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

上部

王 国 庆

“天泰生”药铺是马山口镇第一流的药材行,始建于清初,清朝后叶由阎永顺当掌柜,生意变化很大,批发与零售名扬全国各大市镇。

阎永顺是阎凤梅三叔,一位熟识各种药物的行手。麝香是马山口的地道货,阎永顺识别麝香时,从外表一看,用手一掂,即可说出货的颜色和分量。伏牛山出的金钗,在全国名列前茅,山里打金钗的到马山口出售,经他一看,就可报出这货产于阴坡、阳坡或者半阴坡,基本和打金钗的地点相符。“天泰生”所制的中成药,他用手一掐药丸,就知药中糖或醋酒的比例如何。阎永顺常向药师讲:“咱们是搞药业的,每一种药的性能都关系着人的生命。开药铺是为了救死扶伤,减少百姓痛苦,如果我们不懂药味那就不行了。”

门市司药是药铺生意成败的关键。阎永顺对站柜台人员的要求既严格又细致,除讲究礼貌接待外,必须识药性,懂配伍。取药时除逐样抓、样样清、细核对外,包药可分出各种包法:混包是对一般感冒、停滞、泻肚等病;各包是对重要病症或垂危病症;另包是将不能一起熬的药物另外包,并说明用法。如广木香,将别的药熬两滚后再丢;龟膠、鹿膠、阿膠等在药滚好后再放;三七参粉在滗药时放在碗里从来不熬;人参要熬几滚后再丢别的药。还定有几条规则:处方不清不抓,药物分量超过不抓,有相反药不抓,毒药不问清楚不抓,药物炮制不好不抓。药铺内经常备有红枣、竹叶、茅草根、黄花苗、车前草、生姜、藕叶、灯草之类,解决病人找药引难的问题。由于想得周到,人们信得过,赢得了几十里甚至几百里的患者来“天泰生”抓药。

“天泰生”特别遵守信誉,阎永顺常讲:“自古英雄多居市,于今豪杰半归商。人的一生要疏财仗义,做生意的更应该童叟不欺,公平交易,使人们信得过你,不充真不卖假,不掺糠兑水,不抬高市价,这样才能立于不败之地。”他的门市零售非常认真,不管是老人、儿童,也不管是哑巴、愚痴都是一样对待,从不欺凌。并坚持一个信条:“交一道接一礼一团和气,近者悦远者来四海春风”。

阎永顺非常重视正月十九和五月十三两场大型交易会。会前在“天泰生”门前场地搭上六七间用苇席盖的药棚,腾出院内几间房子让外商住宿,药棚内堆着几百种药材。会期前两天,镇平、南召、社旗、方城、新野、淅川等县的药铺陆续而来,每天就有几十家,有的买几十种,有的一、二百种,也有的买几百种药。有的用挑担,有的使牛车拉,也有的用牲口驮。到了会期,湖北的襄樊、枣阳、随州,陕西的商州、丹凤、洛南等几百家来“天泰生”拆货,还有一些铺子将款汇来,购药清单寄来,这里照单发货。“天泰生”拆货有几个特点:来人和来信一样,买多的和买少的一样,款到和款没到一样,药物质量同样则价钱一样。

宛梆“公义班”每年都应邀前来,为大型交易会演戏,张大川、刘成旺也总要拜会三叔阎永顺。今天是五月初五“端午节”,离五月十三“关帝会”还有八天,到时张大川自会带着“公义班”来此盛装出演,上万百姓翘首以盼。但阎永顺又在南阳府衙附近开了药铺,一直在那里招呼生意,没在马山口,刘成旺今天路经这里也就不到“天泰生”拜会。

此时,马山口的河滩内为五月十三“关帝会”,已提前搭起二百多个饮食馆棚子。饭馆、黄酒馆、水饺馆、牛羊肉馆、糊辣汤馆、水煎包子馆等样样俱全。这些馆子有外地赴会搭设的,有镇内老馆子为多做生意,另在河滩搭棚开馆,专为赶会。棚外挂着“味美价廉”“饭菜可口”“地方风味”等横额,两边悬着大红灯,美观大方、很是讲究。

刘成旺安顿好大车队,就带着“帮头”等几个贴心人来到河滩,美美的品尝了各色名贵小吃。象铜匠(张清海)做的“浆水面”,是用鸡鸭汤和自己配置的活浆调剂而成,酸辣适度、清香扑鼻,开胃清热、味美可口。姬保生的牛肉在制作上与众不同,先把牛肉上边的血液洗净,煮时配上大蒜、葱姜和大小茴香,开始大火煮滚,后用文火久焖,煮成之后又软又香。李焕成卖的包子内有羊肉五分之一,肥瘦各半,调馅配以香油、酱油和大料面,外加炒芝麻粉,蒸好后用馍被盖严,吃着热香有味。小寨张家的糊辣汤,用麦面粉洗成面筋,炸成丸子,又以猪骨头熬制配汤,稠而不腻。李丰章的烧鸡是先将鸡肉放锅内煮八成熟,再放油锅炸成硬皮状,丢入卤锅卤软,连骨头都是酥的。“泰丰裕”的点心,马山口居第一,“鸡骨”“寸筋”“麻片”等产品都很驰名。尤其“马蹄酥”最为突出,用糯米面做成指头粗、四指长的坯子,晒干后用低温油炸,可以发涨七到十倍,从油锅中捞出放在白糖内冷却即成,又酥又甜。

