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城市的“泉、城、人”为何让人念念不忘？

12月10日，泉城济南，骤降的气温挡不住人们去市美术馆打卡的热情。这一天，为期一个月的“韩美林艺术展”圆满落幕。

“我喝了济南的泉水，吃了济南的饭，受了济南老师和朋友对我的培养。我今天应该回来，其实我早该回来。我始终没有忘记，我是齐鲁儿女，我是济南儿女。我的荣誉归功于故乡。”87岁高龄的工艺美术大师韩美林在开展时感慨道。

68年前，这位喝着泉水长大的年青人离济求学，归来已是闻名遐迩的艺术大师。作为“泉城人”，他对济南的泉、城、人都有着深厚感情。

1200多年前，诗圣杜甫在济南与北海郡太守李邕游宴于历下亭时，即席所赋《陪李北海宴历下亭》，其中“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两句，刻画出了济南厚重的文化底蕴和独特的人文魅力，为后人所赏誉。

韩美林的很多作品以“齐鲁海右人”落款，面对他人的好奇，他解释说，“很多人不知道海右是哪里，我告诉他们是济南。”他说他和济南的关系“割不断、撕不烂”。

济南，这座有4600多年文明史、2600多年建城史、人口过1000万、GDP突破1.2万亿元的城市,自古便具有“山泉湖河城”浑然一体的独特自然禀赋。

山东大学经济学院教授、文化和旅游研究中心主任王晨光已在济南生活了40多年，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济南是一座温暖而内秀的城市，她就像一块和氏璧，表面看是一块不起眼的璞玉，外在形象是质朴的，但内在质感和文化是厚重的。

“千泉之城”引人醉

“济南人不能没有泉水，就像青岛人不能没有啤酒”。作为山东的两个副省级城市，济南与青岛经常被放到一起对比，这句话则道出了泉水对济南的重要性。

汩汩喷涌、生生不息的泉水，是古今中外文人墨客歌咏的对象。

很多老济南人的一天是从打泉水开始的。图为市民在黑虎泉排队打水。摄影/徐明

“齐多甘泉，冠于天下。”这是宋代文学家曾巩笔下的济南泉水；“济南山水甲齐鲁，泉甲天下。”这是元代地理学家于钦笔下的济南泉水。

“到了济南府，进得城来，家家泉水，户户垂杨，比那江南风景，觉得更为有趣。”清末小说家刘鹗在《老残游记》中这样描绘济南泉水。“我怀念满城的泉池，他们在光芒下大声地说着光芒。”印度诗人泰戈尔游历济南回国后，仍对济南泉水念念不忘。

“济南到底有多少处泉水？听我为您细细数来，有金线泉、皇华泉、卧牛泉、柳絮泉……趵突泉。”9月6日，在第十一届济南国际泉水节开幕式上，全国导游大赛冠军邢琦娜用一段40多秒的贯口，介绍济南泉水。

济南七十二名泉之说传播甚广，但实际上，济南的泉水远不止这些，济南是名副其实的“千泉之城”。2021年9月发布的《济南市名泉名录》显示，济南共有泉水1209处，其中名泉就多达950处。

在众多名泉中，“天下第一泉”趵突泉知名度最高，其最壮观的景象无疑是那“沸腾的三股水”，泉从地下岩溶洞的裂缝中涌出，三窟并发，浪花四溅,声如隐雷,势若鼎沸。9月6日，趵突泉已连续喷涌20周年，当天的地下水位达29.34米,引得海内外游客流连忘返。

趵突泉（济南市委宣传部供图）

济南市文旅局市场推广处处长刘荣耀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泉水是济南的灵魂，是济南最重要的文化符号，其养育了一方百姓，已是济南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刘荣耀称，以前游客来济南看泉，只是把喷涌的泉水当作一种自然景观去欣赏。近几年来，济南在持续打造一些与泉水相关的生活场景和文旅产品，吸引游客体验济南人的泉畔生活，“比如到黑虎泉体验市民打水，到泉水浴场恣意畅游，到古城四合院里品尝泉水宴，用济南名泉去泡天下名茶等等”。

很多老济南人的一天是从打泉水开始的。一年四季，从清晨到傍晚，到黑虎泉打水的济南人络绎不绝。有的拎着矿泉水桶、水壶等工具，也有人用自行车推着几个大小不一的水桶，来到泉水边，用绳子将这些壶或桶投进泉水中，再提上来灌满更大的水桶。

