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明朝万历年间,有个婺源县,这是个好地方。

婺源呢,气候温和,一年四季温差都不大,不会说热的你直流汗,也不会说冷的你直发抖,所以这个地方非常适合居住。

而且,婺源雨量充沛,水田滋润,搞点农产品啊,养殖啊,种植啊,都是相当不错的。

明朝的时候,婺源属于徽州府管理。

此间风水宝地,在明万历二十八年,出过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当然,这个故事马伯庸老师也写过,马老师写的比较具体,更加考究,我的这个版本相对来说简略一点,目的是抛砖引玉,或者说让读者能够快速的了解到这个故事。

这一年,明朝乡试放榜,一个宛如晴天霹雳的消息传来,这一届的乡试,婺源的学子们,一个都没考上。

什么意思,就是这一回乡试,中举的举人,一个婺源籍的都没有,全是人家外地的。

寻常百姓们对这事儿可能不以为然,但是对于婺源的官僚以及乡绅阶级来说,脸上却有点挂不住劲。

婺源,这自古就是出圣贤之地。

南渡三词人之一的汪藻是婺源的,南宋大文人胡伸是婺源的,著名理学家,陪祀孔庙的圣人朱熹,他也是婺源的。

这婺源是鸾翔凤集,人杰地灵之地,怎么能在科举考试上一个举人也出不来呢?

而且,如果说婺源考生年年都考不上,那也就算了,但是问题是,在南直隶的考场上,婺源学子的这个被录取率,那都是很高的,上一届考试,不过是万历二十五年的事情,还出了七个举人,再往上到隆庆,嘉靖,正德,弘治,成化...每一代君王治下之时,这婺源至少也都一考得出来五六个举人,现在冷不防的一个人都没考上,这打击实在是有点大。

出身于圣人夫子之乡的婺源人从来不怀疑婺源学子的实力,他们思来想去,认为很有可能是在考试的过程中出现了问题。

也就是说,婺源方面认为,有可能是在这一场万历二十八年的考试中,出现了徇私舞弊,或者打压婺源学子的情况出现,所以婺源才一个举人也没出来。

但是问题是,万历二十八年科举考试的主考官一共就两位,一个黄汝良,做官声名极好,这辈子行的端做得正,另外一个叫做庄天合,这人做过明神宗万历皇帝朱翊钧的老师,人家是见过大世面的,举止从容是风评很好,也不像是会徇私枉法干坏事儿的人。

既然主考官没有问题,那么事情只可能出在提调官的身上。

这个提调官,说白了就是科举考试的副主考官,俩主考官大部分是来监察坐镇的,而科举举办过程中的大小事务,比如布置考场啊,登记考生姓名啊,这种活都是提调官负责的。

当时的乡试提调官,是一个叫做徐公申的人,的确,这事儿还真是他搞鬼了。

说他搞鬼,是因为他本身是苏州人,他更乐于帮助江南地区的士子,所以每次考试的时候,他就把江南地区考生的试卷放在前边,而把婺源考生的试卷放在后边。

我们想啊,这个阅卷的官员们,一天到晚被关在一个小房间里集中阅卷,他们执行的是高强度的重复性工作,往往是一开始阅卷的时候还比较认真,还能仔细看看,那态度端正,对工作负责,分可能就打的高一点,所以试卷在前边的江南学子们就比较吃香,等到阅卷官员们批阅到婺源学子的时候,他们早已经是昏头涨脑,精疲力尽了,大部分人只会草草打个分了事。

这么一来,婺源学子们就吃了亏。

这事儿,徐公申做的很不地道,但是问题是,徐公申的这个行为,他不违反科举制度,也不违反《大明律》,别说徐公申的这种行为是婺源人暗地里调查出来的,就算徐公申公开的搞这个操作,你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这是什么,这是无解阳谋,明着整你你也只能是干瞪眼。

如果徐公申就是问题的根源,那还好解决,因为每次科举的这个组织架构都不是固定的,他徐公申能耐再大,不可能天天来南直隶做提调官,但是三年之后,也就是万历三十一年,新一届的乡试开始,而且在提调官已经换人的情况下,婺源本籍的士子中举者,也不过只有三个人而已。

