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社会、不同城市的真正差别在哪里?如果衡量标准是高楼大厦,那么大多数城市都没什么区别。很多人都会自豪于身处城市的建设,但我更关注的是细节。2024年,我想从这个话题开始,因为它真的是常识。
我曾去过一座西部城市,一江两岸,高楼大厦密布,地势起伏错落,颇具网红气质,但走在城市广场上,地上密密麻麻的痰迹着实令我感觉恶心,也说明这座城市距离文明还很远。去年自驾经过江西一座城市,一河两岸,各种高层小区和商业体林立,看起来很像个样子,可先后开进两个商业体的地下停车场,仅仅在两个停车区里,就见到二十几辆车乱停,占了两个车位,很显然,这座城市的文明度也很有限。
城市细节与个体的普遍三观往往是一致的,看着港剧长大的一代,总是迷恋那个旧日香港,因为港剧里的三观和城市细节不但迷人,还有启蒙功效。
前几天一边写稿一边开着平板煲剧(这是我的写作习惯),重煲了被视为“TVB职业剧巅峰”的《妙手仁心》。在2023年行将结束时重温这部剧,感慨更深。因为目睹了许多停滞,它和它所代表的时代显得那般美好。
《妙手仁心》首播时是1998年,那是一个怎样的年份呢?
那年我刚好高考,扩招的前一年。我有朋友在考上二本后选择复读一年,1999年以差不多的分数考上了暨南大学,至今仍然庆幸自己的选择。但更多人还是将命运赌在了第一次高考上,然后走向不同的人生。
高考前还听说一个事情,有个比我大一届的女生,成绩非常优秀,能考顶尖大学的那种,上一年高考前,家里人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离家太远更没必要,逼她考本地的专科学校。
9月份进入大学,军训教官很爱讲脏话,而且让我见证了形式主义的极致——为了在内务评比中获胜,他说只要宿舍是空的,没有东西就不会扣分,所以除了一张凉席和“豆腐块”之外,其他所有东西(包括书、行李箱乃至牙刷毛巾水桶等)全部都要清除出宿舍,暂时搬到高年级学生宿舍里。
那年的特大水灾,湖北、湖南和江西等省份受灾严重。刚刚入校时,学校有一笔助学金,据说有两个家在城市、实际上并未受灾的湖北学生谎报自家受灾,最后为了抢助学金还打了一架。
很显然,我身处的那个社会并不美好。
那时的香港呢?《妙手仁心》不是《新闻女王》,它没有描述职场上的勾心斗角,只有不断救治病人,下班后去酒吧、去打球,真正诠释了职场应有的样子。
这种专业感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剧中的价值观。其实这些价值观很普通,只是文明社会的基本认知,但直至今天,它仍然是许多人无法企及的认知天花板。
医生该不该救治十恶不赦之徒?剧中的医生告诉我何谓专业和责任,医生只负责救人,不是道德判官。这其实也是港剧一直以来的价值观,医生如此,律师也如此,就像剧中的陈慧珊。
你能想象吗?25年后的今天,网上还有无数人纠缠于“律师该不该为坏人辩护”这样的问题,动辄以大棒砸向他们口中的“无良律师”。
苏永康饰演的角色是同性恋,他的同事和朋友们都没当回事——不是被动接受和认同,而是没当回事,因为它原本就是个人自由,无需刻意表态。
也是在1998年,在那个人们谈起艾滋病还是极度恐惧,甚至连握手都不敢的年代里,剧中的苏永康在抢救病人时不慎受伤,因此感染艾滋病。他自己消化几天后,将这件事坦诚告诉合租的同事,并对自己迟了几天才告诉对方而表示道歉。
如果换成内地剧集,这会是一个煽情场面,震惊后鼓励你坚强,在你痛哭时给你肩膀,“场面极其感人”。但《妙手仁心》不是这样处理的,而是体现了理性的专业判断和感性的尊重。吴启华和林保怡内心为老友担心,但仍微笑着告诉苏永康,无需内疚,这事儿跟他没有关系,并认同他为了病人而决定离开外科的决定。当苏永康表示如果对方介意,自己可以立刻搬走时,吴启华坦言“比起这些,我们更关注你的健康。”这样的处理,无论是剧集还是现实,在2023年仍然是天花板式的,而且是够不着的天花板。
你能想象吗?25年后的今天,在这片土地上,仍然会有不少人在饭局中、在网络上,说出“同性恋是一种病”“都变成同性变态,人类就灭亡了”之类的可笑言论。
当感情受挫的李惠敏像个小女生一样渴望被哄时,苏永康对李惠敏说:“没人有义务哄你开心的,开心要靠自己去争取。”
你能想象吗?25年后的今天,内娱剧集还在追求“白幼瘦”审美,小女生眨巴眨巴大眼睛撒娇,就能唤起各种呵护,而不是被一脚踹开。甚至像《新闻女王》这种港味只占一半的合拍剧,也能成为颠覆性的话题之作。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就是你以为有些东西只是常识,可在某些人眼中简直就是大逆不道的观点。当世界保持前行,文明成为常识时,还有许多人打着“适应社会”的旗号,拥抱各种恶臭。
这两年,许多行业都经受着质疑。有些行内人会感到冤枉和憋屈,但如果从常识出发,就会知道这些冤枉和憋屈太过矫情。
作为13岁回到家乡的珠三角人,我有幸在那之后看着香港电视台长大,影响我的从来不止港剧,还有无处不在的细节。
每天晚饭时间的香港电视新闻,晚上宿舍熄灯后收听的香港电台节目,总有渠道可以见到的香港报章杂志,还有每周六晚翡翠台的劲歌金曲,构成我记忆中的香港。
这是一个赌片和枪战片之外的香港,一个真正多角度呈现的香港。它潜移默化地修正着我的认知与判断。
一切都是新鲜的,与我所接受的学校教育完全不同。在《铿锵集》里,我见到了不同行业的兴衰,还有对底层的关注。在每晚电视新闻里,每个人都在发声,无关身份地位。那几档脱口秀式的时事评论节目,总有把歌词改成新闻事件的歌声适时插入,让我明白原来新闻不一定要正襟危坐。每逢台风天气,电视新闻总是滚动播报,无关领导,只有普通人关心的信息,比如安置点等,它告诉我何谓真正的新闻。
这样的启蒙,让我很难被蒙蔽,也让如今一些媒体人的冤枉和憋屈显得可笑。虽然有什么样的读者就有什么样的媒体,二者总是配得上,虽然权力主导的东西太多太多,但媒体人自身并不是无辜的。因为在现实中,有许多从业者可能工作二十年也没写过一篇真正的新闻,他们从未成为一个真正的记者,只是一个喇叭。
25年前的《妙手仁心》,仍然能够颠覆许多人的职场观念和价值观,仍然是许多人一辈子无法企及的认知天花板,它说明了什么?
图源 |网络
作者| 叶克飞
编辑|二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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