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即永恒。中国传统的文学、艺术、哲学中均有这样一个概念。如北京大学博雅讲席教授,北京大学美学与美育研究中心主任朱良志在其所著的《四时之外》一书中所谈到的那样,“无限时间凝结于一点,绵延时间归于刹那一念间”,瞬间就是永恒,彻底摆脱了时间乃至空间上的“量”的束缚,文学、艺术、哲学乃至人本身的存在进入永恒状态,“生命体验臻于无遮蔽状态,豁然澄明”。

瞬间即永恒,本身也体现了此时的精彩,也就是又从“无时”转为了“有时”,也就是说,生命境界在此时唯一化,不可重复,“乾坤独在此篱中,千秋唯在此刻里”。

《诗经》中提及蜉蝣。《庄子》讲齐物的智慧,也提到“朝菌不知晦朔”,朝菌也是值蜉蝣。苏轼《前赤壁赋》“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蜉蝣存世如此之短,却被反复提及,就是因为与宇宙、世界、历史的进程相较,人的存在,其实与蜉蝣也很相似,一样的短暂,一样的渺小。

斯宾格勒说过,一个人来到世界上,会生发时间恐惧,年纪越大,就越能感受时间流淌对于人生命的挤压。

四时之外》这本书谈的是中国文学、艺术、哲学的灵魂所在,也就是一代又一代的哲人、艺术家和文学家如何突破于、豁然于时间恐惧,通过追求有形可感的空间、形式的旨趣,最终完成对生命境界的理解。

所谓四时,指的是春生、夏长、秋收和冬藏,展现出生命变化的节奏。“遵四时以叹逝,瞻万物而思纷”,“四时驾驶的这辆马车,重重地碾压着生命存在的梦,映射出生命缺场的事实”。所以,四时之中,兴盛以返,四时之外,消损是永恒的,兴盛是暂时的。

如《四时之外》这本书开篇所提到的,历史是时间塑造成的,但中国文学、艺术、哲学对于历史的理解,实际上达成了超然时间之念。中国古代的艺术家常常超脱历史,“不作时史”,这并不是要否认历史,而是不被历史叙述所束缚,回归到鲜活的生命感受,去探询去发现去再现历史现象背后人的生命价值世界。所以,中国古代的艺术、文学作品,常常不免流露出沧桑的情怀。

中国艺术重意,不执着于形,超越时空秩序,如书中所说,“山非山,水非水,花非花,鸟非鸟”。透过这些形式上的束缚,找到世界自有的节律,“不为纣亡,不为尧存,不受外在权威支配;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不因外在变化而改变生命轨迹,‘看来天地本悠悠,山自青青水自流’,这才是中国艺术家推崇的天地本然的时间感觉”。

《周易》说“生生之谓易”,指的是生生不已、新新不停,所以理解中国古代尤其是唐宋以来文人艺术的核心精神,就是要把握一点“艺术创造就是以简易的方式,超越变易的表象,表现不易的生命真性”。书中以明代画家陈洪绶的《古木茂藤图》为例进行了“造物无尽”的说明:“我们所见的世界,总是有衰朽,有枯竭,有替换,而生命却在绵延”,这幅画本身展现的就是生命“不灭的精神”。而这极致化地展现了前面谈到的瞬间即永恒的道理。

中国艺术家还体悟到“无生即长生”之意,这显然糅合了道家与佛家的观念,用现代哲学的花来说,就是要打破过程性时间来看待世界的方式,透过生灭表相,去观照生命的真实,所以,中国画家经常用枯藤老树搭配新花,用荒林古刹搭配独鸟,用不语的江河来衬托垂钓的老翁。如果抛开了世俗的、以人的存在的视角,就会发现天地万物的存在,本就不存在隔阂,生命的清明与寂寞荒寒的境界是可以兼容的。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张若虚的诗句展现了悟道境界,也就是禅家所称的“万古长空,一朝风月”。换言之,残缺与圆满是呼应的,忧伤与美满是相映的,中国文学和艺术的伟大,就在于找出了这种出离时间的美好。

《四时之外》是一本美学杰作,书作者朱良志教授对于中国艺术,以及相关的文学与哲学突破时间体现出独特的历史感、人生感和宇宙感进行了艺术化的系统梳理。全书文字优美,叙述娓娓道来,书作者集中于对时间的超越,从各个视角切入,展现了中国古代以来一代又一代艺术家、诗人、文学家、哲学家对生命本身关注以及因此在各自创作领域得出的成果。

所评图书:

书名:《四时之外》

作者:朱良志

出版社:北京大学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3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