烦恼》《诗人十四个》还是单篇文章、视频音频，均搜来看，唯一的遗珠是她译注的《离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