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的立夏,反法西斯胜利七十周年之际,廖耀湘儿媳欧阳蘅女士在北京接受了《国家人文历史》记者的专访。

欧阳蘅说:“我来大陆以后,才发现这里的人对我公公很熟悉,每个人都说他是抗战的名将,而且肃然起敬。可是在台湾,人们绝口不提他,认为他是个降将,不管他当年在抗战中有什么战绩。”

廖耀湘曾孙女廖志宇与廖耀湘儿媳欧阳蘅

一个在抗战时期战功卓越、在解放战争时期一败涂地的国军将领,在海峡两岸评价天差地别,让人唏嘘不已。

活捉廖耀湘前后

廖耀湘是国军一员猛将。

抗战时期,他率“虎师”新22师远征印缅,歼灭日军第18师团,打通中印公路。新22师改编为新6军后,他是首任军长。

论抗日战功,国民党军中没有几人能超过廖耀湘。由于战功卓著,他曾获国民政府颁授的青天白日勋章和美国、英国授予的自由勋章及十字勋章。

更难得的是,廖耀湘从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不近女色。著名女作家谢冰莹将他誉为“君子”。

不过,不管廖耀湘在国军中如何声名赫赫,解放战争中还是成为了我军的手下败将。

1948年10月28日,人民解放军消灭了妄图西援锦州的廖耀湘第九兵团十万敌军,胜利地完成了“黑山阻击战”任务。

这个胜利的好消息先传到三纵司令员韩先楚的耳朵里,随即报告给林彪,然后马上电传给守在西柏坡的毛泽东等领导人。

至此,东北鏖战已无悬念。固守在沈阳的国民党残余守军,很快被消灭。

资源丰富、交通发达、工业雄厚、土地肥沃的东北全境落入解放军之手,蒋介石心痛不已。他在日记中写道:“东北全军,似将陷于昼黑之命运,寸中焦虑,诚不知所止矣。”

可是第九兵团被歼灭后,我军清理战俘时,发现主帅廖耀湘已败阵脱逃,不知去向,于是立刻下令通缉捉拿。

这个任务落到了北镇县公安局头上。

北镇公安下令位于北平沈阳交通要道的各村屯,迅速把民兵、妇女、儿童组织起来,对旅店、饭店等场所展开监视和搜查,决不放过任何可疑的人。

而此时的廖耀湘,早已经没有了名将风采。他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在辽西平原仓皇逃命,身边只剩下几名亲信。

廖耀湘本来打算向南走,只要到了沈阳,就安全了。他们躲躲藏藏几天之后,累得筋疲力尽,逃到了锦州一个叫中安堡的地方。

中安堡是清末以来商贾汇集之地,当地民间流传:“一过山海关,吃饭到中安。”人们从华北通过山海关,一般都选择在中安堡落脚休息。因此,这个地方虽然不大,却很繁华热闹。

不巧的是,当时中安堡武装队长赵成瑞,已经接到了通缉廖耀湘的指令。当时村内外都是民兵在巡逻搜查。

一天黄昏,有村民找到赵成瑞反映,有几个人到谢家旅店投宿,他们说话口音南腔北调,神情慌张,形迹可疑。

赵成瑞一听就来了精神,立刻赶往谢家旅店,对住客开始逐一盘问。

一个中等身材、体态较胖、头戴农民破毡帽的中年人自报家门说:“我叫胡庆祥,湖南人,是做生意的,昨天被国民党的败兵抢走了东西,才来这里投宿。”

赵成瑞看他说得虽然可怜,但表情却很傲慢,根本不是商人的模样,就决定把他们带到农会去审问。

这个“胡庆祥”,正是狼狈逃命的廖耀湘。

他被带到了解放军后勤部队后,不管如何盘问,死活不承认自己的真实身份,只是连称“我不晓得,我哪是廖耀湘呢?”

直到11月11日晚,部队后勤部政委亲自盘查,他终于不再抵赖,承认自己就是廖耀湘。

被俘后不肯服气

廖耀湘被俘虏后,被带到了东野司令部,但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与解放军高层领导见过面。

直到有一天,罗荣桓元帅找到了林彪,说:“林总,对廖耀湘这样的高级将领,我们还是要做做工作。”

林彪问:“为什么?”

