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上半年,“全职儿女”一词在网络上引起了广泛的关注。如今,这个热议话题出现一年,他们的境况如何。
TO君和一些“全职儿女” 进行了一系列真挚的对话,他们中有人因为健康选择离开职场,有人因为人生选择暂停工作,与其说躲避社会压力,不如说他们在尝试与压力和解,在他们背后,还有家庭关系的支撑。
我们希望通过这些对话,让更多人可以了解这个群体的现状和实际需求,以及他们面临的挑战和压力。同时也为准备成为全职儿女、已经成为全职儿女的朋友,提供一些对于未来生活的灵感。
身体完了,一切都完了
健康是出现在采访对话中的高频词。
28岁的七七从国外留学回来,在北京和广州先后从事了两份生物信息分析工作。巨大的工作压力以及不甚规律的饮食,给她的健康埋下了隐患。父母察觉到七七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况不佳,果断提出希望七七暂时离开职场回家休息,于是她开始做起“全职女儿”。
看书时来陪伴的小狗
回家后的七七,制订了自己的生活计划,主要围绕身体调理、持续体育锻炼、以及为公务员考试做准备三个主题。为了当好一个称职的“全职儿女”,她去医院针灸疗养,健身房锻炼,并帮助家人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接送父母上下班、买菜、照料宠物等。
和家人一起吃饭的机会变多了
事实上,家人在很多时候才是我们最大的经济和精神支持。寻求他们的帮助,提前预防可能出现的难题,用行动证明你的选择并不是逃避。“在获得父母的全面支持下再去开展这件事。最后,坚持自己的内核和初心,摒弃掉消极的声音,好好过自己的生活。”七七如是说。
在经济压力和公众舆论的双重影响下,许多人并无法做出全面休息的选择。笔者看来,适当的休整并不意味着是“不可宽恕”,那些不再认真生活并且失去目标的人,才更难以为他人和自己所接受。
《我的事说来话长》
还有人因为他人的健康做起 “全职儿女”。比如笑笑的妈妈。
笑笑家庭比较特殊,妈妈因为其他兄弟姐妹“各种各样很忙的理由”, 无奈放弃自己的工作,做起了“全职儿女”照顾姥爷。笑笑从最开始的不能理解,到后来逐渐共情。“我并没有权利替她做决定。她愿意担起大姐的责任,表达对父亲的孝心,这不是我能轻易评判的。”
照顾姥爷期间笑笑妈妈分享的生活照
现今社会 ,年轻不出去工作会认为是在家里啃老,但随着年岁渐长,需要照顾的老人也成为了子女外出工作的阻碍。相比雇佣一个家庭护理或者送到养老院,将失能老人送到某个子女家里照顾,其他子女提供经济支持,这种模式逐渐成为多子女家庭中的常见情况。
《我的事说来话长》
只不过对笑笑妈妈来说,虽然生活少了些压力,但是牺牲和放弃的也有很多,不得不做“全职儿女”,多少也有一些无奈。24小时守在老人身边,不能逛街、社交,最多就是出门买菜,每日生活都是固定的流程。付出的一方,还会面临被挑剔。“你拿钱了”,就要接受兄弟姐妹的一些“建议”和“指点”,而自己的另一半可能还会因为没有工作收入偶有“嫌弃”,甚至认为整日清闲所以呼来唤去。
笑笑妈妈最近分享的照片
去年秋天,笑笑的姥爷离世,而笑笑的妈妈再次恢复了打工,重新开启了社会生活。虽然困难重重,但踏出家门回归正常生活,应该是一个好的开始。
然而,类似的境遇也在许多家庭中上演。长期离开职场的他们在重新融入工作环境和社交圈时感到困难重重。对这些“全职儿女”而言,如何重新踏出家门,找回属于自己的社会角色成了一项必须面对的挑战。
在家学习,永远不会错
一部分全职儿女,选择学习。考公、考教资、考国内外的研究生,也就是,脱产学习。
对一些人来说,暂时放慢脚步,专注于学习,既是为了积累长远的职业能力,也是为了在经过深思熟虑后,重新审视自身的职业价值并做出选择。
对小吴来说,学习是家里给他安排的“预备工作”。目前父母给他规划好了职业,但前提是必须考上研究生或者公务员。于是从2019年至今,小吴辞掉北京的工作,一直在家里复习备考。
起初,小吴会有抗拒心理。但现在,小吴也想通了,顺从父母有什么错?他干脆把在家备考当成一种“工作”,“如果说没有压力也是不可能的,但可能我已经疲了,我现在的职责就是哄们开心了”。
社交只有家里来客人
但这样的弊端是让小吴的社交圈变窄了。没有职场、鲜少社交,小吴直言和朋友们已经失去了共同语言。虽然父母支持他出去社交,但是在与父母发生矛盾时外出的时间,往往成为他们攻击自己的武器,现在小吴觉得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反而更轻松。“谁又不想结束这份工作呢,2023年真的在努力学习了,希望2024年可以上岸吧!”小吴说。
