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在雪域上传递信息的使者

在雪域上传递信息的使者

——追记西藏军区153团军邮员杨忠华烈士

  • 申竹林/苏国柱

1955年至1957年6月间，在西藏察隅县下察隅区的赤通拉卡台地（153团团部所在地）至八宿县然乌兵站约300多公里的线上，常年累月无论晴天雨天还是刮风下雪，都有一个小小个头，黝黑的脸蛋，穿着军装，背挎冲锋枪的年轻战士，赶着两匹驮着邮包的藏马，行进在森林、峡谷、雪山冰峰，来回于察隅至然乌两地之间，担负着护送邮件任务。架起边疆与祖国内地信息传递的桥梁。传达祖国的心声，沟通了边防官兵与家人的联系。鼓舞着边防战士保卫祖国、守卫边防的决心。他就是153团团部通信班副班长（中士军衔）杨忠华同志。1957年5月，在护送邮件途中，因患急性阑尾炎以身殉职，终年25岁。他短暂的一生，没有惊人的壮举，更无辉煌的业绩，而是默默无闻地修筑康藏公路和平凡的邮递工作，把成千上万的信件送到战士手中。他的辛苦赢得了战士的喜悦。

贵州"猴子"

杨忠华同志出生于黔北大山区一个贫苦农民家庭，全靠父母租种土地、上山砍柴卖维持生活。他10岁时被迫给地主放牛，受尽了折磨。1949年底家乡解放了，进行了土地改革，家里分了田地，靠自己的辛勤劳动，日子渐渐好过了，他上学读书了。解放前虽然吃尽苦头，但也锻炼了一身吃苦耐劳，疾走崎岖山路如履平地，赛过了猴子的本领。

1953年3月，杨忠华同志光荣的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并进入西藏，参加了修筑康藏公路的行列，当时虽然已满20岁，而个头不高，只有1.62米，瘦得像猴子，但脑子灵活，力气很大，又能吃苦，好学上进，到修路部队不久就学会悬空打炮眼、装药放炮，成为一名爆破能手，荣立三等功。

由于他学了一套爆破技术，领导调他去带藏族民工，在民工大队也和民工打成一片，手把手的教民工打炮眼、装药放炮等技术，很快培养出一批藏族民工爆破手，超额完成了分配给的修路任务。同时他积极学习藏语，已能用藏语和民工交流。年终又荣立三等功。

杨忠华同志在同志们心目中，个子矮、脑子灵、能吃苦，办事雷厉风行，爬山像猴子。因此同志们给他个雅号贵州"猴子"。

架起信息的桥梁

1954年底，康藏公路通车拉萨，临时设置的修理公路机构陆续撤销，修路民工也返乡生产。这时从云南进藏的14军42师126团1营（称：察隅部队）划入西藏军区建制，组建成步兵153团，需要一批老兵作骨干，上级从修路部队抽调几十名老战士到153团。杨忠华同志便是其中一员，到团后被分配到团直通信班任副班长。

126团1营从云南进驻察隅边防后，由于有5座雪山和3条大江等的阻隔，每年只有七八九三个月才能从云南丽江运送一趟主副食、日用品、报纸及家信。平时与上级联络全靠电台。因为大量报纸、文件、官兵的家信被积压。故官兵一年才能接到一次家信，每当报纸、家信运来时同志们称为报纸、家信"大会餐"。1954年，察隅部队划归西藏军区后，供应关系变了，126团在然乌兵站设立了转运站（察隅未通公路，全靠骡马运输）。昌都警备区也设了军邮点。然而这些文件、报纸、家信随物资一起运送不仅时间长也不安全。为了能及时收到上级文件及报纸、家信。126团决定：由团部通信班派专人负责这条邮路，每月往返两次。

绰号"猴子"的杨忠华，共产党员、能吃苦耐劳、工作踏实、办事机灵、又会藏语，因此，军邮员这个角色非他莫属。从此杨忠华同志担负起军邮的任务。

从他担任军邮员起，我们就认识了。当时我任团电影放映队队长，为使部队能经常看到新影片，便托他带放过的影片到然乌军邮站换新影片。从驻地到然乌兵站，每天按40公里计算需走9天。要经过峡谷、栈道、原始森林、过察隅河（桑昂曲）上的几道溜索和摇摇晃晃的4座藏式木桥，淌无数激流小溪。还要翻越海拨5300多米的德姆拉大雪山。在雪封山季节，还要走在前面深﹣脚浅一脚的蹬路，以防马和邮件掉入雪窝。沿途人烟稀少，经常要在荒山野岭露宿，还要防坏人和野兽袭击。饿了吃冷（雪）水抓糌粑，渴了啃几口冰或雪。只有住在村庄才能吃上热饭。一年四季基本无休息时间。在这样艰苦环境下，杨忠华同志从未叫过苦，喊过累，一月两淌风雨无阻，雷打不动，按时完成任务。架通了一座信息的桥梁。