比上次零蛋脱科要好,但是也强不到哪儿去。

明朝的科举制度,简单来说分成童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五场考试,读书人想要做官,必须依次通过这五场考试,童试过了叫做生员,成了生员你才有资格参加院试,过了院试叫做秀才,成了秀才你才有资格参加乡试,过了乡试的叫做举人,成为举人才有资格参加会试,会试也通过了,那么你就被叫做进士,成了进士,你基本上就算是有官做了。

成为进士之后,还要参加一场殿试,皇恩浩荡,体恤天下读书人,这个殿试不会再往下刷人,只会把这些进士按照数字排个名次,然后产生我们熟悉的状元,榜眼,探花,分别是全国第一,全国第二,全国第三。

这一场乡试,婺源出了三个举人,然而接下来的会试又刷掉两个举人,只剩下一个进士,该进士在殿试中进行排位赛的时候名次也不好,估么已经是全国四五百名了。

六年时间,婺源竟然只出了这么一个进士。

这种情况,你还能说是有提调官从中作梗吗?

要知道,对于一县之地来说,该县学子们在科举中的登科率,是非常重要的。

一来,婺源的登科率是婺源本地官员政绩的一种体现,你婺源年年出一堆举人进士,金榜题名蟾宫折桂的全是你们婺源人,那就说明你们婺源当地的学风好,文化好,教育好,社会环境好,那么就能体现出本地官员治府的尽心尽力,而如果婺源学子今天屡试不中,明日名落孙山,殿试里都见不到你们婺源人,则说明当地官员的工作干的不到位,没有为读书人打造出良好的学习环境,在文化教育事业上的发展必然也是欠缺的。

二来,官场如战场,婺源虽然只是一个县城,但是一个小小的县城在大大的明朝政坛上,也是要追求话语权的。

婺源学子们成了进士,做了高官,那么他们的根就在婺源,他们就是婺源的势力,是婺源的政治优势,他们就能够在朝廷里替婺源说上话,这些人仕途结束,退下来告老还乡之后,他们就会成为婺源的乡绅,平时婺源县里如果有个什么大事儿小情要上达天听,不仅仅县令要发力,更要靠这些老资格的乡绅们在背后帮忙。

反正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一句话,婺源这两年科考失利,坏处大了去了。

但是问题是,婺源是朱圣人的故乡,当地人别的可能不重视,但是教育工作一直是他们的重中之重。

乡绅出钱办学,县令下令劝学,民间学风盛行,你满大明也找不出比婺源学习环境更好的地方来了。

硬实力没问题,软环境也没问题,那么问题到底出在哪儿呢?

婺源县的乡绅富户吏员们坐到一起,开了好几个通宵的会议,最终认定,很有可能是婺源的风水出了问题。

在现在来看,这当然是封建迷信不足为提,但是对于古人来说,这却几乎是一个可以让人完全信服的答案。

我们的古人,大抵终其一生都生活在封建迷信的范畴中,人们相信,天上有神灵,万物本一体,阴阳相互对应而又合二为一,人们说上天不语,但是会通过各种各样的现象来告诫世人,人们做得好,上天就会降下祥瑞,枯木会逢春,荒井会涌泉,铁树会开花,人们做的不好,上天也会发怒,降下洪水瘟疫和灾荒。

人们更相信,人的命运在冥冥之中被某种神奇的力量所牵引,人们在生活中的各种行为都会对未来产生影响,比如做好事会有好报,做坏事会遭报应,冲撞了神灵会遇到怪事儿,亦或是说是世间万物都有灵性,人和它们的互动都会改变人的气运,所以古人更会秉持尽人事,听天命的心态来生活。

