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派”的微信里,有个30多人的聊天群,群成员都是选择独立生育的女性。

“南瓜派”给群内女性分成了两拨,一拨是在怀孕前,主动选择了“不结婚,独立生育”的女性,她们的经济能力、心理状态,能获得的社会支持更充足。

另一拨带有一定的被动性质,与前任分手或离异后发现自己怀孕了,男方知情后不愿承担养育责任,或者直接离开了,经过一番抉择,她们决定生下孩子。这其中有些妈妈非常年轻。

"后一拨妈妈我很少在群里看到她们发言,说不好她们的状态是好还是不好,前一拨人,从在群里的活跃度来看,状态是挺好的。"

“南瓜派”将自己归于前一拨。她有过一段婚史,离异后没有再婚的打算,但不排斥生育。离异后的一段恋爱中,孩子来了,她几乎未做犹豫,便打算生下来,男友在交往中已经表现出一些暴力倾向,考虑到孩子的成长,“南瓜派”与他断了来往,“其实当时对他还有感情”。

分手前,两人用了很短的时间,在孩子的养育问题上达成了一致——小孩出生后,抚养权归“南瓜派”,对方不承担任何养育责任,也不介入“南瓜派”和孩子的生活。

她决定独自生育

一个在“不结婚的前提下,自己是不是要个孩子”问题上犹豫不决的女孩H,曾经咨询过“南瓜派”。H生活在北方,以她的经济能力,独立养育一个孩子不成问题。

“南瓜派”从个人经验的角度,建议H把原生家庭的支持度,列入考量范围之内,“父母的接纳度和支持度,跟经济能力是并列重要的。父母的态度,对于你的养育过程顺不顺利,你能不能保持好的状态,起着很关键的作用。”

在“南瓜派”的叙述中,养育孩子这几年,她几乎未碰到能称为困难的状况。这种顺利,与她获得的支持力量有绝对关系——家庭的经济能力;父母和“南瓜派”本人的社会地位;她的智识水平,以及对单亲母亲身份的自我认同感。

“南瓜派”生活在沿海某城市,怀孕时她正在高校进修。胎儿稳定之后,她把独立生育的决定告知了父母,“当时我的态度,没有商量的意思,就是要把孩子生下来”。一开始,父母不太支持她,她正在念书,没有多少经济收入,不过,这对父母来说不是大问题,最关键的是,她要在未婚的状态下生育,这在父母的观念里,“不太理智”。

或许是考虑到“南瓜派”的年龄(当时她三十多岁),或许是看到她表现出的态度,父母很快接受了她的决定。她的家境丰裕稳定,父母的时间也充裕,无论是在财力上,还是在孩子的照护问题上,父母都能给她提供有力的支撑。

这几年在大家族的聚会中,“南瓜派”没有在亲戚中间,听到任何的非议或者窥探式的提问。“南瓜派”判断,父母在家族中享有一定的话语权,以及自己的高学历身份,一定程度上消减别人在生育问题上的负面议论。

“父母、原生家庭,身边的人的态度,代表了所在地的文化环境。假如父母接受度很低,相应地,周围环境的包容度可能也不够高。”

“父母如果不支持,那你可能真的就是独抚。独抚不是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因为这个决定你彻底剥离出原生家庭,以后遇到任何困难,你无处可说,无处寻找支持,孤立无援,这个就非常痛苦,我觉得这也很可怕”,“南瓜派”说。

相较于“南瓜派”进入母亲角色时的稳定与成熟。蒋黛生孩子时刚刚步入社会,她独立养育的经历,也是一个年轻母亲在跌跌撞撞中成长的过程。她的讲述里,涉及到更为具体和细节化的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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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黛生活在湖南,选择独立生育,蒋黛带有一定的被动性质。

2009年,发现自己怀孕后,她与当时的男友在生育问题上产生了分歧,男友坚持要做丁克族,她渴望成为母亲。况且,她的体质不易受孕,医生告诫过她,如果不留下这个孩子,将来怀孕的几率很低。她与男友无法达成一致,选择了分手,比较幸运的是,男方愿意在经济上承担一部分责任。

