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金曾经和侄子李致感慨两个哥哥的悲剧,“我感到痛苦的是,我的两个哥哥对我都很好。他们两个都是因为没有钱死掉的。后来我有钱也没有用。”

估计的巴金的祖父生前做梦也没想到,长房的两个孙子会因为没钱而死去,尤其是自己倍加宠爱呵护的长房长孙。

这便是生活残酷的反讽吧。

01

巴金的大哥李尧枚1931年服毒自杀,直接原因是钱,经济破产,全家的“养命根源已化成水”。

李家长房的经济状况本不该差。巴金父亲过逝时,巴金祖父还在,给了长子这一房二百亩田,再加上巴金父亲生前置办的四十亩田,一共有二百四十亩田。祖父对长房经济上的优待很是让其他几房心生不平。

李尧枚在世人眼中是非常滋润的大少爷。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李尧集(李济生)回忆说:“经济条件又好,吃穿不愁,玩乐自在,加上他自己还在商业场事务所做师爷,每月也有二十多元的收入,花销根本不成问题。家出名门,到处受人尊敬,花钱素来大方,慢慢手也就用散了。每逢商场中的店家到了什么新货,或见到了时髦的新鲜玩意儿,总喜欢买回家,送人或者留着自用。有的店家还不用付现款,立有折子、户头,逢年过节或一定时间再结账付款。”

李尧集还清晰地记得:“1929年他带同七哥(三叔的儿子)一道去上海看往四哥(即巴金),回来时更带了不少东西,单是送给自家人和亲戚的各式各样的皮鞋就装了一口箱子,还有不少衣料和其他东西,带回了两架钢针,钻石针两用的新式方形盒式留声机,近百张唱片。”

这些东西显然花费不少。

大哥李尧枚来上海小住时,三哥李尧林在燕京大学读书,巴金约他来上海见面,他拒绝了。

巴金很久后才意识到,李尧林没有路费。

李尧林没法来,作为一个苦学生,他既要念书,也要做点别的工作来交学费和维持生活。何况,北京到上海的路费也是一笔沉重的负担。

那个暑假,李尧林要给同学的弟弟补习功课。

李尧林错失了和大哥最后的见面机会。两年后,李尧枚自杀。

李尧枚的自杀既是因为钱,也是因为性格。

李家祖父过世后,大家族分了家,各立门户,长房妇孺多,李尧林和巴金在外求学,下面还有弟弟妹妹,李尧枚自己也生儿育女,经济走下坡路,当家人的压力可想而知。不过长房的日子不至于过不下去。问题在于,长房维持着公馆的架子,日常花费多,还有几次投资失败,更是让经济彻底崩溃。

这处境与当家人李尧枚的性格有很大的关系。

李尧枚是长子长孙,父祖对其固然宠爱重视,但他本人所受压抑也很深,被规训得厉害。他长成了一个清高的绅士。他礼数周全,不仅不肯负人,还会主动承担起别人的亏欠。

李尧枚开办过书店,生意没做好,亏本关门。据胞弟李采臣估计,“亲戚所亏的钱可能也由他负担了,他不愿别人遭受损失。”

后来他把田产抵押贴现给银行,打算靠利息过日子,不料他一场大病,病愈后,才知道银行早已倒闭。他的投资都打了水漂。重要的是,他不但自己做,也帮亲戚做,“赚钱是委托人(亲戚)的,亏本则归他自己。”

银行倒闭后,他的经济和精神同时崩溃了。

他不想离开人世,写了三次遗书,又三次把它毁了。1931年,他生日那天,请了全家所有人(包括佣人)去看戏,一个月后,服毒自杀,留下了一份遗书和一份账单。

家庭财产只有十六个银元,别人欠的债大都无法收回,欠别人的债(有的还是他代别人承担的)却要还。

长房变卖了一切,继母甚至连自己的赡养田也卖掉了,给李尧枚张罗了一场体面的葬礼。

02

李尧枚留下的一家妇孺靠谁养活呢?

难题摆到了工作不久的李尧林和开始走上写作道路的巴金面前。

那时候,李尧林已经从燕京大学毕业,考进了南开中学做英语老师。他主动表示按月寄款回成都的大家庭。后来的日子里,他节衣缩食,降低开销,按月将大部分工资寄到成都。

他的继母、未成年的弟妹还有大哥的妻儿,11口人的吃穿花销,孩子的受教育费用,离不开这每月从天津来的汇款。

1933年,巴金《激流》连载完毕,写作算是上了正轨。李尧林从天津到上海去看巴金。巴金表示“我不愿意为家庭放弃自己的主张”,李尧林表示理解,尽管这意味自己要一直做很大的牺牲。

有着如此的经济重担,他不得不放弃自己的理想,一切服从于稳定的赚钱。“他年轻时候的勇气和锐气完全消失了。”他不敢接受爱情,没法承担建立家庭的花费。

1937年,杨苡认识李尧林的时候,巴金已经有能力帮助家里了,但承担家里生活费用的还是李尧林,“对此,他从来没有抱怨过。”

他从不向人提及他和巴金的关系,他以巴金为傲,却不愿被贴上巴金哥哥的标签。

他有句话让杨苡终身难忘:“I don't want to be famous by my brother,and if I would,I want to be myself.”(我不愿靠我弟弟有名气,如果我想要,我要靠我自己。)

1939年,李尧林到上海,与巴金同住了十个月。后来,巴金去了昆明,李尧林留在上海,尽管他曾答应小朋友杨苡昆明见,甚至买好了船票。

然而,她并没有等到他。

是经济原因还是对于爱情的恐惧?已无从得知了。

1941年,巴金回成都,发现家里生活困难,负担了一家的生活重担。

1945年,抗战胜利,李尧林的身体却已经极端虚弱,11月,他离开了这个世界。他曾想讲的那许多话,再也没有机会被听到了。

他的墓是用他译书的稿费修的,墓上用大理石刻了一本摊开的书,书中有字:“别了,永远别了。我的心在这里找到了真正的家。”

不知那是否是真正的家,但他的尸骸并未在此永久安息。他所安息的虹桥公墓石头搬光、尸骨遍地。

好在,那些爱他的、被他所爱的人们还在讲述他的故事,念叨他的名字。

谁曾想,那个最早离开家,一辈子没机会再回成都的“觉民”却把那个家扛了一辈子。

电影《家》的剧照

作者: 刘洋风:爱生活,爱写作,寻寻觅觅,迷迷糊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