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开始后不久,中国在外交方面发生了一件很可以影响中德友谊的事,那就是中苏《互不侵犯条约》的签订。
日本的侵略东北,促成了1932年底中苏的复交。后来,日本得寸进尺,又向关内进展,政府就想联络苏联共同对付日本,曾经和苏联接洽过好几次,希望订立互助条约,可是,因为苏联不敢得罪日本,都没有得到结果。
七七事变后,中国方面旧事重提,苏联为了自身利益,很愿看见中日战争的实现,但同时又不愿卷入漩涡,所以,只同意签订《互不侵犯条约》,而仍然不肯签订互助条约,又答应以信用借款方式,供应中国各种武器,中国则用矿产品和农产品偿还。
中国当时从英、美、法各国得到精神的同情,然而,得不到物质的援助,德、意两国正和日本勾结,对华友谊随时可以动摇,自然只有接受苏联的条件了。
我第一次知道中苏《互不侵犯条约》的存在,是听孔先生讲的。孔离开柏林后,本来决定由热诺亚坐船返国,临时因为身体不适,接受医生的劝告,回到德国的瑙海温泉,做几个星期的治疗。
我在8月25日赴瑙海去见他,报告八一三以后德方态度。他告诉我,接到蒋的电报,中苏《互不侵犯条约》已经在8月21日签订,问我以何时通知德外交部为宜,我讲,最好在条约公布前一天,向德外交部说明,不过,我担心这项条约公开以后,德方对我态度将更转坏,德报纸将讲中国实行亲苏,日本出兵系铲除东亚共产党势力。
孔讲,我方可说明互不侵犯,并无妨碍他国之意,且并无密约。我讲,我们当然可以这样声明,可是,德国人不会相信,正如德日反共公约公布后,双方也一再声明并无密约,可是直到现在,各国都不相信。
我在瑙海和孔先生同住汪精卫住过的卡尔登疗养旅馆中,天天都商谈如何争取外援,使得抗战能够长期继续下去。
中苏互不侵犯条约签订旧照 图片来自网络
8月28日,使馆用电话报告,接到外交部两封电报,一封是告知中苏《互不侵犯条约》内容,一共只有四条,其中最重要的是第二条,我录他的全文如下:
两缔约国之一方,受一个或数个第三国侵略时,彼缔约国约定在冲突全部期间内,对于该第三国不得直接或间接予以任何协助,并不得为任何行动或签订任何协定,致该侵略国得用以施行不利于受侵略之缔约国。
另外一封电报,则要我向德国外交部说明中国签约用意,免得引起德方误会。
我接电后,立即电复外交部,告知明天就返柏林,8月30日始能见德外交部主管,当面说明,如果这个条约还没有公布,似以等待向有关各国说明后再公布比较妥当。
那天晚上,孔先生接到蒋的电文,说《互不侵犯条约》将如期公布,不能改期。电文上没有写明日期,孔和我都猜想,可能就在明天公布。
8月29日是星期日,我下午回到柏林。果然,第二天德国各报都登载中苏《互不侵犯条约》全文。
我在上午去德外交部,因为部长、次长都不在柏林,只好见法律司长高司。他见面就讲,星期六已接陶德曼大使来电报告这件事,今天阁下来面谈更好。
我于是向他说明下列各点:
(1)中日间不幸发生战事,中国已与日本冲突,对苏不能不取妥协态度,否则两面受敌,更感困惑。(2)这个条约不是军事同盟,也没有密件,只注重互不侵犯,以维持和平,中国反共政策决不因条约的订立而受影响。中国十年来用全力剿共,为世界所知,这种立场现在依然不改变,订约时即曾向苏方声明。
(3)中国不但愿和苏联订约,与任何邻国均愿订同样性质的条约,如果日本放弃侵略政策,中国也愿与日本订互不侵犯条约。
(4)德报登载中国政府释放共产党首领,这件事与《互不侵犯条约》无关。在国家存亡绝续关头,中国政府自愿团结人心,一致对外,所以过去反对政府的政治犯,只要表示悔悟,政府都给以自新之路,所释放的人不限于共产党。(5)中国希望各友邦都能了解中苏互不侵犯的真相,尤其希望德国了解,这约丝毫不影响中德的友谊。
我讲话时,高司很注意地听。我讲完后,他才说因为部长不在部,他并未请示,所以,只能发表个人意见。
中苏《互不侵犯条约》的订立,很出德国意外,欲使德国人不怀疑很不容易做到,因为,互不侵犯就是互助的第一步,并且举德苏两国的事做例证明。
我讲,德苏两国曾第一步订互不侵犯条约,第二步订互助条约,但其他国家订互不侵犯条约的很多,而订互助条约的却很少。中苏条约可以说是两国求取进一步的谅解,但并不包含互助的意义。
他又讲,德国人认为,除了公布的条文外,可能还有密约。
我说没有密约,尤其德国不应该怀疑。去年,德日反共公约公布,大家疑心另有密约,德国政府一再声明没有,我们也相信德国政府的话,为什么德国不相信中国政府的话呢?
