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儿子都去学校了,秀娟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其实她知道,这段时间,她是最需要人陪伴的。只有亲人在身边,只有热闹,才会让她暂时忘掉丧夫之痛,但是她没有选择,孩子们都在读书,为前途而拼搏,她不能不让他们走,在她的心里,什么最重要呢?不还是孩子们吗?为了孩子,如果要她死,她都会义无反顾。秀娟清楚,丈夫过世后,孩子彻底成了她期盼,她的牵挂,余生之年的幸福和苦恼,已经紧密地系在三个子女身上了。
崔魁梧下葬四天后的夜里,秀娟梦到了他,崔魁梧还是他们当初登记时的样子,高高的个子,穿着黑色中山装,脸上带着几分羞涩,虽说精神不佳,却是帅小伙。当时拍结婚照时,秀娟故意和他比身高,发现头顶只到崔魁梧的下巴。因为是换亲,知道他有病,秀娟有种雄赳赳气昂昂慷慨赴死的悲壮,说话不免有些尖酸刻薄,可崔魁梧呢?面色微红,眼神透着理解和宽容,憨憨地笑着,让秀娟于心不忍。秀娟问他,我说话这么难听,你咋不生气呀?崔魁梧道,我知道你不乐意换亲,你是替你姐来的。
秀娟直接道,是啊,没错,大家都说你有病,活不了多久,俺姐肯定不愿意嫁给你呀。我是没法啊,谁让俺大哥打光棍咧,谁让他相中恁妹妹咧,我这个当妹妹的,心疼俺哥,只能牺牲自己了。崔魁梧苦笑道,难道你不怕我死了,让你守寡啊?秀娟挺着腰杆,仰着脖子对崔魁梧道,我说,你要么早死,最好没结婚前死了,那样的话,咱们俩路归路桥归桥,要么晚死,千万甭结婚几年死了,祸害我。崔魁梧没生气,反而笑道,甭怕,我只是有肝病,不会轻易死的。
秀娟噗嗤笑了,嚷嚷道,我说你这个人,咋这么好的脾气呀?你到底会不会生气啊?难道你不怕把我娶回去,我一哭二闹三上吊?崔魁梧笑道,以后你就是我老婆了,是俺崔家的人了,我为啥惹你生气,疼还疼不够咧。如果你哭,我就好好劝你,如果你闹,肯定我不对,我会好好检讨,哪怕你上吊,我就架着你,让你死不成。这段话,或许是崔魁梧一辈子,说出最睿智的情话了,竟然把秀娟打动了。当时秀娟就下定决心,要和这个男人好好过日子,给他生儿育女。
这个梦很奇怪,一切一切都是发生过的,现在浮现在秀娟的梦里,或许秀娟都不知道,做这个梦时,她的脸上是挂着笑容的。秀娟正在感受梦里的美好,突然画面变了,眼前出现崔魁梧浑身虚弱,气息奄奄的样子,他颤颤巍巍道,秀娟,我不想死啊,我放心不下你,还有咱们的孩子。梦到这里时,秀娟突然悚然而醒,发现周围还是黑漆漆漫无边际的夜,而她的脸上,分明流满泪水。秀娟回想到刚才的梦,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空虚。
第二天,秀娟没敢对婆婆和女儿说起做梦的事,怕婆婆伤心,怕女儿害怕。秀娟知道,只有闲不住,有活干,才会忘记伤痛,给崔魁梧做完头七,秀娟就开始剥花生种。她想了,要在沙地种几亩花生,不能都种玉米。所谓的花生种,就是把去年打下的花生,挑挑拣拣,饱满的当做种子,瘪的,不成型的,用来榨油,或者油炸吃了。说起秀娟的厨艺,霜打花生,绝对是她的拿手菜,也是孩子们最爱吃的。
秀娟从东屋搬出一袋花生,放在院子里,然后拿一个八斗,搬了一把凳子过来,开始剥花生,偶尔不成型的,秀娟直接填进嘴里。因为知道留花生种,崔魁梧把花生晒得特别干,嚼进嘴里,嘎嘣脆,而且特别香。董月容这些天没心情在街上晒太阳,都是吃过饭窝在屋里。她听到院里有动静,透过窗户看到秀娟在剥花生种,也起身拎把凳子过来帮忙。秀娟道,娘,歇着吧,我自己都行。董月容叹气道,哪能把活都推给你呀,秀娟,娘知道,这段日子你也不好过。
听婆婆这样说,秀娟鼻子一酸,险些掉泪,但她还是忍着了。秀娟何尝不知道,婆婆心里比她还苦,先是送走小女儿,又送走老伴,然后送走儿子,这种苦痛,哪里是一个女人能承受的呢?唉,命啊,这就是命。秀娟不吭声了,埋头剥花生,董月容眼睛或许哭坏了,没察觉到秀娟脸上的变化,她坐在秀娟对面,也开始剥花生。
