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体器官往往根据人们对它们扩大或缩小的需要,或萎缩,或增强。自从有了铁路之后,免误火车的必要性使我们学会了重视每一分钟,而在古罗马时代,不仅天文知识粗浅,而且生活也不那么紧张,人们不仅没有分钟的概念,甚至连固定的小时的概念也不明确。

——马塞尔·普鲁斯特,《追忆逝水年华4:索多姆和戈摩尔》

龙旗的中国也不再神秘,有了火车呀,穿坟过墓破坏着风水。

—老舍,

《断魂枪》

不得人心的火车,就此不分昼夜地骚扰这个小镇,火车自管来了,自管去了,吼呀,叫呀,敲打呀,强逼着人认命地习惯它。

—朱西甯,《铁浆》

火车是西方资本主义社会工业化的产物,成为现长期以来,铁路、火车作为现代技术文明最耀眼的产物,自然也就被我们当作现代性的象征。

香港中文大学文化及宗教研究系哲学博士李思逸则认为,一切看似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东西都是在具体历史情境中逐步形成,伴随着各种细节的想象性建构。不论是铁路还是现代性,我们都没有自以为的那样了解它们。

以中国第一条营业性铁路——吴淞铁路为例。

吴淞铁路全长14.5 千米,其上海至江湾段于1876 年6 月30 日正式通车,吴淞铁路有限公司于翌日邀请当地华人免费试坐,并于《申报》上刊登了中国第一份铁路时刻表。

由于铁路的铺设一开始是英商以投机、欺瞒的手法悄悄进行,不仅有违中英双方合约,更直接挑战了当时清政府拒绝发展铁路的立场。时任上海道台的冯焌光感到受骗后反应十分激烈,在谈判时态度强硬、寸步不让,直斥英方违背万国公法,是“违我朝廷素愿,而明欺我朝廷也”。他甚至发出极端言论,称若火车开行,自己将卧于铁轨之中任车轧死,让英使威妥玛、梅辉立等人深感不可理喻,视为疯人。

最终经过多方干预和反复交涉,吴淞铁路通车运行十六个月后被清政府以二十八万五千两白银买回,后由两江总督沈葆桢下令拆除、废置。

需要指出的是,冯焌光、沈葆桢等人并非愚昧无知、反对现代科技与文明的庸人,相反,他们都对铁路能给中国带来的效益有着清楚的认识。

他们反对铁路的理由,除了外国修建侵害主权外,更多是基于一种我们已感陌生的认识论:为什么要那么快呢?有效益我们就一定要去争取吗?况且,铁路带来的垄断性收益最终都是归于政府,机器技术夺走了贩夫走卒赖以生存的饭碗,国家与民争利,有什么光彩可言呢?有钱不赚,难怪会被洋人当作傻子和疯子。

我们当然可以基于西方现代性的发展视角,悲叹晚清知识分子腐朽的道德观阻碍了中国的富强之路。但我们也不应忽视当前的后移民研究,盛赞圣雄甘地对纺织机器的拒斥是“反现代的现代性”。

而随着经济崛起,中国政府反过来向欧美国家推销高铁时,那些来自发达地区人们的疑虑仍和冯焌光们保持了几乎一致的论调:我们现在的生活难道不好吗?有必要那么快吗?那些被高铁影响的底层民众、破坏的环境该怎么弥补呢?

但吴淞铁路的故事却告诉我们,铁路与现代性的关系不是一成不变的:一方面,铁路并非一开始就被所有人都当作进步,且带有必然性的历史取向—这是一个逐步建构的过程;另一方面,曾经看似愚昧、落后的反铁路姿态,在语境变换之后倒有可能成为更加“现代”的反思资源。

李思逸由此提出许多问题:

如果铁路现代性是资本主义经济发展的技术产物,那么一切与之有关的文学书写、文化产品乃至心智与经验是否都要被统摄于这些宏大术语之下?

如果铁路现代性仅仅是一种建构的话语与意识形态,我们又该如何处理现代性之中真实而切身的物质对象,以及时空中的身体经验呢?