1936年，济南第一个自来水厂开始供水，1965年，家家户户都有了自来水。为何时至今日，济南人对打泉水还是如此情有独钟？

一位70多岁的“老济南”称，每周打几次泉水已成为一种生活习惯。用泉水做饭煮粥，味道特别香。而且泉水经过岩层冲刷，具有一定含量的矿物质，不但营养丰富，泡出的茶也更为清冽甘甜，

今年74岁的著名文化学者、《济南日报》社原高级编辑侯林，长期从事济南历史文化与泉水文化研究。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他是土生土长的济南人，在他的童年记忆中，济南护城河两侧住着很多人家，他和小伙伴喜欢在河边嬉戏玩耍。护城河边的人家，在家中推开窗户，将水桶放下，就可以提到护城河里的泉水。人泉共处、人与泉水的亲密融合，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侯林称，研究济南必须从泉水入手，而研究泉水必须从文献入手，否则这种研究就没有根基，也不够深入。据他多年的考证，现在已搜集到10000多首写大明湖的古诗，5000多首写济南泉水的古诗。

济南人不仅喜欢喝泉水，在泉池里游泳的习惯也由来已久。泉水水质上佳，且水温常年在18度左右，可谓冬暖夏凉。

王晨光认为，济南文化的核心是泉水文化。济南的泉水，不仅仅是可观赏的，还是可亲近、可体验、可游玩的。“30多年前，在护城河、王府池子里，市民都可以游泳，一些老大爷在泉水中游泳，还被当成泉城一景。近年来，出于泉水保护和安全性等因素的考虑，对市民泉水游泳进行了规范。济南的泉水是市民的泉水。为方便市民和游客更好得体验泉水文化，未来济南还应该建更多的泉水浴场。”

济南的泉水，还在景区打造的过程中，更好得被利用，提升了游客的体验度，也成了景区的一大特色。

今年国庆节，明水古城开门纳客，六天时间（10月1号～10月6号），累计入园人数达到15.57万，数量远超预期。

明水古城位于济南市章丘区，章丘是李清照故里，因域内有百脉泉、墨泉、梅花泉等明泉，而被誉为“小泉城”。

济南章丘明水古城。陈向宏称“我们在章丘打造的绝对不是乌镇、古北水镇这一类的复制，明水古城必将成为有属于自己独特IP的、高品质的国际休闲度假区和旅游目的地。”（受访者供图）

顶度集团明水古城项目执行总经理孟武其告诉《中国新闻周刊》，顶度选择明水古城，首先是基于山东是个文化大省，济南是个文化大市。此外，济南章丘区的泉水文化、清照文化等，也是其他古城项目不具有的独特优势。

“明水古城的水是天然泉水，在泉水上乘坐江南味道的乌篷船畅游古城，在全国也是独此一家。”孟武其说。

他表示，如果不把泉水的文章做好，明水古城就不会成功。所以，明水古城围绕泉水做足了文章，游客除了可以在泉水上乘船，还可以品尝用泉水制作的大碗茶、养生汤、煮羊肉等。“在这里泉水是可观、可玩、可饮、可亲近的。”

为更好地保护泉水这一宝贵财富，历届济南市委、市政府接力做了大量工作：

成立名泉保护委员会、严控泉水补给区建设项目、为泉水保护立法、实施五大水库连通工程、举办泉水文化节、召开国际泉水文化景观城市联盟会议……

12月11日，“济南泉·城文化景观”申报世界遗产工作领导小组会议召开。市委书记刘强主持并讲话，市委副书记、市长于海田，市政协主席雷杰出席并讲话。此外还有六位市领导及市政府秘书长、市政协秘书长参会。从会议阵容看，足见济南对这项申遗工作的重视程度。

早在2006年，济南就启动泉水申遗工作。2017年，还成立了“济南泉•城文化景观”申遗工作领导小组。2019年，国家文物局将“济南泉•城文化景观”列入《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

上述会议的次日，济南召开全市宣传思想文化工作会议，首次提出“奋力推进文化强市建设，打造世界泉水之都、文化旅游名城”。这也是泉城的新目标。

侯林认为，不论是申遗、还是打造世界泉水之都等工作，最核心的内容就是八个字——泉水的保护与利用。“毕竟，泉水是济南的核心竞争力，也是济南的金字招牌。”