讲到此,高司不再讲,但我看他的面色,仍然表现不相信的态度。最后,他讲他将拍电给牛赖特,报告我们谈话经过,我才辞出。
8月31日,我又访德国外交部沙赫特,做出同样的解释。沙听到我讲中国愿与其他友邦,乃至日本,订同样性质的条约,微笑表示,这点很明智。
他问我军事情形,我将所知道的一一告诉他。沙讲德方对中国的英勇抗战,很表同情。我讲德国人中很多表同情的,可惜德报纸的报道则多对中国不利。他点头称是,但表示对此点无能为力。
最后,我讲阁下首先提倡中德经济合作,希望对此事能坚持,不要受中日战事的影响。沙讲,中苏所订是互不侵犯条约,第三国自不便干预。
最好中苏间不要有政治性质的互助,那么,中德的经济合作,自然可以继续维持。如果不幸这类事情被发现,德国的处境就困难了。
沙赫特是老练的政治家,也很有讲话的技巧。他明知中国得不到西方国家的援助,只有向苏联求援,但是暗示要做的机密,如果被人拉住把柄,恐怕中德的经济合作就会中止。他既然不便明讲,我自然也不便进一步问他,彼此做一个会心的微笑,就结束了那次的谈话。
中苏《互不侵犯条约》公布后,德国报纸的态度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坏。党报只有短评,其他报纸都有社论,大意讲中国过去一贯反共,不料现在又和苏联做政治上的联络,这种政策,前途危险性很大,替中国惋惜。
总之,责备苏联的话多,而责备中国的话少,有些报纸登载从东京来的报道,则讲另有密约,由苏联接济武器,并派军官到中国指挥作战,但没有加评论。我所担心德国报纸借此严厉抨击中国一点,侥幸没有发生。
二战期间,德国国社党集会旧照 图片来自网络
9月,一年一度的德国国社党大会,又在纽伦堡举行。我此次因为中日战争,不能离开柏林太久,但又不能不去,所以,就决定在希特勒接见外交团的那一天参加,并且,事先和德国外交部联络,利用这个机会和外长牛赖特谈话。
于是,我在9月9日晚上坐专车前往纽伦堡,第二天一早到达。11时访晤牛赖特,谈了半小时。
出来后,由骆合耳陪我去参观反共宣传,用文字、图表、模型等,描述共产主义在世界的发展,这是去年大会所没有的一种项目。
中午在古堡,应国社党副领袖黑斯邀宴。下午5时,希特勒接见外交团,用茶点招待,我和牛赖特及英、意两国大使坐在一桌。
过去,英、美、法等国大使都不参加国社党大会,以表示民主国家对独裁制度的不满。今年却打破惯例,英、法大使和美国代办,都来了,以表示对德的友好,这件事使得希特勒很高兴。
茶会结束后,希特勒致欢迎词,法国大使彭赛代表致答词,讲得不亢不卑,深得外交团的赞美。晚上,参加政治指导员集会,第二天上午参加希特勒青年团大会,情形都和去年相同,到下午,我就离开纽伦堡了。
那次,我和牛赖特的谈话是在格兰脱旅馆他所住的套间举行的。我首先将7月14日晤谈以来战事扩大经过,向他做了个扼要的陈述,每次扩大,均应该由日方负责。
牛讲,德政府对远东非常关心,希望中日事件早日和平解决,曾劝告日本几次,可惜都没有发生效果。
然后,我将中苏《互不侵犯条约》的性质,向他说明,并辟外间所传苏联派飞行员到中国助战的种种谣传。
他对此点很了解,讲陶德曼和德国驻苏大使都有报告。我又解释中国释放政治犯和《互不侵犯条约》并无关系。1924年的中俄解决悬案协定,即已明白规定,两国彼此不在对方宣传主义。中国政府在签订《互不侵犯条约》时,就已明告苏联,中国的反共立场,不受条约的影响。
他讲他深深相信中国的立场,可是,苏联是不讲信义的国家,德国从前就上过当,所以,苏联的承诺决不可靠。
当时,德报正登载墨索里尼访德消息,我问他定期没有?
