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沧海明月生

新年伊始,火爆出圈的哈尔滨,话题度直接被拉满。

继饭店推出冻梨切片冲上热搜后,什么人造月亮、飞马踏冰、热气球、交响乐团、鄂伦春族人等轮番登场,花活不断,只为将“南方小土豆”宠上天。

从人类饮食中的重要食材,到北方人民的团宠,小土豆与小土豆之间,隔了一个哈尔滨。

可谁又能想到,如今出现在人类餐桌上的小土豆,在五百年前却是催情药的代名词,甚至一度被人斥为“地狱恶魔”?

以小见大,以微见著。

某种意义上,小土豆走上餐桌的过程,就是人类由原始走向文明的历程。

01

至少在8000年前,一个神秘的族群从遥远的东方穿越白令海峡,选择了南美洲的安第斯山区作为栖息地,从此在这里繁衍生息。

他们,就是精于农业的古印第安人。

海拔超过三千米的安第斯高原,土地贫瘠气候酷寒,种植耕耘绝非易事。

可古印第安人发现当地一种野生植物生命力极为顽强,只要它生长旺盛,当年庄稼就能丰收,反之便会减产。

更神奇的是,这种植物的块茎烤熟后变得柔软,食用后能让人产生饱腹感。

因此,古印第安人将这种植物命名为“papa”,并将其视为“丰收之神”。

“papa”源自当地的语言,它更广泛的叫法是土豆或马铃薯。

如果当年的土豆减产,古印第安人就认为这是怠慢了神灵,必须杀死牲畜和童男童女作为向神灵供奉的祭品,以祈求风调雨顺庄稼丰收。

由于野生土豆含有大量的龙葵碱,食用后有致命风险,此后的几千年间,古印第安人逐渐在今天的秘鲁和智利改良驯化除了两百多个土豆品种。

公元1532年,秘鲁遭到西班牙殖民者的入侵,土豆作为战利品被献给了西班牙国王菲力普二世。

起初,菲力普二世对这种土疙瘩并不感兴趣,宫中有人壮着胆子咬了一口,发现这玩意儿又酸又麻,实在不是什么上等美食,于是便将其丢弃于花园。

几个月后,花园里开出了清丽脱俗的小白花。西班牙人这才察觉,原来这玩意儿还有美化环境的功效!一时间,西班牙王室率先在首都附近的花园里种起了土豆。

微风拂过,小白花在绿叶的映衬下摇曳生姿,遍地田园小清新。

在此后的一百多年间,土豆始终作为观赏植物出现在贵族家的田园里。有些饥寒交迫的西班牙贫民,将土豆的块茎挖出来煮食,不曾想却活了下来,民间因此盛传土豆有治疗功效。

遗憾的是,这一现象非但没有引起贵族的重视,还让他们固执地将土豆与贫贱画上等号。

毕竟在此之前,自然资源优渥的欧洲人,从没有食用过植物块茎的记录,理由极为奇葩--圣经里没写的食物,我们不吃。

02

与此同时,意大利的罗马教皇庇护四世病入膏肓。不知出于何种心理的菲力普二世,命人将狗见了都摇头的土豆送给了他,美其名曰为了教皇的健康。

看着眼前土不溜秋的圆球,教皇拒绝了菲利普二世的好意,他转手将其送给了一位红衣主教。

几天后,红衣主教又将其转送给了比利时的一位官员,从未见过这等怪物的官员,又将其送给了奥地利一位名叫克鲁苏斯的植物学家。

出于职业本能,克鲁苏斯对这种奇特的植物产生了兴趣。他将其埋在土中,然后用画笔记录它的变化,最终画出了一组土豆生长的科学画。

这组科学画,让当时的欧洲人震惊了。他们传承了数百年的知识体系受到了严重的挑战,原来这种植物不是由种子长成的,而是由块茎长大的。

尤其是擅长开脑洞的法国人,瑟瑟发抖。

在法国人看来,这种块茎植物是邪恶的象征,再加上有人生吃含有龙葵碱的土豆导致中毒,“恶魔果实”的名声,不胫而走。

更抓狂的是,有人将土豆切开后发现断面发黑,这让他们更加笃定,“恶魔果实”不仅能导致中毒,还会让人感染上可怕的麻风病。

自中世纪麻风病席卷欧洲后,欧洲人对这种病就产生了极度恐惧。

麻风病患者身上就会被挂满铃铛,走路时叮铃咣当响个不停,路人见状避而远之,直到患者与天花、霍乱、精神病患者一起登船离开才算作罢。

谣言愈演愈烈,后来浑身长疮的梅毒患者,也被认为是食用土豆造成的恶果。为此,欧洲人一度认为土豆是用来诱发情欲的春药。

就连被誉为“人类文学奥林匹斯山上的宙斯”的英国文学家莎士比亚,也对此深信不疑。

在创作喜剧《温莎的风流娘儿们》时,他借好色的没落贵族约翰·福斯塔夫爵士之口,喊出了大多数男人的内心欲望:“让天空下起土豆雨吧!”