“千年古城”成网红

泉城，让人念念不忘的可不仅只有泉。

近年来，这座人们印象中质朴无华、含蓄内敛的“千年古城”频频出圈，在短视频时代走上了一条网红之路。

“让更多人了解济南的文化底蕴、感受济南的文化脉搏、迷上济南的文化气息，让济南真正成为朝思暮想、流连忘返的‘网红级城市’。”今年3月，市长于海田的这番话广为流传。

在众多网红打卡点中，大明湖的超然楼尤其受人追捧。

今年年初，超然楼的一段亮灯视频，在网上火爆出圈。“灯一开，真有点金筑玉砌的感觉。真的超美。”有网友感叹。

超然楼已有700年历史，因战火、灾涝等原因屡毁屡建。2007年，济南在大明湖扩建时寻其旧址，一年后开始重建。重建后的超然楼共7层，高51.7米，气势宏阔。游客可逐层爬上观景台，也可乘楼内电梯直达，登高望远，泉城美景尽收眼底。每天傍晚时分，超然楼的亮灯时刻是游客最期待的时刻。在晚霞映衬下，超然楼更加璀璨夺目，分外亮眼。

超然楼夜景（济南市委宣传部供图）

在济南文旅集团旅游开发有限公司营销部部长宋海鹏看来，超然楼出圈的背后是济南这座城市火了，千年古城的网红基因被激发出来了。

除了超然楼，同样火爆的还有明水古城。

初冬的灿烂阳光下，明水古城呈现出别样风韵。走进古城，小桥流水杨柳岸、黛瓦青墙油纸伞，一只只乌篷船让人产生进入了江南水乡的错觉。但孟鸿升布坊、豆腐坊、济南瑞蚨祥、孟家大院、李清照故居又让人感觉“此地处处是济南”。

章丘是李清照故里，图为李清照故居。（受访者供图）

明水古城以明清建筑为主，由有乌镇“总设计师”之称的陈向宏率团队设计打造。2018年3月28日，项目开工仪式上，陈向宏就表示“我们在章丘打造的绝对不是乌镇、古北水镇这一类的复制，明水古城必将成为有属于自己独特IP的、高品质的国际休闲度假区和旅游目的地。”

这种独特性，最典型的恐怕就是城内的章丘梆子。章丘梆子源于山陕梆子，明初随移民传入章丘，与章丘当地语言、秧歌等交融后而产生，属于山东省级非遗项目。

章丘区石匣村是章丘梆子的发源地。在明水古城开城前，孟武其专程到石匣村走访，与章丘梆子传承人于亮兴聊了很久。让他感动的是，作为一个草台班子的班主，于亮兴硬是在山沟沟里办起了乡村戏剧节。

济南章丘区石匣村是章丘梆子的发源地。图为明水古城内正在上演的的章丘梆子。（受访者供图）

于亮兴告诉孟武其，他是有情怀的，但是只在村里唱戏难以维持生计，而且演员和观众也多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以后传承都存在问题。

孟武其将约20人的章丘梆子剧团请到了明水古城孟家戏楼，不但提供公寓给他们居住，还给他们发着工资。既传承了这一非遗项目，也提高了古城的人气。“我曾问过一个老艺术家，来到古城唱戏是否习惯，他说自己这辈子从没上过这么大的舞台。而且年轻的观众多了，有利于将章丘梆子传承下去。”

今年60岁的刘持刚，15岁时学习章丘梆子。《中国新闻周刊》在孟家戏楼见到他时，他正在给自己化妆，准备上台表演《下南唐》。他每天共演出三场，每场45分钟。而原来在村里表演时，舞台简陋，观众也一般都是村里的老人，每年只在节假日或受到邀请时表演。来到古城后，他发现年轻的观众很多，这有利于传承章丘梆子。

除了明水古城，济南的老商埠、千佛山、芙蓉街、泉城广场、洪家楼教堂、山东省科技馆新馆等一批极具特色的城市IP也在不断涌现。济南被旅行达人推荐为最适宜City walk的文旅城市之一。

王晨光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近年来，济南的这些网红景点已成济南文化的亮点，让人看到了这座相对传统保守的城市中不一样的一面。网红济南让济南的文化传统、文化基因正在发生积极变化，原因是多方面的，有内生的动力，也有年轻人积极的创造，更有政府部门的推动，各方形成了合力。

根据携程发布的《中秋国庆旅游预测报告》，今年中秋+国庆的8天时间，目的地为济南的旅游订单量同比去年增长652%。

相关数据显示，2023年上半年，济南共接待国内游客4205.92万人次，同比增长43.62%，国内旅游收入460.45亿元，同比增长48.91%。今年中秋国庆长假，济南进入全国周边游目的地前10名。