“铁路”和“现代性”二者之间除了直接的映射关系外,是否还存在其他形式的关联与互动?

铁路为现代性提供的叙述空间、修辞手法、建构过程在中西语境中存在哪些异同之处?

随着对这些问题思考的逐渐深入,他意识到铁路不仅是现代性的产物或象征,更可以是言说现代性的一种思路和方法。

于是,李思逸从火车/铁路作为一个具体的“物”为出发点,首先确立铁路作为现代性的言说方法和研究范式,然后依据大量的史料钩沉和文本分析来解读现代性之于铁路的派生方式:时空概念的演变,意识形态的争论,(乘坐在开行的)火车中的身体感受,以及文学文本再现的人物主观经验等。

铁路现代性:晚清至民国的时空体验与文化想象》由是成书。

具体来说,本书依据晚清至民国(1840—1937)的时间顺序作为约定俗成的展开,从六个不同面向细察铁路现代性的各种叙述发生、建立的过程。

在晚清部分,本书将沿着铁路派生出的三条轨迹—语言概念、视觉图像、历史事件追溯现代性发生之际的复杂语境;到了民国时期,则围绕现代性的三个主题——民族国家、风景旅行、陌生他者探讨铁路的叙事功能和文学经验。

第一章

沿着语言概念的轨迹:

铁路的命名故事

01

本章考察与铁路、火车相关的认知概念、新词翻译在晚清至民国的形成过程,特别是语言概念形塑过程中人的活动与物的影响。不同于符号论及跨语际实践的一般论断,甚至也不局限于对相关概念的知识考古,本章试图在能指所指的约定俗成、中国西方的二元对立框架外,回到具体历史情境中追溯物的命名过程。

换言之,本章并不寻求“铁路为什么要叫铁路,火车为什么要叫火车”这类问题的正确答案,而是尽可能呈现这一发问背后的各种故事—历史与想象、现实和虚构。

通过梳理早期传教士的文献翻译、西学东渐中格致学的知识分类,分析《申报》等大众传媒中的新闻记录、老舍的小说《“火”车》,本章重新标记铁路派生出的现代语言概念,探讨语言符号自身之外的异质经验,揭示物与经验在现代性的抽象范畴中所烙下的深刻印记。

第二章

从视觉图像出发:

《点石斋画报》中的铁路与火车

02

本章关注19 世纪晚清画报对铁路和火车的视觉再现。首先借着对“马拉火车”这一视觉隐喻的反思拆解现代性的刻板印象,继而通过铁路介入《点石斋画报》“现代或传统”的研究论争中。

作者认为,我们不应只是将《点石斋画报》中的图片报道当作史料档案归纳进预设的框架中,而是应将其复原为视觉性和文本叙述的聚合体,探究潜藏着的认知变化及经验融合。

为此,他将画师吴友如笔下的“火车”和“巨龙”作为一对辩证的认知范式,一方面指出再现火车的传统方式,另一方面挖掘巨龙背后的现代意识,将这两大巨兽并置在一起重述《点石斋画报》中的视觉现代性。

在延续这一范式的基础上,本章最后对《点石斋画报》中其他有关铁路和火车的图片报道进行具体分析,阐明新的视觉经验—移动性和实时性是如何在现代与传统的游移流变中得以成形。

第三章

回归物的历史:

从吴淞铁路到洋务运动

03

本章探讨晚清社会对铁路、火车的接受过程,从物的角度重读吴淞铁路的兴废与洋务运动中的争论。

本章首先重组吴淞铁路这一历史事件,解读相应的火车时刻表、铁路规章制度以及围绕铁路的各方不同立场。尽管铁路这种外来科技为晚清国人带来了新的时空体验和身体规训,但其核心的速度与效益仍被视为一种可有可无的选项。

其次,本章对洋务运动中围绕铁路兴废的争论进行话语分析,比较洋务大臣李鸿章、保守派的刘锡鸿等人支持及反对的不同理据。到了此一时期,对于支持兴建铁路的洋务派来说,铁路不再只是可供选择的外来器物或新的技术,而成为一种历史必然。速度和效益借助铁路而获得了伦理上的合法性,进入占据主导地位的意识形态之中。