决定生下孩子,对蒋黛是个极大的挑战。当时她大学毕业不久,经济上没有任何积累,孩子的生父在国外读书,能给到的经济支持有限。她的老家位于湖南某个县城,熟人社会藏不住秘密,人们的观念也更加保守,她在老家备孕,亲友、邻居间的议论沸沸扬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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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多少社会经验,对未来没有任何概念,所以顾虑重重, 更不确定“能不能养活孩子”。同时,她还要消化分手带来的感情创伤。

父母给了蒋黛极大的支持。很多亲戚劝说父母带蒋黛做流产,父母替她挡下了这些压力。临近预产期时,担心蒋黛的负面情绪导致早产或其他意外,母亲陪她睡在一张床上。在她工作稳定之前,“买奶粉,小孩生病上医院,都是靠着爸妈父母的开支 。” 一直到孩子3岁半,蒋黛在株洲安定下来后,才把孩子从父母身边接过来。

熟人社会带来的社会压力,直到蒋黛把孩子带到株洲以后才消减。城市生活保护了她和女儿的一部分隐私,在邻居、女儿的同学眼中,她们属于单亲家庭,这在离婚率较高的城市环境里,并不少见。“现代人思维会越来越包容,理解、接受的人也就越来越多了。”

职业带来的自我认同感,也消减了社会环境带给蒋黛的压力。“升职了,加薪了,工作上找到了自己的感觉,越来越熟练,这也会跟我带来很大的个人价值。”

微弱的社会支撑

蒋黛与“南瓜派”,共同遇到的一个问题是,抛开家庭层面的支持,她们能从社会和制度层面获得的支持几乎为零。作为独立生育者,她们也很难从社会环境中获得相应的尊重和认同。

生产时“南瓜派”属于非就业身份,她没有享受到生育保险和生育津贴。蒋黛比她好一点,在生产时享受到了当时缴纳的新农合医保。

2022年8月17日,在国家卫健委的一场新闻发布会上。有媒体问及,未婚生育女性领取生育津贴可能存在障碍,国家医保局待遇保障司副司长刘娟回应道,社会保险法遵循权利和义务对等,只要履行了生育保险的缴费责任,国家层面在待遇享受方面没有门槛,而且在经办服务清单上,关于享受生育保险、生育津贴所需提供的相关材料,也不需要结婚证等材料。

这是国家层面,首次明确非婚生育女性可领生育金。

此前,法律一直未明确赋予非婚生育的相关权利,因此,国内不同地区的非婚生育女性在领取生育保险或津贴时,遇到过层出不穷的困难。不同地区,甚至同一地区在不同时间段,对非婚生育女性享受保险或津贴的规定都可能不一样。这就像在非婚生育女性面前竖了一道门,在国家没有明确的前提下,门多数时候紧闭着,有时候打开了,不久后又合上了。

这期间有不少非婚生育的女性,通过法律诉讼,行政复议等手段,争取自己的这项权利。律师董晓莹从2015年开始接触独立生育女性群体,并为她们提供公益性质的法律援助。董晓莹介入的案例中,只有一部分人成功争取到了生育保险。

“社会层面的支持,能得到的微乎其微,几乎感觉不到”,“南瓜派”说。在社会组织中,支持非婚生育女性的社会性组织也很少,“未来家”是她知道的,国内唯一一个关注独立生育女性的公益性质平台。

我在两年前跟进一个非婚女性争取生育保险的选题时,曾被“未来家”的社群运营人员,拉进他们的微信交流群。当我在群里表明身份后,有群友马上提出质疑,“我们是非婚妈妈交流群,媒体人在这个群里,我们的对话和聊天不都暴露给她了吗?”