“千杰之城”多贤才

大约20年前，中国著名的建筑学家、两院院士吴良镛受邀为济南做城市规划，其中就受到赵孟頫所作的《鹊华秋色图》启示，从而为济南的整体规划设计提出了相应的思路。

侯林称，文化是充满力量的，700多年前的一幅画作，影响到了济南今天的规划布局，这足以展示了济南文化的底蕴、弹性与张力。

《鹊华秋色图》是元代画家赵孟頫于元贞元年（1295）回到故乡浙江为好友周密所作的纸本水墨设色山水画，描绘的是济南东北华不注山和鹊山一带秋景。

有一年，一直为济南的文化底蕴感到骄傲的侯林，去福建武夷山游玩。武夷书院的工作人员跟他说：“武夷山能成为世界世界文化遗产，与朱熹密切相关。”这句话让他印象深刻。

侯林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南宋著名理学家朱熹曾在武夷山隐屏峰下的武夷书院讲学、著书立说。“济南的名士更是举不胜举，这些名士也大大提升了济南文化和历史的厚重感。”

在古诗中，一些点赞济南人杰地灵的诗句也不鲜见。如杜甫的“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明朝诗人王象春“济南自古多名士，每得风流太守来”等。

济南的名人志士也灿若繁星，如唐代名相房玄龄、唐代开国大将秦琼、并称为“二安”的两位宋代词人李清照（号易安居士）与辛弃疾（字幼安）、元代文学家张养浩等都是济南人。

还有很多名士虽籍贯非济南，但因在济南游历、任职等，对济南也有着深厚情感。如北宋文学家黄庭坚曾言“济南潇洒似江南”，金元时期文学家元好问说“羡煞济南山水好，有心长做济南人”，老舍说“一个老城，有山有水，全在天底下晒着阳光，暖和安适地睡着，只等春风来把它们唤醒”，季羡林在济南度过了小学和中学生活，他自言“济南的每一寸土地都会有我的足迹”。

11月22日，2023年两院院士增选结果揭晓，颜宁和高绍荣增选为中科院院士。这两位新晋院士，同为济南章丘人，他们也在续写新时代“济南名士多”的佳话。

济南的政府工作报告数次提及要发掘弘扬“名士文化”。比如2018年济南提出“发掘弘扬泉水文化、名士文化等特色文化擦亮城市文化品牌”，2021年又提出“深度开发泉水文化、名士文化、诗词文化等特色资源”。

值得注意的，“二安”文化是济南文艺创作的一大源泉。济南市京剧院创排的《李清照》《辛弃疾》，分别获得国京剧节二等奖和一等奖。

11月4日，2023中华“二安”文化旅游节在大明湖畔拉开帷幕。宋风游园会、诗词擂台赛、诗词歌赋飞花令、宋韵演艺等文化体验活动，让众多市民游客在观赏中“穿越”宋代，与二安相遇。

名士文化是一座城市历史文化的重要载体，也是展示城市软实力的重要标志。刘荣耀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曾巩、老舍等古今名家对济南有着深厚的感情，他们与这座城市的故事，以及他们所写的作品，都为济南做了极具影响力的宣传，可以说他们是济南的知名“形象代言人”。

关于济南人才辈出的原因，山东财经大学党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于洪良曾发表文章解释道，千百年来的厚重历史积淀了济南醇厚多姿的人文之美，也塑造了济南人通达旷放的品格。承继着厚重的文化积淀，一代代济南“名士”在稷下学宫的温厚世风中纷至沓来，在人文底蕴中重拾被岁月洗礼的精神力量。城孕育了人，人滋养了城。人与城相互滋养、相互成就，早已血脉相连、精神相通，这便是“缘何名士多”之问的济南答案。

一座城市的发展，需要经济的“高度”、文化的“厚度”，也需要人文的“温度”。

济南厚重的文化自不必说，也体现在“山泉湖河城”融于一体的独特景观中。这一切也都助力济南的发展，从增速来看，2023年前三季度，全国共有13个万亿城市跑赢全国5.2%的平均增速，济南同比增长6.2%，排名靠前。

数据显示，过去3年，济南年新增人才数量保持“10万+”增长，2022年全市人才净流入15.8万，实有人口突破1000万。

一个“泉美、城美、人美”的济南，已向外界展现出充满活力的“硬实力”和“软实力”，近悦远来，连续圈粉，让世界不断刷新“泉城印象”，吸引着更多人才来泉城追求梦想。

作者：周群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