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 | 中法图

作者 | 陈杭平，清华大学法学院教授

致《民事诉讼法学》课同学的第一封信

各位同学，很高兴本学期跟大家一起学习《民事诉讼法学》这门课程。在正式开始学习之前，有几点建议跟诸位分享。

第一，做好心理准备。

不知道各位有没有意识到，自你们进入大学以来，实际上经历了两次“文化冲击”（cultural shock）：

  • 第一次很显著，对几乎每个人都造成了极大的挑战和影响；

  • 第二次相对较小，也是大家正在经历的。

第一次发生在大家刚刚踏入大学校门，从中学教育向大学教育转换的过程。为什么我把它称作第一次“文化冲击”？这是因为，在中学阶段大家都在一条单向轨道上竭尽全力，争取在单一衡量标准——高考——中胜出。人生目标以及围绕目标产生的意义、价值也简单而纯粹。我想这是许多同学怀念中学校园生活的一个原因。由于中学与社会基本隔绝，自成一体，姑且称之为“中学文化圈”。在这个文化圈里，为了保障大家能够在高考中脱颖而出，从学校到家庭的方方面面都在作妥协、退让。因此，大家受到有形或无形的偏爱，享受各种各样的特别照顾，并视之为理所当然。用法律术语讲，就是权利与义务并不对等。

进入大学以后，虽然大家仍处在象牙塔，但显然无论身心还是日常学习生活都更接近社会，从而跨越式地进入作为小社会的“大学文化圈”。

  • 一方面，价值体系不再单一，也不再有类似高考的一次性衡量成功的标准；

  • 另一方面，方方面面不再以像过去那样迁就、偏爱，而是要求你们像个成年人一样为人处世。

就像有的家长在高考前一天还严防死守“早恋”，高考结束后就催着恋爱，甚至安排相亲！！虽然可从不同角度对这一文化圈作出解读，但其中很重要的一条规则，就是权利与义务对等，每个人只能得到他/她应该得到的。

遗憾的是，绝大多数人不可能一夜之间长大。成长是漫长的，往往还是痛苦的。对各位而言，适应大学文化圈就是一个自我重塑的过程，几乎每个人都经历了迷茫、挣扎、失落、焦虑，甚至身体的或心理的煎熬。从过来人的角度看，大家迟早会在大一或大二顺利度过这一次文化冲击，从不断自我否定、自我怀疑中重新认识自己，重新发现自己的兴趣、热爱，在大学校园里找到存在感和奋斗的意义。这是值得庆贺的！

随之而来的，当大家升入大二，会迎来第二次“文化冲击”。它的程度相对较轻，对大家在心理和生活所产生的影响相对较小。简言之，发生在从“通识文化圈”向“专业文化圈”转换的过程当中。在诸位大一所学的课程里面，有大量的基础课程，既包括文科数学、写作与沟通等通识类基础课程，也包括像法理学、法史学、宪法学等学科类基础课程。虽然有些课离不开法条、案例、解释论/立法论等内容，但总体上更注重抽象理论、宏大叙事而非技术性的解析、体系性的阐释。但从大二开始，课表上几乎都是物权法、合同法、侵权责任法、公司法等实体法课，以及民事诉讼法、刑事诉讼法等程序法课。

现代专业教育源自西方工业化革命之后，因农耕时代通过口耳相传、经验积累所形成的知识已经不能再满足社会不断分工、技术不断发展、科技不断创新的社会需要。实际上是将过去对社会作为一个整体性的认知，转变为对社会加以切分，分别进行观察、解释、处理，从而形成各自独立的学科门类。相对而言，专业教育只局限于人类社会特定领域问题的理解或解决，因而具有更强的技术性、专业性。部门法课程主要针对疑难、复杂、新颖的案例，运用法学方法，对抽象的法律条文进行解释和续造，既解决个别的问题，又相互自恰、构成体系。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大家要适应从相对宏观的、整体性的法学学习，转变为更加具体的、技术性的法学学习。借用周光权老师在2023年法学院开学典礼上致辞的主题词，大家要从“诗书满箱”，逐渐适应“法律随手”或者二者并重。很高兴与大家站在这样一个起点，共同迎来你们的第二次“文化冲击”，迈出优秀法律人“养成（making）”的坚实一步。