董晓莹也在这个群里,后来我们聊到这个细节,董晓莹提到她曾接触的一位知识女性,对方与男友分手后发现自己怀孕。独自将孩子生下后,这位女性对非婚生育身份怀有着强烈的耻感,并因此产生了抑郁情绪。

在董晓莹接触的非婚生育女性中,“对隐私保护极其敏感,缺乏被社会接纳的安全感”,是她们的共性。相比北上广深,在非一线城市的社会环境里,非婚生育女性遭受的歧视、污名化更为严重。

这篇文章发布后,一些读者在留言区质疑非婚生育群体里中“存在小三角色”,事实上,文章中的三名女性,都是在一段严肃的、符合传统道德规范的恋爱关系中怀孕,由于各种原因未能与男方结婚,才选择了非婚生育的方式。我试图提醒质疑者,这种议论可能会让非婚生育群体再次遭遇污名化,但收效甚微,在这沮丧又让人有点愤怒的沟通中,我骤然理解了群里那些女性的不安与敏感。

在蒋黛的生活经历中,她确实感受到了来自周围环境的照顾和帮助。这种支持,更多是出于一种朴素的善意。

比如在求职过程中,蒋黛会提前跟面试官讲明自己的家庭状况,“多数时候,他们知道你的情况,还是会录用你”。有几年蒋黛的工作是单休制,逢周六她要把孩子带到公司。老板和同事们的态度很包容,有时她忙起来忘了管孩子,同事会顺手照顾一下,还有同事专门给女儿准备了毛毯。

女儿读幼儿园那几年,她在物流业工作。双十一期间,她每晚加班到9点、10点下班是常事,幼儿园的园长和老师特别照顾她和孩子,“我没能准时去接,他们会把女儿放在全托班里,跟那些小朋友一起玩。全托班的孩子睡了,还有一个老师专门陪着我女儿,在房间里看动画片”,如果幼儿园关门时她还未下班,园长会把孩子带到车上,然后开到母女俩居住小区的门口,等待蒋黛下班。

另一种参考

曲童在德国独自养育儿子悠悠。与“南瓜派”和蒋黛的情况刚好相反,独在异国,她能得到的家庭支持微乎其微,不过,德国对于单身养育者,有一套完善的社会支撑系统。

2008年,曲童在德国读大学时,与一名德国男子恋爱。这段恋情刚刚结束,曲童发现自己怀孕,她告知孩子生父后,对方没过两天便人间蒸发。经历了艰难的抉择,曲童最终决定留下孩子。

非婚生育、单亲家庭在德国相当常见,当地不存在社会眼光的问题。可这层身份还是对曲童产生了一定的困扰,困扰更多来自于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和文化背景。她要花费漫长的时间,逐步摆脱这份困扰。

由于找不到父亲,孩子出生后,无法确定与对方的父子关系,孩子无法申请德国国籍,也无法申请相应的政府补助金。曲童为了生存中断了学业。孩子刚出生那段时间,她独自照顾孩子,还要做很多种兼职,每天只有两个小时的睡觉时间。

曲童当时经济拮据,没有任何的养育经验,在德国没有亲戚朋友可以依靠,又处在一个文化传统、社会习俗完全陌生的环境里,这给她接下来的生活,带来了难以想象的困难。

孩子几个月大时,正处于声带探索期,有天他在家里尖叫,曲童言语制止无用。害怕影响邻居,她打了孩子一巴掌,邻居看到后随即报了警。在德国社会,家长不可以打孩子,当时她还不知道这一规则。

那段时间她患上腰椎突出,某天做饭时不慎将热汤浇在了大腿上,造成严重烫伤。没有人帮忙,她只能独自带孩子就医。她敲响了邻居的门,邻居帮她把儿童推车抬到楼下,她忍着大腿上钻心的痛,推着小推车,花了半个小时挪到了诊所楼下。

此时她再无能力抱孩子上楼就诊,出于对当地治安的信任,她把放着孩子的小推车停在了一楼门口。这个行为引起了医生的警惕,“医生觉得这会给孩子带来危险”。

由于文化背景和养育理念的差异,很快曲童又遇上了更大的麻烦。

她患上了产后抑郁,在与心理医生,精神科护士接触的过程中,因理念上的巨大差异,产生了大量的误会,“在中国,大家坐在桌子上,几盘菜一起吃,这很正常。我可能是那家医院接待的第一个外国人,在护士看来,我从孩子盘里舀了一勺饭,又把自己的饭舀给孩子一点,是无法理解,也不能接受的。”