婺源人认为,在人力所能及的主观条件上,他们已经尽善尽美,所以问题只会出在他们不能琢磨的“超自然力量”上。

婺源的风水之道,由来已久,因为婺源有山,山势雄浑壮美,山峰连绵起伏,这些山川山脉远远望去,组成了一条不规则的线形,翩若游龙,所以被当地人叫做龙脉。

人们更认为,婺源就因为这条龙脉而兴盛。

那么按照这个逻辑来讲的话,如果风水出了问题,那么就说明龙脉出了问题。

婺源有个叫做程世法的读书人,对这事儿相当热情,于是他亲自到婺源境内的名山大川去走访,一调查,还真让他调查出点事儿来。

程世法发现,在婺源县的龙脉上,有不少烧制石灰的从业者,恰好婺源的龙脉,或者说婺源的山体,基本上都是石灰岩构成的,所以他们一天到晚就是在龙脉上敲敲打打凿石头,以石头为原料烧制石灰。

石灰,是一种无机胶凝,说白了就是氧化钙,这种材料在古代使用范围很广,盖房子要用石灰,药品制作需要石灰,打仗需要石灰,反正各行各业都用得到。

宋朝有个僧人叫做释绍昙,他就写过一首《石灰》,生动形象的描写了石灰的制作过程以及用途:

炉鞴亲从锻炼来,十分确硬亦心灰。

盖空王殿承渠力,合水和泥做一回。

古代人民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满婺源的大山里都是石灰岩,那放着也是放着,能凿下来烧制石灰换钱,百姓们当然是趋之若鹜美滋滋。

老百姓当然乐见其成,但是在程世法看来,百姓们这哪儿是烧石灰啊,这完全是从龙脉上抠龙鳞,剜龙肉啊。

这龙脉浑然一体,才形成了上佳的风水,现在百姓们成了石灰户,这不是纯纯在给风水搞破坏吗?

所以,程世法纠结了婺源县的一大票名流乡绅以及致仕的官员,联名给当时的婺源县令谭昌言上了一封请愿书,要求官府严厉禁止百姓们在婺源的龙脉上开凿石灰岩和烧制石灰。

要知道,这些联名请愿的,那都不是普通百姓,而是乡绅,大多数都是从官场上退下来的,名单里的乡绅,有当过兵部左侍郎的,有做过户部右侍郎的,有干过太仆寺卿的,还有不少曾在地方上做过布政使和按察使的。

这些乡绅大佬们抱团到一起,诉求只有一个,那就是认为百姓破坏龙脉,搞坏了婺源的风水,风水一乱套,婺源科举就不顺,就出不举人进士,就没有家乡人能够光耀门楣,你谭昌言作为县令,你就有义务制止这种行为。

朋友们,谭昌言是县令,他对婺源这个地方是很了解的,他早就知道婺源山里有百姓烧制石灰,而且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一来供求大,二来利益高,三来也不违法,所以干这个的很多,这已经是一条相当成熟的产业链,其背后更有巨大的利益链条,那不是谭昌言一个县令说禁止就能禁止的。

这断人财路就等于是杀人父母,衙门真要二话不说就把烧制石灰的行当禁止了,百姓们没钱赚,有意见了,他们骚动暴乱怎么办?这个责任谁承担?

所以,谭昌言看了请愿书之后,给出了一个十分成熟的批示。县令说:

你说烧制石灰是破坏了龙脉,而破坏龙脉则会导致婺源科场不顺,那不行,这是你的一面之词,你要拿出证据来证明,烧制石灰和科场不顺之间的强关联性。

是啊,烧制石灰这事儿,很多年前就存在了,可是婺源科场不顺却是从 最近几年才开始的,烧了这么多年都没事,就这两年科举不顺你就赖人家烧石灰的,是不是太牵强了?

县令要证据,程世法于是又跑到婺源的名山大川中走访,这次一去,他发现问题更大,因为挖山烧灰的百姓数量太大,整条龙脉被挖的是残缺不全,这少一块是那少一块,甚至还有乡民拿炸药炸的,山体被毁坏的更是不成样子,程世法劝阻老百姓说你们不能这么搞,老百姓要么说我必须得烧啊,因为我种田就需要以石灰为原材料,要么干脆说你有病吧,关你屁事。

在程世法看来,百姓们本应以务农为生,他们烧制石灰则是为了谋取私利。

程世法是乡绅乡宦,他家里有钱,平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他自然不知道婺源的耕地面积只占人口总数的百分之二十,换句话说,如果百姓们光靠务农为生,那就很难维持生计,你不让他们烧石灰,他们怎么过活?