在与小吴的对话中,我们意识到,对于全职儿女的常见描述往往是儿女处于主张地位,期望父母提供经济支持,为自己的未来提供保障。然而实际情况可能并非如此单一,如果是父母在家中是绝对的掌控者,那“全职儿女”们在“入职”前还是要三思而行。
“这样一份工作,你承受的了么?”小吴提出疑问。
这日子,不想通点没法过
年轻人选择当“全职儿女”,极大可能是他们想通了。
《我,到点下班》
三十出头的大卫,上班时管理市场品牌,也是公司最年轻的高管。过分严于律己,让大卫对自己的工作要求越来越高,压力也就越来越大。
北京的天还没亮,人已经堵在路上
大卫选择离开职场,是突然之间决定的。“突然就不想再卷了,每天2、3点睡,9点就坐到工位开会,周六日也不能休息。”再加上姥姥岁数大,父母身体也不像以前,大卫开始做起了“间歇性的全职儿女”。最近一次是两个月前开始的,再之前是去年一整年在家。
曾经手机里最多是北京的夜晚
大卫家里有爸爸妈妈姥姥,三位老人都有退休金。家庭生活作息及其规律,每日三餐准时开饭。大卫也不会睡懒觉。早饭过后,他用1、2个小时整理家务,现在特别享受用洗地机擦地。如果爸妈有事不在家,他还负责在上午带姥姥下楼晒太阳。
大卫的姥姥
到了下午,要么骑车要么散步,偶尔约上其他“全职儿女”喝个下午茶。晚上跟爸妈到楼下遛弯闲逛。除了擦地,大卫还负责各种家务类工作,包括给猫梳毛。
大卫家的猫
每天睁眼后和睡觉前,大卫都会刷刷招聘信息。但不是每天都会投简历。现在他只想找个自己喜欢的,工资不高也没关系。现在生活品质、自己喜欢、自己的成就感更重要。比起斜杠和躺平,现在年轻人选择向内自洽,这大概是近些年最大的变化:审视自己,评价自己,并最终接纳全部的自己。这也是现在很多人缺乏的自信和底气。
和大卫对家人的陪伴一样,30岁的Amir毕业后工作受到大环境影响,被迫返乡。一边做自由职业,一边陪伴姥姥,父母也会偶尔支援一下零用钱。他完全不care外界的不认同。“我愿意,我父母愿意,其他人不愿意又关我屁事呢?”
姥姥喜欢吃披萨,Amir家中的比熊也叫披萨
姥姥是他最在意的亲人,带姥姥尝鲜年轻人爱吃的“垃圾食品”,甚至因为姥姥认识了很多社区邻居,了解他们,更为自己的创作提供了很多素材。现在的Amir还会参加社区活动,已经是整个社区的“全职儿女”。
那段日子,不累,快乐,Amir戏称做梦都会笑醒。2023年,姥姥离世,父母去环游世界了,Amir又重回职场,他坦言回职场也不完全是为了谋生,是想离开。
离开职场即将满一年的龙妹,之前在广告公司做策划。随着疫情开始的居家办公,几乎7*24h on call。正好赶上公司裁员,龙妹就想休息一阵没急着找下一份工作,后来在家待着待着就成全职女儿了。
跟爸妈去爬爬山
“他们好像挺开心的”,在父母支持下,龙妹一开始没想着能歇这么久,但后来发现现在这种生活挺安逸的,而父母也很珍惜这段时间,从来不会催她去上班。而说起外界给予的压力,龙妹说,“父母觉得没啥,我没太关注也不在意”。
在豆瓣“全职儿女工作交流中心”小组里,成员被叫做“打工人”。组员们每天主动做家务、承担家中的杂事“创造价值”,借此缓解“啃老”负罪感、实现自洽、以及获得家人的支持。
百度百科给全职儿女的定义正是“通过付出一定的劳动和陪伴换取经济支持”。笔者更愿意称它为一份工作,就和家庭主妇无偿工作一样。可惜在人们的心中,“全职儿女”的回报并不等价。
他们的家庭不容易,他们自己更不容易。感谢那些为全职儿女付出的家庭,也同样感谢这些有勇气做全职儿女的人们。
《0.5的男人》
笔者按:起初,我们希望使用第三人称视角,来展现全职儿女的真实生活样貌。然而,在与受访者们不断深入交流的过程中,随着获得的数据样本日益丰富,我们逐渐意识到,这份“工作”实际上常常包含了许多被迫作出的选择。
尽管在各大内容平台上,我们看到许多全职儿女的故事成为媒体报道的焦点,甚至因此成为博主网红,但是在这种走红的过程的背后,可能不经意间“收割”的,或许恰恰是其他“全职儿女”被社会认可其价值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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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HOdd.
协同编辑:琳大
图:受访者提供
封面:《我的事说来话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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