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连长

我的老连长

李伟

李伟

在一次战友们的聚餐中,大家津津乐道地聊起了自己的老连长,有战友问我,你的老连长是谁呀?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陈国才呀,他就是我分到老连队后的第一任连长。

在我印象中,陈国才是重庆人,1962年入伍,曾参加过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他板寸头,瘦削脸,个头不高,但精明强干,眼虽不大,但炯炯有神,多年高原紫外线照射,给他留下了黝黑的肤色。尤其是一件洗得发白的55式四个兜的军上衣,再配上绿色65式的确良军帽和军裤,蹬上擦得锃亮的半高帮军用黑皮鞋,嗬!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帅气。

初次见到他是在我们连的临时营地玉松沟,他刚休假回来,一下车放下行李,便不顾舟车劳顿,兴致勃勃地赶到各个班去看望分到连队的新兵们。记得他走到我面前问,“你是哪里人啊,今年多大了。”我抬头挺胸地回答道,“丰都人,16岁。”陪同看望的指导员段延年用手指着我说,“他是城里娃。”只见连长歪着脑袋重新打量我后说,“嗯,细皮嫩肉的我看有点像。”说完就倒背着手和指导员一前一后地转到隔壁那个班去了。

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我嘟囔道,“连长的个子咋这么瘦小哦。”同班69年北京入伍的老兵史清香笑着告诉我,“你别看他个头瘦小,说话从不拖泥带水,做事干脆利索,对部队要求可严了,战士们既钦佩他,又有点悚他。”

史老兵瞅瞅我们几个新兵蛋子惊讶的神情,转身端起自己的军用搪瓷缸子,咕噜咕噜地仰头喝了两大口水,然后用袖子抹抹嘴巴,一屁股坐在木板凳上,继续讲述道。“你们恐怕还不知道吧,连长上任之前,咱们连由于主管缺位,一度时期连队纪律有些涣散,他上任后就从整顿纪律入手,一口气给了当时六个刺头每人一个处分。你们猜怎么着?”我们几个连忙摆摆脑壳回答,“不晓得。”站在旁边的另一个老兵雷正学,接过话题眉飞色舞地说到,“经过整顿,连队面貌焕然一新,各项工作在团里也是数一数二的。”我好奇地询问,“那几个刺头的处分呢?”史清香点燃一根烟叼在嘴边,慢吞吞地吐出个漂亮的烟圈,若有所思地告诉我,“在他们退伍的时候全都取消了。”讲述完他掐灭烟头压低嗓门问我们,“嗯,你们知道连长的绰号不?”我们三个连忙回答,“晓不得。”他捂着嘴神秘地一笑,“过几天你们就知道了。”

这个谜底很快就在几天后揭晓了。

那是连长回来后的一个周六晚上,劳累了一天的战友们,听到熄灯号响纷纷倒床便睡。我也极度疲惫,双手双腿酸软之极,头一挨着枕头就睡得格外香甜。

当天快要亮时,我的耳边突然响起了急促的紧急集合军号声,老兵们飞身下床,手脚麻利地穿好衣服打好背包就往外冲,班长不断地催促我们三个新兵,赶快!赶快!当我们慌里慌张穿上衣服,打好背包带上武器弹药跑出门时,连长早就全副武装站在连部门前的土台阶上。只见他一边用犀利的眼神扫视着集结在操场上的队伍,一边抬腕看表。三分钟后全连集合完毕,连长高声宣布,有小股“敌特”渗透到距我们五公里的地方,上级命令就地歼灭。说完便迅速跑到队伍前列,率领全连向目标急速跑去。

我明白这只是次演习,但五公里全副武装越野,对我们新兵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考验。一路上咚咚咚的跑步声,喘息声,各班班长跟上,快跟上的催促声,在耳边交织。好不容易跑到指定地点,连长又快速下达命令,一,二排包抄,三排待令增援,四排六0炮班火力掩护。霎时间冲锋号,喊杀声在山谷里回荡,连长迈开两条细长的腿冲在了全连的最前面。

返回途中,我们好些个新兵气喘吁吁地落在了队伍的最后边。往前看,瘦小的连长精神矍铄,爬坡上坎如履平地。当我诧异他浑身上下哪来这股劲时,突然听到旁边的两个四川老兵边跑边悄悄议论,“龟儿子陈干筋硬还是厉害呢。”

演习结束后,我小心翼翼地问史清香。“我听到几个老兵背地里喊连长陈干筋,这是啥意思哟。”史老兵咳咳笑了,用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没看见连长细长的两条腿吗?长跑爬山全连没有哪个是他的对手,所以老兵们给他起了个绰号叫陈干筋。当然,这个绰号当面是不敢喊的,你懂噻。”我恍然大悟连忙说,“我懂了,懂了。”