在接二连三的误会中,医院认为曲童缺乏照顾孩子的能力,建议德国青年局强制剥夺曲童的抚养权。德国青年局负责处理单亲养育家庭的诸多问题。青年局评估后,最终没有剥夺曲童的抚养权。此后,青年局帮助曲童解决了很多迫切的现实困难。

考虑到曲童的养育能力和实际困境,青年局要求母子俩搬进青年局特别设立的“互助之家”,这里居住的,大多数都是缺乏足够抚养能力的单亲母亲。曲童和孩子在此处生活了两年,大楼里有青年局派驻的工作人员,“要么是社会学专业的,要么是心理学专业的。他们非常专业,对我也非常非常好,我遇到问题咨询或者求助他们,他们都会想尽办法解决”。

重重压力下,曲童和儿子的小家庭也出现了问题。

曲童出现了抑郁症状,“最开始的几年,我觉得特别无望,精神绷得特别紧”,曲童形容自己被挤压成了“一个枯竭的水桶”。抑郁情绪波及到她与孩子的相处模式,“情绪上来了,就会对着孩子大喊大叫”,这影响了孩子的心理状态,儿子日常表现得非常叛逆。

曲童怯于跟别人起争执。儿子跟其他孩子发生了冲突时,她的处理方式也欠妥,“只会责怪他又惹了麻烦,没有能站在他的背后,为他争取公平”。“在抗争我的命运的同时,我对他是相当苛刻的,整个支持是不够的,他感觉不到我能保护他”。

在儿子读小学二年级时,青年局为曲童与孩子找来了不同的心理咨询师。同时还有专门处理亲子关系的社会工作者,对小家庭做长期的跟踪。青年局的专业人员跟曲童讨论过教育方式的问题,“他说家庭过于严厉,会使孩子特别叛逆。我觉得我和孩子就是这样的”。母子俩的心理状态和亲子关系,在专业人员的干预下,渐渐趋于良性。

作为单亲母亲,曲童在职场也很不顺利,“每一份工作都做不长,孩子太叛逆调皮了,经常是手上正忙着工作,老师的电话来了,说孩子又怎么了,你赶紧来一趟,这就导致找一份工作,失业,再找一份工作,失业”。青年局帮曲童走出了这个循环,在青年局推荐的工作机会中,她争取到一份相当稳定的工作。

通过青年局,曲童加入了当地的单亲妈妈社群,这个群体分享育儿经验,相互提供精神支持,也有儿童旧衣物捐赠。那几年,儿子的小衣物很多来自于此,“每件衣服都洗的特别干净,叠得一丝不苟,带着清香,你真的能感受到对方的善意和尊重”。

国籍的问题一直到孩子四岁半才解决,确定孩子与生父的关系,是青年局的工作职能之一,当孩子的生父拒绝承认孩子身份,拒绝支付抚养金时,青年局会向法院申请,上门强制提取DNA。曲童在孩子四岁时,找到了孩子奶奶的住址,在青年局的帮助下完成了亲子鉴定。“这类问题在德国更常见,出现得也更早,他们已经有一套比较完整的处理机制了”。

申请到国籍以后,政府每月发放给母子俩一笔儿童金和抚养金(找不到亲生父亲,无法强制要求对方支付抚养金的情况下,德国政府会给一二百欧元抚养金做补助),“虽然数量不多,但就我的经济情况来说,已经是很大的帮助了”。

在社会支持上,曲童还能举出很多例子。比如德国的大学,也会给学生当中的单亲母亲提供支持。“有专门提供给单亲妈妈的宿舍,有专门的机构提供兼职机会。宿舍、教学楼周边,专门设有托儿场所,给上课、做兼职的妈妈提供托管服务”。

“德国社会,你可以想象为,已经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这个社会上相对弱势的,以及短时间内遇到困难的群体,都能得到这张网的支撑。”

不过,在德国,这种保障性资源相对需求群体来说,也是有限且紧缺的,援助并非唾手可得,“需要繁琐的申请,需要等待,需求也要按轻重缓急来排序”。

制度与社会保障,也很难解决曲童生活中一些微妙的处境。儿子在幼儿园、学校时,有几年经常与同学打架、起冲突。遇到这种事情,其他家长会忽略事实本身,一股脑地把问题归在儿子身上,“你作为一个亚洲女人,独自带着一个孩子,你还是会感到孤立。”