信息在市场经济中，它就是资源，就是财富，是搞活经济的风向标。在部队，信息是一项重要的政治教育和思想工作的组成部份，使指战员能及时了解党的方针、政策，了解国内外形势，明确目标，坚定信心。经常收到，看到家信，了解家乡的变化和亲人的情况，密切亲情关系，解除后顾之忧，安心服役。因此杨忠华同志在战士心目中是一位"信息使者"。每逢月底大家就翘首期望杨忠华的归来，但这位"信息使者"没有辜负领导和战友的企盼，每次都是按期到达，在这过程中他付出很多的辛劳。在同志们中间也流传着他不少惊人的故事。

斗恶狼

一次，他从然乌军邮站赶着牲口往回走，出发时还晴空万里，孰料走到德姆拉山上时，风云突变，鹅毛大雪从天而降，一会儿功夫山上铺上厚厚的积雪。他牵着牲口深一脚浅一脚走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到山顶。这时已是人困马乏，饥寒交迫。天要黑了，为了赶路他顾不上休息，边走边吃几口雪和干糌粑，艰难走着。刚走到山下较平坦的地段时，3条灰狼，瞪着眼睛，血红大口伸出长长的舌头，以进攻之势站在他的前面的路旁。他急忙紧握冲锋枪子弹推上膛，同时将马的缰绳拴在自己腰上，一步步往前挪。3条饿狼将其团团围住，一步一步向他迫近，情况十分危急已无法摆脱，他立马扣动扳机，一个点射击中了一条大狼，其余的两只吓跑了。他继续往前走，没走多远那两条狼又跟随上来了，人走它也走，人停它也停，真像《聊斋志异》中《狼》的故事。坚持一会儿后，见狼仍未有离开的迹象，心想：天黑了，在这旷无人烟的地方坚持下去，人和马有被狼吃掉的危险。为了保存自己、马匹和邮件，他果断地把马拴在大石头上，自己隐蔽起来，待狼走近时突然开枪，将前面的一条狼打倒了，另一条狼见状拼命地跑了。人和马以及邮件安全到目的地时已是零晨一时了。

战激流

夏季是察隅地区多雨季节，经常大雨连绵、山洪爆发，对杨忠华同志来说，和雪封山一样也是行走最困难的时候。一次，他路经真空山沟时，遇上滂沱大雨，山洪爆发，河水猛涨，小桥被冲垮。若不趁水还小时想法过河，待河水再涨就过不去了，邮件就不能按时运到团部。强烈的责任感和使命感迫使他立即决定，走到上游河面较宽的地方过河。他牵着马趟水试探着路线，成功后再把驮着邮件的马牵过来。这次他成功了。可没想到，正当他牵着驮邮件的马重到河中间时，一阵急浪连人带马被打入急流中，虽然他站立不住，但他死死握着马缰绳不松手，人在马在邮包在。于是被急浪冲走20多米，幸被倒在河中的一棵大树挡住，他挣扎着爬上了岸，保住了马和邮包。在他从事军邮工作两年以来，这样的事例还有很多。

藏族群众的知心人

在察隅地区藏族群众中，谁都不知道杨忠华大名，一提到"杨赶马"却家喻户晓，并称为群众的知心人。从察隅到然乌沿途村庄中，流传着杨忠华同志许多动人的事。一天他路经雄久村，听说老阿妈平措曲珍患病，发高烧卧床3天了，他不顾劳累摸黑把带的感冒药送到阿妈家，亲自让其服下。第二天阿妈的病就好了。她逢人便说是"杨赶马"救了她的命。除了给群众送药外，他还为群众带些急需的物品如茶叶、盐巴、针线甚至鼻烟等。

罗马村列登尼玛与邻村的姑娘央宗卓玛，商定于藏历新年结婚。按当地习惯，结婚时新娘要用红、黄、蓝、绿、紫等颜色的丝线扎辫梢，可是附近竹瓦根、察隅等地商店都没有，眼看藏历新年临近，急得列登尼玛吃、睡不宁。突然想到"杨赶马"可以到其它地方帮买。于是他在村口等了两天，才等到杨忠华。要杨帮他买彩线。杨忠华听了满口答应，并保证误不了婚期。谁知然乌贸易公司没有，托人到扎木贸易公司也没买到。这下他急了，只有托人到昌都去买，那里有很多大商店，一定能买到。昌都离然乌360多公里，怎么办？只好求助于军邮站站长请他帮忙。杨给站长介绍了尼玛的情况后，站长是个热心人，立即将此事交给邮车驾驶员帮办。