他说,已定 9月27日到柏林,意外长齐亚诺随行。我问希、墨二人晤面时,是否要讨论远东问题?他讲,两人晤面主要系表示友好,和讨论欧洲局势,是否谈到远东,现在还不能定。
我讲,德意都是日本友邦,而且都反共,我希望希、墨晤谈时,阁下能够建议由德意劝告日本,立即停止在中国之战事,他思索了片刻讲,这件事很值得考虑。
他又告诉我,两天前,还和希特勒谈到中日纠纷,希特勒仍保持绝对中立态度。日大使因德方接济中国武器,已经一再抗议,德国政府不得已,告知各厂商,禁止武器出口。
我问,是否有正式命令?他讲没有,只是口头通知,然后,讲这只是敷衍日方面子,实际上以货易货协定中规定各项,依然照旧进行,决不停止,但请阁下保持绝对秘密,以免引起麻烦。
又告诉我,中国希望进一步的供应则恐怕做不到,因为,德国生产的武器供不应求。西班牙的佛朗哥需要武器很多,德国也无法完全供给。
我讲德国本身正在扩军,所需要的武器想必也很多,他对此点笑而不答。
上海战事发生后,国军奋勇作战,日军无法进展,于是乎想滥施轰炸来压迫中国屈服。
日军轰炸南京旧照 图片来自网络
日本驻华海军司令在9月中,通知各国驻华使馆,说为了缩短战事,将从9月21日正午起,大规模轰炸南京,请各国外交人员及侨民离开南京。
我在9月21日那天,接到外交部电报,命我和德外交部交涉,设法阻止日军这种违背人道和国际公约的行为,并且,不能接受日军要求,将使馆撤离南京。
于是,我就在当天下午去见德国外交部次长麦根生,向他提出这两点。
麦讲,陶德曼大使接日军海军司令通知后,就来电报告,德外部已训令驻日大使警告日本政府,顾全德侨生命财产。
我问他,日本政府如何答复?他讲,还没有收到答复。他又讲,陶德曼现尚在南京,德政府也没有撤退使馆的意思,但如将来留在南京有危险,则陶德曼可能离京暂避。
我讲,陶德曼大使个人行动,自然有日方的自由,可是,在原则上,德国政府绝不接受日方无理要求,将使馆迁往他处办公。麦表示同意。
日军通告说,从9月21日起大规模轰炸,事实上,9月19日已经有两批日机轰炸,每批都有五六十架之多,以后几乎天天如此,而且,不限于南京,广州、武汉也受到大规模的轰炸,各处平民死伤都以千计。
9月27日上午,我再到德国外交部,找到政治司长怀色克,把一份备忘录交给他,同时,口头说明日军这种暴行,是战争史上所未见的,一切文明国家,为了正义,为了人道,都应起来制止。
怀讲,德政府对日本警告后,日方答复非常空洞。我问他,德国政府是否准备做更强硬的抗议?
怀讲,恐不生效,因为,日本已经有一意孤行,不顾一切地决心。而且,墨索里尼预定当天下午抵柏林访问。
我对怀讲,如果德、意两国能够对日本共同劝告,则比英美等对日抗议当更为有效。
他问我什么理由?我讲,日本现在认英美是假想敌人,而德意则是友邦。友邦的劝告,当然比假想敌人的话,更容易接纳。
他笑说,在国际上,有时敌人的话比朋友的话更被重视。最后,怀讲,我所说的话他一定转告部长,他在今晚宴会上,将晤见意政府高级人员,将探寻他们对远东问题的态度。
因为牛赖特就任外长后,对中德邦交很尽力,国民政府特颁赠他一等采玉勋章。我在10月1日到外交部,亲自送给他,并且,利用这个机会,和他再做了一次半小时的谈话。
我向他陈述日空军在中国滥炸都市,残杀平民,种种暴行,请德政府站在正义和人道立场,设法阻止。
他讲,在日本空军未做大规模轰炸前,德驻日大使就已经向日外务省提出警告,可惜没有发生效果。
希特勒去年在国会演说,就曾提议愿和世界各国订立公约,限制空军轰炸不设防的都市,可惜,各国对此事没有反应。
我讲,目前正有机会,将希特勒的主张,适用于远东。牛讲,这个意思很好,可惜德国没有这种力量。
我又问希、墨二人商谈时曾否讨论远东问题?他讲,曾谈过,两人意见相同,都主张中立,不作左右袒。
我讲,我仍然相信,如德意两国站在反共立场,共同劝告日本停止战争,日本有接受之可能。
他讲,对这件事曾仔细考虑,认为时机还没有成熟。我讲,只要日本放弃侵略政策,中国随时愿意和日本以外交方式解决纠纷。
他讲,我深知中国愿意谈判,但日本在此时恐未必肯接受调解。我就问他在何种情形下,他才认为时机成熟,愿出面调解?他笑讲情势随时变化,无法预测。
我知道,他是想躲避明确的答复,就不便再问,我们又谈了些有关欧洲局势三问题,我即告辞回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