家庭的自我认同

在我和“南瓜派”对话的前一天,女儿问“南瓜派”, “我有爸爸吗?” 她告诉女儿,“你有”。女儿又问她,“他去哪儿了”,“南瓜派”回答,“我们不在一起生活,现在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女儿继续问她,“他什么时候回来?” “南瓜派”回答说,“不是所有人,都一定会跟爸爸妈妈生活在一起。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而且他回不回来,其实也不是很重要的事情。”

女儿从4岁多开始,会提起与父亲有关的问题。身边的小朋友,也会问女儿这个问题。在孩子问出这个问题之前,“南瓜派”心里做过准备,可当女儿真的问出口时,她还是觉得措手不及。‍‍‍‍‍‍‍‍‍‍‍‍‍‍‍‍‍‍‍‍‍‍‍‍‍‍‍‍‍‍‍‍‍‍‍‍‍‍

“我觉得我的表达方式,还是蛮重要的。语气、表情、表达,我觉得都会影响她看待这个问题。我跟外公外婆,还要有一个一致的说法,不能你说一个,我说一个”。

在跟我聊天时,“南瓜派”还在斟酌如何跟孩子解释这种非传统的家庭结构,“得有一个逻辑相对严密,系统的故事,把前因后果跟她讲一下。打游击一样,零零碎碎地讲,还是不太行。” ‍

在决定独立生育时,“南瓜派”给孩子做出了更先锋性的选择。但社会环境和孩子的接受能力,决定了女儿理解这个选择,需要一个过程,“现在这个故事,可能不会跟现实完全一致,但不能完全偏离现实。我觉得这里面的‘编’,可以是一个善意的编排,等她到了一定的年龄,逻辑、思维能力相对成熟后,我再告诉她最真实完整的版本。”

曲童的儿子悠悠今年十四岁了。前不久,悠悠问她要了自己的出生证明,“看完以后,他还给我时什么也没说。我觉得按道理,他要问点什么的,那张证明上有他父亲的名字。”

关于父亲的困惑,悠悠在6个月大时已经表现了出来。有一天曲童带着孩子在餐厅吃饭,一对父子推门进来,悠悠看见那名男子眼睛亮了,咿咿呀呀地冲着对方喊papa(“爸爸”的德语表达)。男人的儿子在旁边抢白悠悠,“这是我爸爸,不是你爸爸”。悠悠没有再吭声,曲童也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过了两天,她去托儿所接儿子,看着别的小朋友扑向爸爸,悠悠扑进曲童怀里,喃喃地说,“妈妈”,曲童猜测,孩子限于表达能力,其实想说的是“你有爸爸, 我有妈妈”。

除了类似的情感流露,悠悠到目前为止,还没有问过曲童关于父亲的问题,曲童也没有跟孩子谈及父亲,“但是我做好了回答的准备”。曲童猜测,社工或许跟孩子聊过关于父亲的话题。社工在跟曲童的一对一交流时提及过,孩子可能某一天会去找他的爸爸,这种情况下不要去阻止他,他要有自己的判断。

如何回答孩子有关父亲的问题,曲童发现,德国人在这个问题上,看法与中国人有巨大的差异。

“我妈希望这么回答孩子,‘爸爸不知道你的存在,他是很期待你到来的’。在我们眼里,这是个善意的谎言”。

在德国社会,大家认为一定要跟孩子说实话。他们认为,孩子有权利知道真相,知道后他会有自己的判断。而不是说,一开始你用善意的谎言让他心存希望,哪一天希望破灭了,这对孩子来说打击更大的”。

这种差距,跟两国社会观念和环境差异有不小的关系。单亲养育在德国更为常见,除了单亲妈妈,还有单亲爸爸。如果单亲父亲或母亲缺乏养育孩子的能力,孩子会送往寄养家庭,这些寄养家庭,都经过政府机构的严格评估。