第二，认识学习对象。

《民事诉讼法学》是一门很重要、很特别，我希望同样是一门很好玩的课程。

首先，“很重要”。民事实体法包括万象，是对民事主体相对于他人所享有的权利、所承担的义务，作为个体的行为自由及其边界的抽象确认。但当其权利被侵犯、义务有违反、逾越行为自由的边界，难免与他人发生纠纷。在人类社会禁止私力救济，国家垄断了合法暴力之后，需要通过法定的程序定分止争，对个体的权利义务作出具体宣告。这就从抽象的自然人、法人、非法人组织，转变为张三、李四、某某公司或某某个体工商户；从民事主体的行为规范，转变为法官用以解决纠纷的裁判规范；从“构成要件+法律效果”的静态构造，转变为“诉讼请求-事实理由-证据证明”的动态发展过程。实际上，一门民事诉讼法对应于十几门民商事实体法。就相互关系而言，不是民事诉讼法为民法典等实体法提供服务，为实体法规范作注脚，而是通过正当程序的设置，使活生生的个体在诉讼场域中实现其权利、履行其义务、为其逾轨行为付出相应代价。若加上民事强制执行法，就构成了“抽象权利确认-具体权利宣告-权利强制实现”的完整民事权利保护法律体系。本学期的教材即为《中国民事诉讼法重点讲义》（王亚新、陈杭平、刘君博著，2022年10月版），辅之以《中国民事强制执行法重点讲义》（陈杭平著，2023年3月版）。

其次，“很特别”。民事诉讼法可能是唯一的私法与公法属性兼备的部门法（其他的都隶属于私法或公法，最多掺杂了若干其他因素）。民事诉讼法大致由“诉讼”与“程序”两大板块构成。

“诉讼”即原告请求法院解决的与相对人之间的民事纠纷，包括诉讼主体与诉讼客体。诉讼主体，也就是当事人，从最简单的原告/被告，到相对复杂的共同诉讼、诉讼第三人，再到更加复杂的诉讼代表人、公益诉讼人等；诉讼客体，源于原告所提出的诉讼请求，从而形成的由法院进行审理判断的实体内容，也就是诉讼标的。原告围绕诉讼请求，应当陈述陈述事实理由，用实体法的“构成要件+法律效果”框架来理解，诉讼请求就代表原告所要追求的法律效果，原告所依据的事实理由对应于构成要件（要件事实），是对后者的具体化。很显然，诉讼主体与诉讼客体跟实体法的联系很紧密。这就要求大家在学习“诉讼”这部分时，要加强实体法（如合同法、物权法、侵权责任法）的学习。这部分主要以私法为基础。“程序”既包括起诉/立案、开庭前的准备、开庭审理，到一审作出判决或者调解结案，再到不服一审判决的当事人提起上诉进行二审，乃至在例外情况下发生不服二审生效的判决的当事人，向原审法院或原审法院的上一级法院申请再审。

“诉讼+程序”，或者说诉讼法律关系三方主体（原告、被告、法院）围绕诉讼客体随着程序进行而展开互动，构成了民事诉讼法作用的特定场域。原告须在起诉状中提出诉讼请求，既向对方当事人表示权利主张，也向法院表示救济请求。对此，被告可以在答辩状、庭前会议或开庭审理中作出认诺、反对、部分认诺/部分反对。围绕诉讼请求，原告须陈述事实理由，对此被告可以作出自认（承认）、否认、抗辩；针对被告的抗辩，原告可以作出再抗辩；理论上也存在再再抗辩的可能。针对双方有争议的事实，通常由原告提出证据加以证明，被告可以提出反证，目标都是希望影响法官的心证，使其达到确认事实为真的程度或者使其产生内心的怀疑。证明方法、证明责任、证明标准等内容，又可归入证据法的范畴。因为有时间因素的介入，在案件达到可作出裁判的“成熟度”之前，无论当事人还是法官都处于有限理性状态，谁也不能预见对方会有怎样的诉讼武器，会采取怎样的诉讼策略。因此，诉讼的过程，是一个双方当事人相互对抗、在服从公共利益的前提下又进行有限度协同合作（如不得作虚假陈述、不得妨害诉讼的进行，甚至在特定情形下提供对相对方有利的事证）的过程，同样是一个从“未知”到“已知”的认识发展过程。

最后，“很好玩”。只有能给世界或人类带来改变的信息才是知识。不像哲学追求终极意义问题的回答，也不像文学关注的是人的审美，法学归根结底是一门经世济用的学问。医学研究并治疗人类身体的疾病，法学研究并治疗人类社会的疾病。在此意义上，法律的生命不在逻辑，而在经验。在本学期的课上，大家会认识一位新朋友，他/她的名字叫肖志（“小廌”）。让我们和他/她一起踏上民事诉讼之旅，运用课堂讲授、自主学习掌握的知识，相互讨论、相互启发，解决各种各样的诉讼法问题。

希望你们享受这段时光，一起“打怪”，一起成长，并最终遇到一个更好的自己！

2023年10月12日

致《民事诉讼法学》课同学的第二封信

各位同学， 时间过得真快。2023年已凝固成为历史，本学期也即将结束。在短短的16周时间里，我们相互启发，相互学习，共同度过了一段愉快而充实的旅程。不奢求每位同学都爱上《民事诉讼法学》这门课程或这个学科，但衷心希望大家在这段短暂的学习之旅中有所收获、感悟和成长。

