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的最后一天,朋友带我去双流参观了广都博物馆,来去匆匆,做了一回双流的过客,但也点燃了我对历史悠久的双流的兴趣。回到昆明,我从书架上那些旧书里寻找双流的蛛丝马迹。

最古老的一本书是郦道元的《水经注》,我相信里面一定有双流曾经的踪迹。郦道元(472-527年),比《蜀都赋》作者杨雄晚生了五百多年,他在《水经注》中写道:绵古芒昧,华戎代袭,郭邑空倾,川流戕改,殊名异目,世乃不同。他还说:都赋所述,裁不宣意。估计这里面就包括了《蜀都赋》。我果然在水经注卷三十三,“江水”一卷中,找到了“广都”(隋以后才始称“双流”)。

“江水”即今之岷江。“岷山即渎山也,水曰渎水矣。”,“江水又东径成都县,县以汉武帝元鼎二年(公元前115年)立。县有二江,双流郡下。故杨子云《蜀都赋》曰:两江珥其前者也。”,虽然写成都,却也写出了“双流郡下”。后面又写道:(成都)西南两江有七桥。之后写道:江水东径广都县,汉武帝元朔二年(公元前127年)置,王莽之就都亭也。第一次提到广都县,置县比成都县还早12年。后面又写:汉(吴汉)自广都乘胜进逼成都,与其副刘尚南北相望,夹江为营,浮桥相对。这里第二次提到“广都”,可见当年广都的地位,为守护成都要地也。

第二本书就是《蜀水经》了,作者为郦道元一千二百多年之后的李元。李元说:江始于蜀而不始于蜀也。郦道元详于河而略于江,元魏治疆所不及也。郦道元有没有到过双流不得而知,而李元曾在乾隆五十年(公元1785年)起,历任四川昭化、仁寿、金堂和南充等县知县,大概率是到过广都的。李元关于四川江河源流的考证,正可以补郦道元之阙。

因此李元的第一卷就是“江水”,“江水二”一卷中,就有“双流”:皂江又东经双流县北,分二支,东北流者为筰桥河,下流者为流江,东流者为簇锦河,下流为汶江,又东经华阳县南合流,谓之牧马川,经二江寺入都江。分流合流,最后流到二江寺。二江寺在今天江安河与府河交汇处,始建于宋代,民国时期曾遭劫难被毁,后重建。诗人陆游曾在二江驿留下诗句:鸡鸣原前风折树,夜到双流雨如注。另有一首《广都江上作》:微波不摇江,纤云不行天。我来依仗立,天水相澄鲜。平远望不尽,日落自生烟。梅花耿独立,雪树明前川。好风吹我衣,春色已桀然。东村闻美酒,买醉上渔船。最后两句尤美,写出当时在广都江上的趣味来。

书中还提及任豫《益州记》曰:广都县有望川源,錾石二十里,引取郫江水灌广都之田,云后汉所穿錾者。錾石二十里,确实在当时是一项浩大的工程了。

关于双流,书里比《水经注》有更多叙述:双流县,古蚕丛氏所治瞿上也。杜宇继治之,或治广都之樊乡。汉元朔三年置广都县,属蜀郡。王莽改就都亭,东汉复故。晋永和中置宁蜀郡,隋废郡改县为双流。唐龙朔二年复置广都县。元省广都入双流,属成都府。洪武十年省入华阳,十三年复置。县南十八里有蚕丛城,东十八里有瞿上城,东南十里有汉任安所筑武阳城,一名宜城。

李元不仅提到蚕丛、杜宇,还提到瞿上城。我记起那天在广都博物馆,李馆长向我提示的《蜀王本纪》里面的一句话:(蜀王)本治广都樊乡,后徙成都。果然相互印证。李元的“元朔三年”置广都县,应为笔误,《华阳国志》中也是元朔二年,与《水经注》是一致的。

《蜀水经》里还有一段:杨升庵曰:孔子弟子商瞿世,本作商瞿上。宋景文先贤赞,以为蜀人按蚕丛治瞿上在商子之前。商子名瞿,非居瞿家,语以为鲁人。这个故事比较有意思,即蜀王治瞿上,应该在商瞿之前,而传说此地因为商瞿而名瞿上。这个故事是一个悬案,过去双流黄水镇云华社区曾有一座“夫子坟”,传说是孔子弟子商瞿之墓,直到1974年因为修学校而被推土机推平。还传说福建瞿氏族谱上有商瞿在“双流县城南十八里处”的字样,与李元所书“东十八里”有些偏差。