蒺藜从外面回来了,见他娘和他奶都在剥花生,索性也搬把凳子掺和进来了。老中小,三个女人,都没说话,整个院子里只有花生壳破裂的声音。蒺藜毕竟年龄小,思想活跃些,有些话憋不住。只见蒺藜突然道,娘,我给你说个事。秀娟愣了愣道,啥事?蒺藜道,我昨天晚上梦到俺爹了,他还是老样子,站在床头看着我,我怎么喊他,他也不说话,眨眼就不见了。
秀娟瞪蒺藜一眼,示意她不要说这事了,然后赶紧扭头看婆婆,董月容听得一清二楚,她没哭出声,但泪珠啪啪向地上掉。蒺藜知道闯了大祸,两眼哀求似的看着他娘。秀娟何尝不是心如刀绞啊,但在婆婆面前,她不能不冒充坚强。但怎么劝呢?说什么都是软弱无力的,都是苍白的。秀娟想了想,突然转移话题道,娘,你见过牛柏金家的三闺女了吧?董月容抹下眼泪道,咋不认识啊,她来过咱家。
秀娟继续道,娘,她和高山在一起吃饭快三年了,你觉得他们会不会谈恋爱啊?蒺藜插话道,娘,那还用说呀,他俩肯定谈上了,只是高山不明说罢了。秀娟厌烦道,你准备烧汤吧,不用你剥了。蒺藜撅着嘴走开了,董月容道,不会吧,他们不都上学了吗?秀娟道,孩子们的事,咱说不准,兴许他们两个都愿意咧!董月容不伤心了,顿时有了兴致,谈起牛柏金家的历史了。秀娟的目的达到了。
江河道,顶牛哥,说得透彻点,我听不太懂。崔顶牛道,或许你都不知道什么叫吃苦,读书太多了,脑子已经僵化了。说白了,就是想的太多,做的太少,有种任性和端着的感觉。当初,你退出和罗必成的合作,我都有些不满意,作为这个世界上的弱者,你根本没有任性的权利,只要挣钱,不偷不抢,不违背良心,为什么不继续干呢?你可能会说不喜欢。我告诉你,我已经打了三年工了,再卑贱的活,只要挣钱,我都干过。没其他原因,就是因为我穷,我需要挣钱。
江河认真听着,崔顶牛继续道,坷垃啊,社会很现实,打脸很疼,你什么时候放下读书的架子,忘记大学生的身份,只记得自己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需要努力去挣钱就行了。江河道,顶牛哥,这事我已经想过了,我就要这样干。崔顶牛叹气道,好吧,你可以试试,但不用干太辛苦的,不是罗必成找到合作伙伴了吗?江河道,是,我不干之后,他很快就重新找到人了。
崔顶牛道,过去的事,不提了。你不是让我提建议吗,我觉得你可以在校园摆摊。江河愣道,摆摊?崔顶牛道,是,就是摆摊,不过,不用卖其他,就去图书批发市场,或者废品收购站,购买一批书到校园里卖。你不是喜欢读书吗?可以边卖边看,但我告诉你,卖什么书不能由着你的性子来,要切合市场需要才行。简单地说,就是别人喜欢读什么书,你卖什么书。甭管内容俗不俗,你记住,俗人就代表人民大众,像你这种,属于少数。
江河为难道,顶牛哥,你知道,我不懂行情啊,不知道哪里的书批发便宜。崔顶牛没好气道,坷垃,我问你,你刚去恁学校,知道卫生间在哪吗?知道宿舍在哪吗?江河醒悟道,懂了,不知道就去问。崔顶牛语重心长道,坷垃,记住,多走路多问,自然就懂了,没有谁天生就懂的,甭怕吃苦,相信你,慢慢地就会摸出门道的。对了,你手上的钱不够吧?我借给你!
江河忙道,顶牛哥,不用了,我想办法。崔顶牛生气道,放屁,你能有啥办法,还不是给家里要?甭让俺婶作难了,我手上有钱。但我告诉你啊,这钱是借给你的,不是施舍给你的,必须要还。哪怕你第一次赔了,我继续借给你钱,一直到你盈利为止。江河感恩涕零道,顶牛哥……崔顶牛马上道,我不想听感激的废话,我只想听到你挣钱的消息,知道了吗?江河含泪道,顶牛哥,放心吧,我会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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