这一学期我将“课堂讲授、自主学习与小组讨论相结合”、“输入（input）与输出（output）相结合”两项原则贯彻始终。

首先，我对课程知识进行了拆分与重组，划分为“标准诉讼法”（诉讼主体、诉讼客体、诉讼管辖、诉讼证明）、“复杂诉讼法”（诉讼合并、共同诉讼、代表人诉讼、公益诉讼、诉讼第三人）、“民事程序法”（诉讼程序与“繁简分流”、民事裁判、复审程序、非讼程序）三个板块，逐一进行讲解。

其次，大幅精简讲解内容，坚持“Less is more”，力争把有限但核心的知识点讲透彻、讲明白。余下的内容主要交由大家自主学习。为了给学有余力的同学“开小灶”，提供课程相关的民诉法、民法条文与文献，以便大家进行拓展阅读。我和助教胡家涵也根据需要，组织了几次课后答疑和辅导。

最后但可能也最重要的，这一学期大家跟随肖志（小廌）同学，一起“打怪”，一起经历了重重考验。面对各种理论与实务交织的难题，各小组同学认真讨论，精心准备，接受来自我和其他同学的课堂盘问。这既是将所学知识应用于问题解析的“输出”过程，又是法律解释论的训练过程，还是批判性思维、问题解决能力、深度学习能力、创造性、好奇心的培养过程。

当然，借这个机会，我更想跳出《民事诉讼法学》课程，跟大家聊聊这个时代该如何自处。

我们所处的是怎样一个时代呢？可以说是最好的，但也可能是最坏的。说它好，除了科技、贸易、金融交互作用带来的物质极大丰富、生活极大便利之外，最重要的是人类获取知识和信息的门槛大幅降低。从人类历史来看，活字印刷术首次降低了知识传播的成本，互联网技术又带来了知识生产和知识传播的革命。到了移动终端+5G普及时代，催生了信息的视听化，不仅信息随时随地唾手可得，而且打破了长久以来精英对知识生产、议题设置的垄断。哪怕是没受过学校教育的普通人，也能通过短视频在社交媒体上掀起惊涛骇浪，引发“病毒式”的传播。想想最近“科目三”席卷全国乃至全球，连顶级芭蕾舞团在谢幕时也要扭上一段。

说它坏，科技越发达，人未必越强大，反而有更大可能越退化。在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技术的加持下，权力和资本两只“看不见的手”通过用户画像、精准推送，一点点蚕食人的主体性。对多数人而言，所看到的，是系统基于算法让大家看到的；所关注的，是系统先通过制造冗余信息，造成注意力涣散，再潜移默化引导大家关注的；所思考的，证据、逻辑乃至结论都已在无形之中给定，也只能进行伪独立的思考。虚拟世界的人看似个体张扬、个性鲜明，有的还化身道德、正义、大义，实则更像是主体性被掏空之后的木偶戏表演。在这个意义上，与其说“世界是平的”（一本关于全球化的畅销书），不如说世界前所未有的狭隘、逼仄，每个人都被紧紧裹挟其中。

与此同时，世界不可逆转地滑向平庸的深渊，生活变得日趋乏味、无趣。摆在大家面前的似乎只有两条路：

  • 一条通向目标驱动，将学业、工作肢解为量化指标，为一个接一个指标、数字的达成而努力，甚至不惜从事内卷式竞争；

  • 另一条通向彻底躺平，沉迷于电游、直播、短视频、网购、快递、外卖等构筑的空间，与遥远很近，与附近很远。

更令人无奈的是，即使选择第一条路，或迟或早也将在躺平之路上相逢。人生就在一点一滴、不知不觉中烟消云散，有时就像拳头打到棉花，连奋力反抗的觉悟和心气都没有。

对个人而言，在这个时代中面对的最大课题，可能就是重建主体性，对抗下坠的重力，让人生保持在一个向上成长的轨道。对此我也在探索过程之中。但有些心得，仍值得跟你们分享：

  • （1）与网络保持距离，避免时间和注意力被分散，亲近自然和社区，做到“每周（至少）一天无手机日”；

  • （2）多读书，千百年来人类文明最精华、最璀璨的部分，都凝结在象形或字母文字当中，读书的价值不仅在“书”的字里行间、话里话外，更在“读”（或啃、嚼、品）中的享受或煎熬，切不可以快餐式的知识分享类节目替代；

  • （3）多运动，尤其是有氧运动，阳光、空气和多巴胺，能让人重新焕发活力和生机；

  • （4）多面对面交流，人在本质上是一种社会性动物，孤立（isolation）会因与他人连结的断裂而瓦解人存在的意义，而网络交流只是近几十年来的社会现象，远不能替代当面交流之于人类的作用。

这一学期快结束了，我与大多数同学的师生缘分至此告一段落。从始至终，我都为大家展现出的学习兴趣、热情和投入而感动。兴趣是抵御平庸的最强大的力量。于我而言，亦将遵守第一堂课许下的承诺，以本学期的教学心得为基础，写出一本《漫画民事诉讼法学》。这本书不一定有用，但一定好玩。希望它同样能点亮年轻人对世界和社会的好奇心，让更多的人对民诉法学产生兴趣。

2024年1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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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 吴晓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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