程世法气愤百姓们破坏龙脉,但是眼下最重要的,是要找到烧石灰和风水不顺,以及和科举失利之间的必然联系。

什么联系呢?程世法认为,要从嘉靖四十三年开始说起。

因为有史记载的婺源开始凿山烧石灰,就是从这一年开始的。

那么这一年发生了什么?这一年,婺源境内发生了一次非常严重的暴乱,匪盗攻占县衙,烧杀抢掠,别说婺源县衙当时直接沦陷了,就连婺源上级的徽州府都是从兵备道借兵,才平定了这场动乱。

看看,看看,婺源刚刚开始烧石灰,境内就发生暴动,这不纯纯是因为风水被破坏了闹的吗?

而且,程世法还指出,从婺源县开始有烧石灰这个活动开始,婺源天灾人祸一直没少过,什么洪水泥石流,干旱大蝗灾,这都是因为烧石灰破坏了龙脉,龙脉一破坏,风水出了问题,所以县里才会这么不消停。

其实,程世法这纯属是在偷换概念,因为嘉靖四十三年之前,也就是没烧石灰的时候,天灾人祸也不少,但是程世法闭口不提前事,就抓着嘉靖四十三年之后说事儿,乍一听还真挺唬人的。

他这么一说,烧石灰已经不仅仅是破坏龙脉,龙脉影响风水,风水影响科举了,而是这婺源的风水一旦遭到破坏,整个县里都会不消停,这个事儿一下就变得更加严重了。

程世法有了证据,又跑到官府去提告,县令谭昌言早有准备,他说既然真的是烧石灰影响了风水,那么本县可以发布命令,让婺源百姓禁止烧石灰,可是问题是,从法律层面来讲,人家的这个行为是合理的,人家烧石灰是为了贴补家用,是为了挣钱,现在你不让人家烧石灰了,你等于是砸了人家的饭碗,所以谁禁止,谁负责,你们得补偿老百姓,得掏钱。

谭昌言深谙为官之道,他知道乡绅不好得罪,所以这烧石灰早晚得禁,程世法们把烧石灰的危害都搞得无限大了,都搞得和一县之气运有关系了,再这么放任下去也不可能,但是问题是,作为县令,他不是只为乡绅服务的,他也要考虑百姓的感受,烧石灰已经成了利益链条,成了生财之道,突然禁止,必然动乱,而如果不让老百姓动乱,那就需要补偿他们不能烧石灰所带来的损失。

在谭昌言看来,既然乡绅们一定要保护好他们的所谓龙脉,那他们就应该付出代价,应该出点血。

所以,乡绅们为了保护龙脉,不仅花了大钱赔偿这些烧灰户,还把涉及到婺源龙脉的山川土地全都尽数赎买,建立了“龙脉保护区”。

说句实在话,这个谭昌言,是个高人。

他是婺源县令,而我们一般认为,县令是县太爷,他就是整个婺源最大的存在,所有人的生杀予夺之权都在他的手里。

但其实,并非如此。

因为这个明朝的县令啊,他是流官,他不是长期任职的,短的干个两年,长的干个三年,之后他就调走了。

他是朝廷和民间进行沟通的一个桥梁,朝廷下达的规章制度他要执行,乡绅富户的要求他要尽量满足,百姓们的生活他要照顾,干得好不一定升职加薪,干不好那可就是万劫不复。

要知道,就比如婺源县里的捕快,账房,书吏,这些职务都是世代传承的,这些吏员比县令更为熟悉当地的社会环境和规则,作为县令,你又要倚仗他们,还要提防他们,这个尺寸力道,你更要好好拿捏。

而谭昌言解决此次龙脉事件,一不违反朝廷法度,二不得罪乡绅,三不触百姓之怒,不仅让老百姓们得了实惠,让乡绅们心甘情愿的掏钱,还把婺源龙脉之中的大片土地全都收归国有了。

这个计划,一开始执行的好好的,但是没过多长时间,又出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