双流县历来是官员们从成都进出藏区的必经之路。接下来是一本《古今游记丛鈔.第二十册》里面清代和民国时期官员们从成都经过双流进藏或归来的记录。清代官员姚莹在《康輶纪行》中记录了道光二十四年(1844年)经过双流去往藏区的经历:诸君于丞相祠相送......别于南郊。五里过万里桥,即武侯送敬侯使吴处也。三十五里宿双流县。蜀都赋云:带二江之双流。县名以此。然惟岷江经此县东境。沱江则由崇庆州东流,过成都之北,至新都县,折而南为中江,拒双流县远矣。此谓双流者,当谓岷江与温水耳。二水夹县东西而流,亦可云双流也。

姚莹(1785-1853),字石甫,是桐城派姚鼐从孙,近代文学家、地理学家。1844年以同知、知州分发四川,曾赴西藏处理活佛争端。姚莹“学问优长,所至于山川形势,民情利弊,无不悉心讲求,故能洞悉物情,遇事确有把握。”他关于双流的解释是岷江与温水。

我们再看看书中另一篇游记,心禅的“西藏归程记”记录了民国二年(1913年)从拉萨回四川经过双流的记录:三日,由新津至双流县尖,午后归成都。晓发新津,道途平坦,田畴开闢,村落庐舍,弥望皆是。十里花桥子,十五里串头铺,十里过黄水河,水自温江南流,过县东,南入岷江,又十五里至双流县。为汉广都县地,蜀都赋云“带二江之双流”,县名以此。按蜀都赋之所谓二江,盖言岷沱二江。岷江经县之东境,沱江则在灌县分流,过成都之北,至新都县,折而南,为中江,拒双流甚远。姚石甫因以岷江与温水夹县南流,谓之双流。然蜀都赋之双流,系就成都而言,隋时以双流名县,不过遥取其字。若必欲以岷江温水当之则未免拘滞矣。

69年后经过双流的心禅向姚莹提出质疑,认为蜀都赋之双流,应该归为岷沱二江,也是比较有道理的说法。心禅是何许人也,已经很难考证,书上说他“于前清光绪季节入藏,初为驻藏大臣记室,嗣弃而为商,居拉萨”,是一名清末官员,在拉萨住了六年,回到成都时已经改换朝代了。

书中还有一位官员徐瀛的“西征日记”,记录道光甲申年(1824年)7月从成都赴西藏,也经过双流:从成都皇华馆启程晋藏......均于武侯祠话别。即起程行,二十里过簇桥,申刻抵双流县。区谷樵拔熙大令招饮署中,晚即住双流公馆。是日行四十里。

看来当年官员们出行时第一站都喜欢在双流过夜,回来则是住新津,在双流用午餐,直奔成都。徐瀛除了《西征日记》,还有一篇《晋藏小录》,我没读过。徐瀛的生平不详,只知道咸丰年间还做过泰州知州。

接下来说说书架上外国人笔下的双流。

第一位是1883年出版的第二版《金沙江》(The River of Golden Sand)中,吉尔(Gill)在1874年从成都经过双流去打煎炉的故事:从成都去往双流的路上,是一个富饶的平原。到处种植着水稻、瓜果和各种各样的蔬菜。双流继续往西,向上抬升的路边,依然是肥沃的土地,郁郁葱葱的绿色。当吉尔经过一个小镇的时候,场镇正在赶集,街道上挤满了人......