10天后，杨忠华同志到然乌接邮件时，站长把一捆彩色丝线交给他，并说明除尼玛用，剩余的送给沿途群众，感谢他们对军队的支持，收到彩线，他高兴极了，忙向站长敬礼表示谢谢！办妥邮件已是中午了，本该休息，第二天再走，可是离藏历新年只有4天了，他怕尼玛等急了，吃罢午饭就上路。春风得意马蹄疾，起早贪黑，三天的路两天赶到。一到罗马村，顾不上休息，就把彩线交到尼玛手中，尼玛全家高兴极了，老阿妈握着杨忠华的手说：你送来的不仅是彩线，是军、民团结的彩虹桥，是亲情。她拿出最好的酥油茶、核桃、梨干款待杨忠华，并再三挽留他吃了喜酒再走。为了完成任务，杨忠华第二天就告别乡亲上路了。

常言道，人心换人心。杨忠华同志把藏胞当亲人，群众也把他当亲人。有时几天听不到他的马铃声，心里总念叨着他。他一到村子来大家就争着要他住自己家，无论住那家，都把房子打扫的干干净净，把最好的酥油茶、好吃的给他吃。夜里还帮他喂马。一次他的一匹马过栈道时崴了腿，走路一跛一跛的，波罗村的阿呷看了，便把自己的马牵来换下受伤的马，使他按时完成任务。他感动地说："藏族同胞不是亲人胜似亲人，有这好的群众，再艰苦的任务也能完成"。

边疆埋忠骨

1957年4月，杨忠华同志从然乌回团部后，感到腹部有点痛，医生告诉他先吃些药，休息几天观察一下。领导也决定让他休息，另派人跑两趟。但他找到指导员说：自己不要紧，轻伤不下火线嘛！我是党员能有点病就休息，还以其他同志邮路不熟，又不懂藏语为由，死缠硬磨。指导员终于同意他带些药，到兵站再找医生看看，千万要保护好身体。这样，第二天他就赶着马出发了。一晃15天时间过去了，还是不见他的踪影，大家着急了。到第18天突然听到马铃声，大家高兴极了，可是走近一看赶马的是个藏族小伙子。经询问才知道杨忠华同志在次巴村病倒了。团卫生队立即派医生吴凤修带两名卫生员，连夜赶往次巴，为他诊治。战士们在看到了家信的同时，也把他的病挂在心头。

三天后，吴医生回来了，后头跟着的是抬着杨忠华同志遗体的老乡。干战们看到这一情景，悲痛万分，禁不住个个热泪盈眶。

据吴医生讲杨忠华同志是慢性阑尾炎恶化穿孔引起腹膜炎而死亡的。他从然乌往回走，下腹部疼痛越来越厉害，他边走边吃点止痛片，想赶回团部治疗，当赶到离次巴村还有几里路时，因疼得厉害跌下马来，不省人事。次巴村青年仁青多吉路过发现杨忠华躺在路上，便将他背到家中，收捡好邮件喂了马。老阿妈用小勺一口口往他嘴里喂水。他慢慢醒过来了，看到老阿妈坐在自己身旁，他意识自己病了，但他首先想到的是邮包。急问：我的邮包和马呢？站在旁边的仁青忙说：邮包在这里马也喂上了，请放心。一阵剧疼使他哎了一声，头上冒着豆大汗珠又昏过去了。第二次他醒来后以微弱的声对仁青说：请你帮我把邮包送到察隅去，同志们都等着哩！说罢他疼得又昏过去了。

吴医生赶到次巴村仁青家时，杨忠华同志仍昏迷不醒，老阿妈跪在他身边流着眼泪。吴医生吩咐立即抢救！约半小时后，他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看到吴医生便露出一丝笑容，以微弱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吴医生，我怕是不行了，我没有完成党交给的任务……声音越来越弱小，无法听到他说什么，他带着微笑闭上眼睛走了。多好的同志呀！他是累倒病倒在工作岗位上，以身殉职。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经报请上级机关，批准追认"杨忠华同志为革命烈士"。遗体安葬在察隅烈士陵园。团直副政指高永欣含着眼泪写了"杨忠华烈士之墓"的墓碑。苏国柱同志拟写了悼词。5月25日驻察隅台地部队和附近藏族群众500多人，在烈士陵园举行了追悼会，团政委致了悼词。敬爱的杨忠华同志安息吧！察隅河的波涛声时刻向你报告边疆的安宁；青山的松涛声向你传达祖国建设的喜讯。你未尽保卫祖国、建设西藏的事业，将由我们来完成。杨忠华同志安息吧！你热爱西藏、热爱藏族人民的精神将与世长存！

  • （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申竹林（左）：现年93岁，50年进藏，在藏工作近30年，参加昌都战役、平叛改革、守卫边防、中印边境自卫反击中任昌都军分区加强营（10多个连队）政委党委书记，参加瓦弄作战。

苏国柱（右）：1932年出生于广东，1949年参军，1950年进军西藏察隅边防。历任战士、放映队长、团俱乐部主任、组织股长、军分区宣传科长。1980年转业到四川省人民检察院工作，先后任研究室副主任，《四川检察》杂志主编，四川省检察官学会副秘书长，《中国检察报》驻川记者站站长。曾在全国报刊发表作品600余篇，编辑出版了《阳光照察隅》、《耕耘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