罗荣桓直视着林彪,慢慢说:“因为廖耀湘是蒋介石王牌中的王牌,嫡系中的嫡系。做通了他的工作,就等于做通了很多蒋介石嫡系的工作。”

林彪背着手,在室内来回踱着步,最后终于点了点头。

罗荣桓随即将参谋长刘亚楼找来,通知他:“我与林总商量了一下,请你以林总和我的名义,宴请一下被俘的国民党将领,特别是廖耀湘。”

刘亚楼接到命令,立即下令司令部炊事班准备一桌较丰盛的宴席。

请客当天,国民党被俘将领紧张地走进了设在后勤部办公室的酒席上,廖耀湘低着头,走在最后。

刘亚楼微笑着一一和他们握手。

他举起酒杯,亲切地说:“各位将军,今天,我代表林彪司令员和罗荣桓政委,设宴招待诸位。在战场上,我们是对手;放下了武器,我们就可以成为朋友!”

话毕,刘亚楼和国民党的将军们站起身来,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只有廖耀湘例外,他既没有站起身来,也没有举起杯子,而是一个人板着脸坐在位子上。

刘亚楼走到廖耀湘身旁,举杯笑道:“廖将军,敬你一杯!”

廖耀湘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刘亚楼笑道:“胜败兵家常事嘛,廖将军何必如此介意?”

廖耀湘猛的一下站了起来,大声吼道:“你们共军根本不懂战役,也不讲战术。你回去转告林彪,我们把部队摆开,重新打!”

刘亚楼呵呵笑了起来,说:“我们以能打胜仗为原则,以有效消灭敌人为目的,事实不正证明了这一点吗?”

这句无可辩驳的话,让廖耀湘脸红到脖根儿。他恼羞成怒,抓起酒杯朝地下摔得粉碎,大骂道:“刘亚楼,我知道你留过英,但解放军中像你这样的‘洋八路’有几个?他们都是些‘土八路’,用些巫术来打仗!”

刘亚楼知道,自己根本说服不了廖耀湘。他起身走到后头,请出了另一位重量级人物。

这个人出现在东野司令部,让廖耀湘大吃一惊,一时之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就是郑洞国。

回敬三杯酒

郑洞国出身黄埔一期,是蒋介石的得意门生,他和廖耀湘一样,在抗战中声名显赫。

1948年3月,郑洞国飞赴长春守城,开始一生最痛苦的一段生涯。

面对解放军的势如破竹,他自知败局已定,在10月20日晚向蒋介石发出诀别电报。

郑洞国虽然对突围已彻底绝望,决心为“党国”效忠到底,然而他部下的官兵们却不愿再为腐败的国民党政权做殉葬品了。

就在郑洞国准备自杀的时候,发现手枪已被部下取走,连自杀都成了奢望。很快,他被部下簇拥到一楼大厅面见解放军。

最终表示,这位昔日的名将同意放下武器听候处理。

长春解放的消息,如同一声惊雷,震撼得蒋介石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蒋介石一生最恨的就是自己的部下投降。早在他当黄埔军校校长时,就曾给学员们灌输过“不成功,便成仁”的想法。

如今面对解放军,手下的王牌将领竟纷纷投降共产党,这叫蒋委员长的脸往哪里放?

于是,他指示宣传机器发出了一篇篇歪曲事实的报道,谎称“长春国军战至最后一弹,郑洞国壮烈殉职”。

因此当时国民党内部大部分人,普遍以为郑洞国已经死在了战场上。

这也是为什么廖耀湘在东野司令部的宴席上见到郑洞国如此诧异的原因。

事实上,郑洞国投诚后受到了东北人民解放军第一兵团司令员肖劲光的热情接待。

他向廖耀湘解释了前因后果,细数了自己投降后共产党给予的优待,并且真心劝说廖耀湘放下偏见,一切以人民为重。

事已至此,廖耀湘终于心服口服。

连对蒋介石忠心耿耿的郑洞国都已经被部下逼着起义,洗心革面,那他再保持对蒋氏王朝的忠诚又有何意义?

廖耀湘拿起酒杯,走到刘亚楼面前,主动敬了三杯酒。

这三杯酒,是他为自己刚才的冲动和无礼道歉,也是表达自己真心投诚的心意。

刘亚楼也爽快地接下了廖耀湘的敬酒。

建国后,廖耀湘被关押在抚顺功德林改造。

1951年,解放军军事学院正式成立,刘伯承任院长。军事学院成立之初,教员非常缺乏,很难满足教学的需要。

刘伯承大胆从起义投诚和解放过来的原国民党军官中,筛选了一部分留做教员,其中就包括廖耀湘。

由于他改造彻底,受到特赦,后来还当上了全国政协文史专员。

1968年12 月2日,廖耀湘突发心脏病逝世。当时正值“文革”,葬礼草草举行。

直到1980年5月30日,全国政协为他补开追悼会,将他的骨灰安放在北京八宝山。

这位曾为抗战做出过巨大贡献的国军将领,才得到了历史的公正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