不过,最终让土豆挽回名声的,还是法国人。

这要归功于一位药剂师,安东尼•奥古斯丁•巴孟泰尔。

1756年至1763年,为争夺北美、西印度群岛、印度的领土和商业控制权,英法两国爆发了一场长达七年的战争,几经厮杀后以英国获胜告终。

期间,巴孟泰尔被英国的盟国普鲁士俘虏。在战俘营中,巴孟泰尔的食物是低等人吃的土豆,结果他非但没有患上麻风病,反而被土豆滋养得红光满面。

战争结束后,巴孟泰尔回到国内,看到因战争而四处闹饥荒的同胞们,他便身体力行地宣扬土豆的益处。

然而,鉴于可怕的麻风病传闻,法国议会严禁人们种植土豆,巴孟泰尔的推广阻碍重重。

03

转机,出现在国王路易十六的宴会上。

当着一众权贵的面,巴孟泰尔向路易十六献上了一束土豆花。淡白色的花瓣在绿叶的点缀下透着低调的风情,见惯了奢华场面的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不由得为之心旌神摇。

自此,王后每次出行都要戴上土豆花,宠妻狂暴的路易十六也将土豆花别在纽扣上。在夫妇俩的引领下,土豆花一跃晋升为法国的时尚新宠,连带着土豆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许多年后,当路易十六与王后在巴黎广场的断头台前引颈就戮时,法国的土地上已然开遍了白色的土豆花。

连对美食要求苛刻的法国人都吃土豆了,其他国家还有什么理由拒绝?进入十九世纪后,土豆便出现在欧洲千家万户的餐桌上了。

土豆对环境、气候、土壤、光照等条件要求不高,具有广泛的适应性,而且不需要投入大量人力打理,亩产即可达四五千斤,少数品种甚至可达上万斤。

更贴心的是,富含大量淀粉的土豆还是人体能量的主要来源。易种植,好打理,高营养,简直就是为人类量身定做的天选食物。

土豆在欧洲的普及,改变了当地人的饮食结构,也改变了世界格局。

1845年,以土豆为唯一主食的爱尔兰岛因土豆歉收出现严重饥荒。而英国政府却对此却表现得相当冷漠,超过一半的爱尔兰人不得不逃往大西洋彼岸的美国求生。

七十年后,积攒了几代仇恨的爱尔兰人聚集在都柏林,掀起了对抗英国的复活节起义。1949年,爱尔兰宣布脱离英国,成为新的独立国家。

流亡到美国的爱尔兰人筚路蓝缕,一步步融入到美国的主流社会,并先后走出了肯尼迪、尼克松、里根和克林顿四位总统。

如今,3.2亿美国人中,爱尔兰人裔就占据了6000万,而爱尔兰本土的人口不过500万。

谁又能想到,这样的局面,居然来自毫不起眼的土豆?

04

16世纪,西班牙人,为欧洲与新大陆的往来开辟新的可能。包括加勒比海地区、中美洲、南美洲和亚洲等地区的物种和文化,开始走向世界的另一端。

土豆与玉米、花生等一批全新物种,也在来华传教士的推广下,逐渐进入中国人的食谱,“西食东渐”之风由此兴起。

关于土豆在中国的记载,最早可以追溯到16世纪末,由崇祯朝的内阁大学士徐光启编纂的《农政全书》中,该书详细介绍了土豆的种植技巧。

遗憾的是,徐光启死后第六年,这部书才由其门人陈子龙刻版付印,又过了五年,大明王朝在饥民的暴动中土崩瓦解。

其实,土豆曾经给过大明王朝一个苟延残喘的机会,可惜大明王朝没有珍惜。

据陕西省兴平县县志记载,16世纪中期土豆就已经传入中国。由于气候和土壤原因,土豆的产量很低,只能作为贡品敬献到皇宫。

不过,不可否认的是,土豆的出现一定程度上为大明王朝缓解了粮食压力。

明朝中后期,中国赶上了千年难遇的冰河气候,夏季干旱内涝不断,冬季酷寒无比,就连江南两广一带都狂降暴雪,恶劣的自然灾害下,农作物产量锐减。

此时的大明王朝,农业税根据是根据农民的土地面积收取的,无论天灾人祸。

为缴纳赋税,农民只得将口粮交上去,只留下些许土豆糊口。

随着西北流民起义,再加上东北后金日益壮大,内忧外患的大明王朝只得加重税赋,以致于农民不得不缴纳土豆,取而代之的口粮,成了观音土、树皮和草根。

再后来,起义军所到之处,农民箪食壶浆,星星之火瞬间燎原。

如果万历皇帝在卧榻上享用着软糯的土豆饼时,能有普济黎民的胸襟,以朝廷的名义大力发展土豆种植;如果徐光启的《农政全书》能问世得更早一些,中国的历史,会不会是另外一番走向?

可惜,历史从来不接受假设。

清朝创建后,朝廷取缔了皇室蔬菜供应部门,改由内务府向菜户购菜,如此一来,此前那些皇室菜户们便沦为普通菜农。为谋求利润最大化,菜农们想方设法改良蔬菜品种,改良后的土豆也在北京乃至全国各地大规模传播开来。

土豆耐寒耐旱,不需要留种,随便割一片有芽的小块,就能长出一大片,比起水稻小麦,简直就是农民的福音。

经过康乾盛世长达一个多世纪的繁衍生息,中国人口数量迎来了巅峰。为应对粮食危机,乾隆皇帝下诏鼓励开荒,种植譬如土豆这类易于生长的作物,土豆也也因此成为西南西北等偏远地区的主食。

历经三百余年的传播,时至今日,土豆已然成为大众餐桌上习以为常的食物。可如果将时间轴拉长,我们不得不惊叹,不起眼的土豆在历史进程中,充当着不可替代的角色。

正如著名环境史学家麦克尼尔所说:“我们习以为常的食物,以剧烈的方式改变了世界历史。”

参考资料:

霍克斯:《马铃薯的改良科学基础·历史》

佟屏亚:《中国马铃薯栽培史》

翟乾祥:《16-19世纪,马铃薯在中国的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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