作者希望以此说明晚清围绕铁路兴废的争论,既不涉及认识论的高下之分,也不只是价值观的义利取舍,而是源于一种新的速度伦理和新的历史观。

第四章

民族国家的想象与测绘:

孙中山的“铁路梦”

04

本章呈现孙中山的铁路规划思想与民族国家论述之间的互动,论证铁路的乌托邦规划对共同体的建构作用。

第一部分讨论孙中山早期的铁路计划及共同体设想,指出一个在地理空间上统一、可感的中国形象借着铁路规划而逐渐浮现于历史语境之中。

第二部分聚焦于孙中山后期的全国铁路规划与绘图,特别是制图学衍生出的视觉隐喻对于现代领土想象的意义。地图上的铁路线路一方面以视觉隐喻的形式加快同质空间的确立,另一方面形成新的知识空间为想象一种新的共同体奠定了基础。

最后反思孙中山的民族国家学说,比较铁路与民族主义之间的同构性,指出民族国家这一同质理想诉求背后的物质载体与主体依托。

由此,孙中山的“铁路梦”不仅参与了中华民国这一共同体建构的想象实践,更是承载从天下到国家、从帝国疆域到主权领土、从多元民族到单一民族诸多转变的重要桥梁。

第五章

风景之于主体:

民国时期的铁路旅行与文学书写

05

本章选择主体和风景作为思考线索,探讨民国时期的铁路旅行与相应的文学文本。

第一部分勾勒西伯利亚大铁路和中东铁路在历史风云中的浮沉变换,阐释1920 年代瞿秋白、徐志摩两人在不同的铁路旅行经验中形成的常规和例外之两种乘客主体。借由旅行经验和乘客主体的角度重新打开文本阐释空间,作者认为风景在《饿乡纪程》和《欧游漫录》中既存在类似的观看背景,又有着截然不同的认识论、政治学职能。

第二部分处理文学与铁路旅行在中国境内的结盟—1930 年代《旅行杂志》对铁路沿线风景的导览及郁达夫等文人受铁路局之邀撰写的旅行游记,分析其所生产出的消费者主体和作为商品的风景。此一时期风景的书写呈现为一个人的视野,对风景的消费是乘客主体的绝对占有,这其实是一种不经过他者承认的主体确立方式。郁达夫作品中自我的强烈暴露与深度缺失,与这种铁路旅行对风景的视觉消费遥相呼应。

第六章

邂逅他/她者:

车厢中的界限与陌生人问题

06

本章聚焦于车厢邂逅这一主题,通过对施蛰存、张恨水相关作品的解读,思考现代主体与陌生他者的铁路经验和文学表述。

首先反思我们对于车厢的理解模式,强调以界限和陌生人为要素重新定义车厢经验,恢复车厢之于文本的叙述功能。

接下来,作者具体阅读施蛰存有关铁路旅行的短篇小说,比较其与精神分析学说背后的铁路经验,在此基础上揭示《魔道》等短篇小说以车厢邂逅呈现主体的欲望试炼—或是坚持自身欲望而陷入否定现实的疯狂,或是以放弃主体地位为代价以保全自身。

最后审视张恨水的《平沪通车》,其以车厢邂逅来书写现代社会中的艳遇骗局和女性犯罪。在作者看来,车厢经验的混入,使得《平沪通车》不再只是一部包含传统说教的男女言情故事:从艳遇到骗局的发展,指向了现代抽象体系中的风险与信任问题;而从陌生人到女骗子的转变,则蕴含着女性对现代主体的教益—颠覆的可能与解构的力量。

总而言之,作者以铁路为方法、为契机、为理解中国现代性的钥匙,分析1840年至1937年铁路进入中国之后引发的冲击与适应,探讨铁路在晚清民国的具体历史情境中是如何与现代的想象与经验勾连在一起的。本书不啻一本融合历史分析、哲学思辨、文学文本的跨学科研究佳作。

你的铁路经验呢?权且让我们一同置身于这辆”行进的列车“内,去捕捉窗外转瞬即逝的景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