酒足饭饱,回到客栈,刘成旺心情大悦,毫无睡意,早晨的郁闷一扫而光。喊来“帮头”等围坐一起,聊天唠嗑。那“帮头”走南闯北,眨眼就是见识,看主人高兴,就先讲了个《老揣子》的故事。

话说当地有句俗语叫“老揣子”,寓意子虚乌有、没影的事。这“老揣子”三字可不简单,与宛梆“公义班”有关。

常讲看戏掉眼泪,替古人担忧。马山口就有一个叫古人忧的,无论大小事情揣在心里常犯忧愁。一次到马山口街看“公义班”大戏,唱的是《白布店》,张卷被王洪陷害,妻离子散。他心中为张卷蒙冤鸣不平,唉声叹气,回家路过黑石山,发现有块碾盘大的石头悬在半山腰,一旦刮风下雨掉下来砸死人咋办?忧心忡忡回到家里,从此茶饭难咽。

女人问他:“发烧啦?”“没有。”“有病了?”“没有。”

女人着急了,请遍名医,吃药不见效。女人山里柴地,

忙得屁股不沾墩儿,古人忧还是埋怨她。有一天他把女人叫到跟前,说:“我要是死了,你走不走?”

女人见他说话好没来由,赌气说:“咋不走,嫁给老揣子!”

古人忧更加伤心,心里想:“乖乖,我还没死,头儿可找好了,叫老揣子。”病情陡然恶化,女人咋解劝都说不清。没办法请来孩子他舅,把详情说了。孩子他舅笑了:“我有办法治他。”便带着酒肉来见古人忧。

古人忧见内弟掂着酒肉来看他,问:“你打哪来?”“马山口。”“赶集了没有?”“赶了,还看了场戏。”“唱的啥?”“《双换印》,张卷的儿子张廷秀进京赶考,得中头名状元,圣上封他‘八府巡按’,赐他尚方宝剑,到苏州铡了王洪老贼。”

古人忧听后忽坐起说:“太好了,还见到啥?”

“来这儿,路过黑石山,刮了一阵大风,把山崖上的那块大石头刮下来了。”

“刮下来了?我的妈呀,砸住人没有?”“砸住了。”“谁?”“你说巧不巧,谁都没砸住,偏偏把老揣子给砸死了。你说咱老弟儿俩该不该喝两盅,高兴高兴?”

古人忧眼睛一亮,一拍大腿,跳下床来:“张卷仇报了,老揣子死了,真该喝两盅庆贺庆贺。”

古人忧病好了,“老揣子”三字就在民间传开了。

听罢,刘成旺等人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还不过瘾,起哄“帮头”再讲一个。“帮头”也来了兴致,又讲了个《磨刀雨》。

从前有一大财主,有钱有势,心黑手毒,对佃户、雇工残酷剥削。还经常霸占民女,方圆民众对他恨之入骨。这个财主年逾半百时,接了个儿媳妇,他见儿媳长得俊秀,就起下坏心。

一天,他支使少爷出外索账,趁机溜入房内,将儿媳强奸。谁知少爷走得匆忙,忘带账本,便中途折回。一进庭院,见有一人从他住室慌慌张张往马棚里跑去,少爷没看清楚是谁,觉得里面必有缘故,就随后跟去。只见那人顾头不顾身钻进草堆里,小少爷就向那人踢了一脚,大声说道:“你是干什么的,快出来!”

当那人从草堆里爬出来后,小少爷一看是他父亲,便问道:“爹,你咋钻到这里来?”老财主张口结舌,支支吾吾:“我……我……我是怕草里有灰,牲口吃着不干净,在扒灰哩。”小少爷信以为真,还怜悯道:“看你头上多少灰呀,简直成了个扒灰头。”

之后,小少爷回到住室,见他的新媳妇已悬梁自尽了,这时才明白其父钻草堆的真相。愤怒之下,真想给他那个没有人性的老子拼个死活,可又不想落这杀父的臭名。于是就到村外关帝庙里,跪在关老爷神像面前,哭诉了他老子的罪恶。忽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顿时下起倾盆大雨。雨停后,小少爷回到家,只听家人齐哭乱嚎,说是他父亲被一长发红脸大汉砍去了脑袋。

众乡邻闻讯前来围观,并为除了这一祸害拍手称快,这天正是农历五月十三,由于每年到了这天总好下雨,当地百姓广泛流传说:这是“磨刀雨”,关老爷把刀磨得快快的,专杀那些人面兽心的“扒灰头”哩!

众人听后,就拿“帮头”开涮:“看你头上多少灰呀,赶紧扒拉扒拉。”引得刘成旺大笑不止。突然,外面一阵枪响,还有喊声:“在那边,快抓住他们。”

刘成旺等人一惊,赶忙吹灭灯火,冲到门前,看到十几个清兵举着火把,拿着土枪,向这里奔来。有几个黑影在头辆货车前停顿片刻后向前飞跑,清兵也随之追去。

刘成旺当是盗贼,命众人查看货车,毫发无损。心中疑惑,恐夜长梦多,即令收拾停当,不再住宿,连夜启程。

(长篇小说《宛梆》连载 作者:王国庆)

来源:内乡宛梆 编辑:朱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