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钱难挣,死人财好发。

在长江最险要的荆州流域,有这么一群人,他们既不种田,也不捕鱼,只有听到有人跳江投河的消息,才会撑着竹船出门,开始他们的特殊业务。

他们就是长江捞尸人,一群专靠“发死人财”过活的人。

据不完全统计,我国每年跳长江自杀的人,数目多达三百人,而每年飘荡在荆州流域的浮尸,就有一百具之多。

死者已矣,生者却想要亲人入土为安,于是捞尸人这一职业便应运而生。

有人感激他们不辞辛苦,守住了生命最后的尊严,也有人提出了质疑,认为天价“认尸费”是讹诈。

但是,只有在这条江上漂着的人才知道,比起道德上的义务,实打实的金钱报酬,才能真正挽救这个正在消亡的行业。

死人财好发

今年43岁的陈松年,是湖北荆州宝塔湾村的一个普通渔民。

早在十几年前,政府为应对洪涝灾害,在荆河流域上游修建水电站,不仅使下游水速变缓,还使得上游的生活垃圾聚集在坝口下方。

这让当地许多村民有了脱贫致富的机会,他们或撑着竹筏、或开着汽艇,在垃圾聚集的湾区收集塑料水瓶、纸箱、废旧金属等,陈松年有时忙一天,能在破烂站换五百多块钱。

而在一片垃圾中,有两种东西让村民既害怕又忌讳,一个是人头骨,一个是腐尸。

在长江上游常常有自杀身亡,或者不幸溺水身亡的人,他们死后,尸体顺流而下,最终停泊在这片平缓的湾区之中,散发着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臭。

捞尸体对老一辈人是忌讳。但是,时常有一些失去儿子的父母,或者是失去亲人的受害者家属,向陈松年或其他村民请求去捞尸体,让家人入土为安。

质朴的村民出于同情,往往都会在捡垃圾的时候,替他们留意有没有类似特点的死尸,找到了,就联系家人将尸体运回火化。

他们不要报酬,因为这只是举手之劳,要钱对他们来说有违良心。

随着此类请求越来越多,捞尸很快变成了一个能赚钱的行当。

一开始只是拗不过那些家属的热情,象征性的收些粮食米面。后来有此类请求的人越来越多,很多村民就一次几十一次几百的收辛苦费。

再后来,甚至警方调查受害人失踪时,也请他们帮忙,捞尸要好处费很快成了常规。

其中有一个叫陈波的老板,看中了这里面的商机,他花钱组织了一个民间捞尸队,从当地渔民中招募队员,给他们配备了更好的工具和汽艇。

由于专业和高效,很快就对捞尸形成了垄断,而捞尸的价格也开始水涨船高。

短短几年之间,捞一具尸体就从开始的几十块,涨到了几千块,最高的时候,甚至在确认身份后,要家属交一万二,打捞队才肯交付尸体。

陈松年就是这个时候加入的捞尸队,比起犯忌讳,他更怕挨穷,尽管打捞尸体的酬金,公司要拿走一半以上,但剩下的钱,也远超自己打鱼或收垃圾的收入。

刚入行的时候,他也请教过相关前辈,知道捞尸行当有“三不捞”的规矩:

雷雨天不捞、尸体在水中竖立的不捞、被水草缠足的不捞。

这里面,除了涉及人身安全外,也有一层封建迷信的意思,类似神神鬼鬼的规矩还有很多,但在陈松年看来,这和一般的工作没什么两样。

最多的时候,陈松年一年能打捞上百具尸体,他用工作赚来的钱买了房、买了车,供养了儿子上大学。

尽管每次工作完后,村里的人都对他指指点点,但他却不是很在意,因为这份工作让他撑起了一个家。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就是这样一份“不体面”的工作,也有干不下去的一天。

挟尸要价

捞尸人职业成为历史,源自一位名为张轶的记者,于09年长江大学学生救人溺亡事件拍摄的现场照片。

照片上面用镜头语言,展示了一个叫王守海的捞尸人,将见义勇为的大学生尸体绑在船边,伸出手,好似要拒绝岸上人请求的样子。

而在有着这张照片的报道里,几乎都写着王守海“挟尸要价”,对人群叫喊“三万六,一分不能少,不给钱不放人”等话语。

媒体为了引起公愤,还加有“女学生岸边跪地苦苦哀求”等诸如此类的细节。

在记者拍摄的照片里,现场老师、学生的脸上皆是惊愕和痛苦。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打捞者的淡定和高姿态。

最可恶的是,勇救溺水儿童的英雄,尸首还要被打捞者指指点点。

因此报道报出后,两位捞尸老人不由分说,被打上了“唯利是图,自私冷漠”等标签,而捞尸人这一职业,也随着报道里的天价“捞尸费”,被推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

新闻舆论的力量是巨大的,两位老人从此不敢出门捞尸,也不敢见任何人。

而在三名大学生的追悼会上,愤怒的学生更是将矛头指向了其他江边工作的捞尸人,不仅对他们拳打脚踢,而且还将他们的船只用斧头、锤子砍烂、砸烂。

但事情的真相如何呢?

据王守海老人说,他并不知情这是英雄的遗体。

自己一开始按规矩办事,收了四千块捞了第一具尸体,是老板陈波在打捞途中打电话过来,让他们终止打捞,说是那边价格没谈拢,家属出尔反尔之类的。

他还告诉记者,自己在图片里伸手,不是向人要钱,而是让人群散开做的驱赶动作。

他们压根没有坐地起价的理由,因为陈波一直给捞尸队员的都是固定薪资,达到数量后,才有500到一千不等的提成。

而事情发生后,他已经将那500块钱还给了受害者家属,面对镜头,他委屈道:“我都七十岁了,做了一辈子好事,不想死后被人戳脊梁骨。”

他说自己不会看互联网,所以希望记者在采访完他之后,能向公众解释真相。

但此时大部分人已经不在乎真相是什么了,他们只是要伸张正义,为遭受侮辱的英雄讨个说法。

所以事情发展到最后,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红了一名记者,毁了一门职业。”

张轶因为这次报道而功成名就,而那些以捞尸为生的村民,却再也不敢出门见人。

捞尸人的苦衷

记者张轶因为这张照片,获得了堪称中国摄影最高荣誉的“金镜头”奖,从一个当地名不见经传的地方记者,变成了为社会不公发声的“名记”。

但是,包括陈松年在内的三十多名打捞队员,却永久性的失去了他们赖以为生的工作。

在大学生溺水事件后,有关部门以敲诈为名逮捕了老板陈波,打捞的船只和工具也遭到了没收,他们这些打捞队的队员,也被村民叫作“吃尸体的人”

不仅如此,许多原本给过钱的家属,都说陈松年当初的认尸费是“狮子大开口”,都打电话威胁他们,把原来收的钱还回来。

陈松年能怎么办呢?他向那些人解释捞尸人高收费的苦衷,但却没有人理会。

人们只知道他们一次收费几千块钱,但却不知道他们的工作环境全是腥臭腐败,回到家饭都吃不下,连老婆也不肯跟自己同床的痛苦。

他们也不知道,捞尸不是有一个固定收入的活计,有时他们凌晨四点出发,捞了整整一个上午,却一无所获,难道那些家属会为他们的白用功付钱嘛?不会的。

更甚之,他们费尽力气打捞,却因为捞上来的尸体面目全非,家属不敢认领,他们也只能打碎牙往肚里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