第二本书是亚历山德尔.何塞(Alexander Hosie)于1890年出版的《在中国西部的三年》(Three Years in Western China)。在1882年-1884年期间,何塞是驻重庆领事官员,他在1882年从成都去往雅安的路上,经过双流:我们从成都的南门出发,一开始就经过城墙外的一座跨江之桥(或许就是万里桥吧。),城外有非常丰富的灌溉水网,水系水大多向南流去,保证了这个地区广阔的稻田的灌溉。除了用于灌溉,水力一点都不浪费,我们沿途看见很多小的用于稻谷和麦子的水力磨坊。竹子和庄稼围绕着农舍,沿着狭长的水溪,有一种叫“青木”的树大量种植,这种树生长很快,一般到了三年期就可以砍伐作为柴火。有一种中国式的手推车在这里很常见,不但用于乘客交通,也用于其他物资运输。

在南面的第一个小县城就是“双流”。我们遇到一队身着红色僧袍的西藏人,他们赤脚,但是每个人都牵着一匹骡马,在几百码之后,是一个马车拉着的木笼,里面关着一个上了重重的镣铐、身上袍子比押送的人更红的犯人。虽然我们不能知晓案情的细节,从这些场景就知道这一定是一位被押送去成都的要犯。

在这个平原上,棉花纺织、织布机和铁锅的生产是主要的工业,在很多村子里,我看到从其他省份通过水路运来的生铁,被当地人用他们自己纺织的布匹来交换。

第三本是甲开(Logan Jack)1904年出版的《中国的后方》(The Back Blocks of China),1900年,甲开和同伴到中国探矿,在四川期间考察了郫县、新繁县、彭县、新都县、绵竹县、新津县和邛州,他对很多县城当年的状况都做了详细的描述。关于双流,很遗憾那天下着大雨,只留下简单的几句:关于双流县的人口情况,由巴龙.李特霍芬提供的资料大约是50000人。由于大雨和泥泞的道路让我们实在无法进行调研。

第四位要提及的双流的外国过客,是著名的植物猎人威尔逊(Henry Wilson),他在1913年出版的《一个博物学家在华西》(A Naturalist in Western China)里面提到了双流,还留下一张双流的公兴场一个美丽的戏台的照片。威尔逊在中国西部的植物探险始于1899年,他在四川、湖北和云南境内发现和采集了许多植物标本,其中包括猕猴桃,以及各种杜鹃花。他写道:从成都西南有一条大路通向邛州,然后可以到达遥远的拉萨。这个区域不说是全中国,至少是中国西部最富庶的地区,他们迫切地需要一条高品质的公路,甚至是铁路。

威尔逊还记录了他经过的各个地方的特产:比如,绵竹以面粉和纸张出名,郫县的烟叶,温江的麻布,彭县的染料,双流县的草编等等,这些县城都非常古老,都有非常精美的寺庙,都是财富聚集的中心。外国人们大多认为成都是整个中国最好的城市。

在书架上查阅到这些关于双流的故事之前,我没想到双流的出镜率是如此之高,原因之一是因为当年是成都经过陆路前往藏区的必经之地,另一个原因是双流地处天府之国,自古富饶美丽,历史悠久,吸引了中外的文人和探险家们的注意。感谢那些自古以来的中外过客们,杨雄、郦道元、李元、陆游、姚莹、徐瀛、心禅、吉尔、威尔逊、甲开......,为我们记录下当年的美丽富饶而有情趣的双流,就像它这个古老的名字一样,仿佛书写出一曲曲旋律悠扬的历史之歌,也描绘了一幅幅雅致的田园山水画卷,他们在不同的时间,也曾经和我脚踏在同一条道路上,想过往云烟,任时空交错......

广都博物馆的李国馆长说,经过他二十多年来致力于双流地区的考古发掘和研究,已经基本建立起这个区域自旧石器、新石器经古蜀至汉晋隋唐以降的考古学文化序列。特别是这个区域的考古研究,对于呼应三星堆文化有非常重要的意义。今后,越来越多的过客会莅临双流......(全文完)

船长2024年1月11日

作者简介:黄伟,笔名船长,四川泸州人,1991年毕业于清华大学土木工程系,2016年来到云南在香格里拉、丽江、昭通、普洱、大理等地利用工作的业余时间写作。船长热爱云南关心历史文学,热心公益事业,研究高山植物。云南清华大学校友会成员,参与“腾冲科学家论坛”、“健康产业创新发展分论坛”的筹备组织工作。著有《满城尽带苹果香》《新年的朋友黑颈鹤》《清代游记里的中甸故事》《海西楼记》《永胜大山》《会泽的天空》《我们为什么要研究植物史》等文章。翻译了金敦沃德的《云南的雪山》等国外书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