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随芳
农忙时节,家里的大人都到地里抢收水稻去了。留下15岁的少年阿来负责给家里的猪喂食。头天摘采的构树叶,装在堂屋的背篓里,厚实又粗糙的构树叶采得真不少,叶片很大。阿来把构树叶剁碎,倒进猪槽,又将洗锅水拌进去。看猪吃得酣畅,少年嘴角上扬。却没料到,这是他最后一次给心爱的猪喂食。
给猪喂食后,阿来准备去地里帮忙捆稻子,就爬上家中阁楼翻箱倒柜找麻绳,意外摸出了一杆猎枪。
每年农闲季节,父亲都会带他到山中打猎。七十年代的老家农村,山上还有很多野生动物,红腹锦鸡、梅花鹿、野兔、野猪。自懂事起,父亲就警告他不要去碰那杆猎枪。阿来知道父亲把它藏在阁楼上。可是现在家里没人,男孩子的好奇心和对枪的热爱,令他忍不住对猎枪伸出了手。
坐到光线敞亮的大门口,少年仔细地端详这支枪,小心擦拭着。这把土枪枪身是木头,长约1.5米,枪管是铁的,木枪托是用手工刮出来的。1971年的阳光洒在这个少年身上,少年的脸色明朗灿烂,眼神干净澄澈。
这时,阿李挑着一担水路过阿来家门口,看到阿来摆弄着猎枪,就放下水桶和扁担,跑过来看究竟。别看阿李才12岁,已经跟大人一样高了。男孩子似乎天生喜欢枪,阿李伸出瘦弱的胳膊,也想摸摸这杆猎枪。阿来说:“可不许碰,这是猎枪,小心走火!”阿李蹲在门槛上,不眨眼地盯着阿来手中的猎枪。
“让我摸一下吧,我用两桶水跟你换!”阿李央求着他的好伙伴。
阿来迟疑了一下,将土枪递给阿李。
阿李如获珍宝,爱不释手。
稻谷飘香遍地黄,七月田间“双抢”忙。村子空荡荡的,连爱叫的狗,都跑到稻田边,恨不得也帮一下忙。突然,一声枪响,划破了村庄的宁静。
枪声在山谷中回响,传得很远很远。地里干活的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有几个人就撂下手中的活儿急切地往村子里跑去。大人们循着阿李的哭声来到阿来家。只见阿来倒在门口的血泊中,身边歪着那把猎枪。而一旁的阿李瘫坐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来。
大人们七手八脚地把阿来抬起来去找村医。村医仔细检查他身上的枪伤,简单包扎后,摇了摇头,让他们赶紧送到镇医院去。阿来的爸爸含着眼泪推出家里的木板车,把阿来抱到车子上。大人心急如焚,可是木板车行走在崎岖的山路上,慢得像蜗牛。
一路的颠簸,阿来醒了过来,用微弱的声音跟大家说:“是我不小心走了火儿。是我自己弄的。”
只要有一口气,他就反复告诉身边的人:“是我自己弄的,不怪别人……”
因失血过多,还没等木板车推到镇医院,阿来就断了气,父母和两个姐姐哭得死去活来。
日 子一天一天过去,长大了的阿李娶妻生子。他除了赡养自己的父母,还赡养阿来的父母。村里人都说,阿李比阿来两个远嫁的姐姐都孝顺呢。为这个事情,阿李的媳妇没少跟他闹矛盾。但不管怎么说,阿李对阿来的父母都如同自己的父母一般。直到阿来的父母在耄耄之年寿终正寝。
后来,我父亲上街遇到务工的阿李,把他接到家里喝酒叙旧。几杯白酒下肚,酩酊大醉的阿李举着酒杯对我父亲说:“老蔡啊,我心里有愧啊!当年你也在围观的队伍里,你们都不知道,阿来那一枪,是我不小心走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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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蔡随芳,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委会会员,湖北闪小说委员会理事。作品散见于《传奇故事闪小说》《荆楚闪小说》等报刊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