当然,德国也存在不少社会问题。在青年局提供的住处里,曲童见到过数个十几岁的单亲妈妈,其中一个女孩刚满14岁,她已经有两个孩子了。

“从我的观察来说,德国主流社会还是希望以家庭为单位来抚养孩子,家里面有父亲有母亲最好。但社会出现了很多新的关系模式,这种现实下,他们也希望单亲家庭的孩子尽可能健康地成长,能做到这点,得益于他们相对成熟的保障体系和社会支持度。”

蒋黛的女儿也有14岁了。这些年生父看她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孩子在幼年对父爱有过渴望,4岁半时,女儿第一次见到父亲,她乖巧得与平日判若两人,不止于此,蒋黛发现女儿在有意地讨好父亲,这令她心疼又气恼,“这不应该是4岁孩子的状态”。

现在,女儿几乎不会再流露对父爱的向往,“我知道他付出了物质,但我感受不到任何感情”,女儿说。

即便这个家庭里没有父亲,蒋黛对孩子的成长是有信心的,“她的性格很好,在学校交了很多亲密的朋友。她也能接纳单亲家庭的状态,小学一年级时同学的父母离婚,她还开导人家,‘很多家庭都是这样,这没有什么’。”

这几年,蒋黛很享受自己的家庭状态,在同龄女性身上,她看到婚育女性的普遍困境,“身边很多朋友的婚姻质量并不高,婆媳矛盾、丧偶式育儿,老公各种不省心,家庭生活一地鸡毛,她们还羡慕我过得清静”。

蒋黛希望女儿有一天能更坦然地接受这段特别的父女关系。她开导孩子,“爸爸是比较坚定的丁克主义,他不是不喜欢你,他是所有孩子都不喜欢”。”等你长大了,对很多事情的看法会慢慢变化,原来不能理解的事情,你将来会慢慢理解的。你将来不想生小孩,妈妈也尊重你“。

董晓莹接触的独立生育女性中,不少人跟“南瓜派”、蒋黛一样,对自己的身份有足够的自信,她们称自己为”独立抚养者“——在妈妈和家人的陪伴下,孩子同样可以得到充沛的爱,成长为人格健全、自信快乐的人。

在一个父亲很少出现或者从来未出现的家庭里,这个角色是不是真的那么重要?我认为是人为地赋予了一些意义在里面。” “南瓜派” 以 吴卓林(成龙与吴绮莉的女儿)和谷爱凌为例,对比了环境、家庭,母亲的经济独立能力,对独抚家庭自我认同感的影响。

在“南瓜派”看来,吴绮莉生活的香港社会,对她非婚生育的包容度极低,公众、舆论还有很多歧视性、污名化评价。吴绮莉也未能实现经济独立,一直需要依赖母亲的经济帮扶。况且,吴绮莉的原生家庭本身就“比较糟糕”,“南瓜派”在媒体报道中看到过,吴绮莉跟她母亲要生活费时,母亲把钱扔在地上,让她自己从地上捡。

“从这些细节其实也可以看到,吴绮莉和孩子生活的环境,并不支持她们的家庭结构,对她们甚至是排斥,孤立的状态。”

反观谷爱凌在美国的生活环境,社会对独抚女性更包容,谷爱凌外婆支持妈妈的养育选择,一直和母女俩生活在一起。除了这些,谷爱凌妈妈的赚钱能力非常厉害,这是非常关键的因素。

抛开名人生活环境的特殊性,“南瓜派”看过国外一项在普通人中开展的研究——对比60年代,80年代,以及2010年之后出生的,单亲家庭和双亲家庭的孩子,“随着时间推移,不同家庭结构的孩子,在学业表现、心理健康水平上的差异越来越小。尤其是2010年后出生的孩子,两类家庭真的没有那么明显的差异”,差异的缩小,与社会对单亲家庭的包容度,女性的职业空间和经济收入水平,有直接关系。

“对于独抚妈妈来说,社会有没有给她们支持,周围群体对妈妈的态度,自己的经济独立能力,对这个小家庭的内部环境,对孩子的成长其实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南瓜派”说。

备注:文中曲童、蒋黛为化名。

撰文|黄粟

本文来源观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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