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明王朝1566》中,胡宗宪与海瑞,一个是东南一柱,一个是国之神剑,一个是刚柔并济,一个是重剑无锋,两人虽然见面很多、交集不多,但是每一次都能擦出特有的火花。

在杨金水疯癫之后,贪名的赵贞吉为了讨好嘉靖帝,故意采取冷处理,将郑泌昌、何茂才的贪墨大案就此搁置。

赵贞吉的小心思,被海瑞隔空就看穿了,这不就是办如未办、不了了之吗?海刚峰一怒之下要正面刚,结果反被赵贞吉怒斥为大忠似伪、以博直名,接着以押运军需的名义,把海瑞打发到了胡宗宪的军营。

于是,胡汝贞与海刚峰就这样不期而遇了。对于突然造访的海瑞,胡宗宪先客套了两句,然后就切入正题,“今天你来,不只是为了押运军需吧。

对于胡宗宪的疑问,海瑞是这样回复的,“卑职这次来,有三件事要请教部堂。

海瑞此行,不过是借押运军需的名义,当面向胡宗宪求解三个问题。胡宗宪是何许人,海刚峰的脉,他摸得比谁都准。他知道海瑞是带着问题来到军营的,但并他并不想正面回答海瑞的问题。

所以,他说了这样一句话,“听说你来呀,我把案卷文书都给搬走了。

这句话说得很内涵,但是态度很明确。“把案卷文书都搬走”的言外之意十分明显,今天咱们不谈公事。

胡部堂为两人的对话定了调——莫谈国事,只话诗词。

胡宗宪从《全唐诗》中选了一首送给海瑞,又选了一首留给自己。

其中,胡宗宪送海瑞的诗出自唐代边塞诗人高适的《封丘作》,全诗如下:

我本渔樵孟诸野,一生自是悠悠者。

乍可狂歌草泽中,宁堪作吏风尘下。

只言小邑无所为,公门百事皆有期。

拜迎长官心欲碎,鞭挞黎庶令人悲。

归来向家问妻子,举家尽笑今如此。

生事应须南亩田,世情尽付东流水。

梦想旧山安在哉,为衔君命且迟回。

乃知梅福徒为尔,转忆陶潜归去来。

作为盛唐名家中唯一封侯的诗人,高适是少有的人生赢家。不过,高侯爷在写这首诗的时候,还没有发迹。此时的高适,人在十八线县城,官居从九品县尉。所以,这首诗中尽是一肚子的不合时宜。

我简单翻译一下:我高某人本来在孟渚那旮沓砍柴打,生来就是个闲散人;像我这样的人,还是应该在乡野村间自嗨,哪里适合进入县委领导班子。向来听说小城慢生活,日常躺平,结果一进入公务猿队伍才发现,日常打卡、琐事烦心;每天接待领导、陪同考察心里已经累成狗,还要欺负些平头百姓更让人感到悲哀。就工作中这些烦心事,我回家向老婆孩子们吐槽,结果大家一致笑我看不穿。如今这世道,人艰不拆,只能工地搬砖,人间世故这些都让他随流水飘走吧。我日思夜想的老家啊,到底在哪个屯啊,如今有公务在身只能在这异乡徘徊等待;我现在总算是明白了,像梅福那样操心国家大事都是扯皮,还是像陶渊明那样事了辞职去、深藏功与名吧。

胡宗宪送给海瑞的,是这首诗的前八句。胡宗宪诵读过后,海瑞的反应是这样的,“部堂过奖了。

胡宗宪为什么要送这首诗给海瑞呢?其实,胡部堂的话说得很明白,你海刚峰本是个无意仕途、闲云野鹤的人,但是机缘巧合、清流举荐来到了山沟沟里的淳安县。我知道你这知县干得憋屈、满腹委屈,有时还得身不由己地干些鞭打齐大柱的事情。

胡宗宪的半首诗,狠狠地共情了海刚峰——我知道你的志向,我体谅你的处境。所以,海瑞才会说过奖了。

胡宗宪朗诵了前半首,但是画外音却是被刻意隐去的后半首。胡宗宪的潜台词很直接——如果你海刚峰凡事都像这样不讲变通、直来直去,最终必定会为官场所不容,只能走上梅福、陶渊明的老路。

不过,胡宗宪赠送这首诗给海瑞,其实还有自己的良苦用心——他想借这首诗告知海瑞自己也有难处。你一个小小的知县都会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何况我堂堂浙直总督呢?咱们就互相体谅、理解万岁吧!

为了让海瑞共情自己,他留给自己的是岑参的一首诗——《初过陇山途中呈宇文判官》中的四句。

万里奉王事,一身无所求。

也知塞垣苦,岂为妻子谋。

这四句话平白如话、直抒胸臆——我不远万里赴这东南海疆剿倭,并不是因为自己心有所求;我也知道边塞作战艰难困苦,但是人怎么只能盘算着为老婆孩子谋福利呢。

胡宗宪预判了海瑞的预判,他早早地猜透了海瑞的心思,所以自然知道他想问的问题。对于海瑞的问题,他不回答、不否认、不评论。但是,他还是用这四句诗给了海瑞一个答复——无论我有什么决定、做什么事情,请你相信我都是不为自己、只为大明。

在盛唐的边塞诗人中,高适与岑参齐名,胡宗宪特意选择两人的作品,就是从侧面告诉海瑞,你我本是同路人,请相信我胡某人。

胡宗宪话里有话,海刚峰瞬间秒懂。所以,他才会说,“听部堂念诗,已明心志。”老男人之间的对话,总是这样只要意会、无需言传。

与子且携手,不愁前路修——这是《初过陇山途中呈宇文判官》的最后一句。胡部堂与海刚峰,两人都是饱学之士,对这句诗都不陌生。

胡宗宪借着岑参的诗,向海刚峰抛出了橄榄枝——我拿你当朋友,无论前路如何漫漫,你我二人可以齐心协力、携手同行。

胡宗宪语短意长,但海刚峰依然问出了那三个问题。

两个人的故事还在继续,我们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