连长看似高冷,语言不多但对部队要求严,他常说无论到哪里,都要崩紧战备这根弦,务必做到拉得出,上得去,打得赢。

72年那个除夕夜留给我的印象最深。当晚,大家酒足饭饱纷纷酣睡后,连长为检验部队在节假日的应急反应能力,他让司号员吹响了紧急集合号。也许大家过于麻痹大意,压根没想到除夕夜连长还会来这一手,一时间各班排乱了套,少数几个喝高了的老兵打着酒嗝找不着北,多数人边嘟囔,边翻身下床迷迷糊糊穿军装打背包,携带武器装备往外跑。伫立在操场上的连长,抬腕看表,全连集合比平时整整晚了三分钟,只见他铁青着脸一声不吭,率领部队在漆黑的夜里,绕行一大圈后朝沟口跑去,然后折转返回宣布解散休息。

当我们解开背包,脱衣上床睡下不到半个时辰,第二次紧急集合号音又一次响起,这次全连的集合时间除个别班仍拖沓外,多数达到了要求。连长仍面无表情,率领队伍绕操场跑了几个大圈。

连续两次紧急集合,弄得大家提心吊胆睡意全无,多数人上床后,干脆和衣而眠,普遍担心连长再来一手。果然,第三次紧急集合的号声再度响起,大家急速地翻身下床、背起背包抓起武器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到操场上。这回连长没再率领大家跑步,而是重点对三次紧急集合的表现作了简短的点评,对个别班排提出了严厉批评,对喝酒过量的几个老兵每人罚做五十个俯卧撑。

等部队解散后,连长找来值班干部,指示他第二天全连推迟一个小时起床,并让炊事班明天的午餐,给战士们多加两个菜。

连长外柔内刚,他深谙带兵首先要爱兵的道理。68年我们团换防至米林夏龙,全团官兵住在帐篷里,为尽快让大家住上营房,我们连奉命担负起全团的木材开采和加工任务。连长每天起早贪黑地率领部队上山伐木,这活劳动强度很高,战士们常常是累得汗流浃背,回到营房仅靠擦把热水脸就睡觉,洗澡成了遥不可及的梦想。

连长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深思熟虑后找来了四排副游志明,“嗯,连里交你项重要任务,在最短时间内,利用玉松沟有水,有树的天然资源,你给我解决大家的洗澡难问题。”

领受任务后的游志明,很快就找来几个脑壳活络的“能工巧匠”,他们在连部后面紧靠水渠的地方,平整出了一块约十几平米的土坝子。用结实的圆木,搭建淋浴房,然后又找来两根四十多公分粗,两米多长的沙树,剥掉树皮,凿成凹形,再在两根木料的凹形中,各钻两个出水孔,最后将锤剪好的灌头皮一块块地镶嵌上去,对准出水孔的灌头皮上,用钉子钻成几个小孔,水就可以流出来。

淋浴房搭建好以后,还要解决热水的问题,他们又在水渠边用石头,泥巴沏起了大锅台,从炊事班找来一口最大的铁锅安放上去,然后在淋浴房的侧面架设几步梯子,用两个铁桶将锅里烧好的热水,登上几步梯子接力赛似的灌注到凹槽里。就这样,热水顺着两米高凹槽的小孔缓缓流下来了。

淋浴房搭建好的当天,连长兴冲冲地跑去反复检查,确信可以洗澡后,他立马安排战士们分批次洗澡。当看到战士们洗完澡容光焕发的模样,连长也乐呵呵地笑了。

连长喜欢往猪圈跑,只要稍有闲功夫,他准在猪圈里。兴趣来了还会捊起袖子系上围裙,拿起勺子喂猪儿。每每看到圈里的几条大肥猪,争抢槽里猪食时,他笑得合不拢嘴。

我们都盼过节,不光连长快活得劲,全连上下都高兴,那是因为连长会亲自上阵督促炊事班杀条肥猪,让我们美美地打顿“牙祭”。

连长这人没别的嗜好,就好开个“小灶”,只要是杀猪,他都会找来司务长吩咐道,“嗯,那个猪腰猪舌你给我留倒起哈。”司务长忙不叠地答应,“要得,要得。”

到老连队后的第二年春,我被抽到师宣传科,为即将到来的军区美术摄影展创作作品。记得临走前的那个晚上,连长特意嘱咐炊事班也为我开了次“小灶”,红烧猪肉罐头炒粉条,外加自己种的土豆丝,莲花白,那味道至今让我回味无穷。

后来连长调到了师警卫连任连长。再后来,听说又调到了32团2营任副营长,营长直至转业。

时间如白驹过隙,我和老连长失联几十年杳无音信,尽管我在丰都他在重庆,相隔只有170多公里,那年代没有互联网,手机没问世,基本没联系。退休后我也来重庆居住,辗转从其他战友口中,了解到了他的一些近况,于是,想见见他的念头愈发强烈。

前不久,我拨通了老连长的电话,邀请他和嫂子一块来相聚叙旧,他爽快地答应了。

那天上午,我早早赶到约会地点,耐心等待他的到来。很快,那个熟悉的身影由远及近朝我这边走来,尽管已到耄耋之年,但步履矫健,丝毫没有老态龙钟的样子。我心头一热,快步迎上前去,两双相隔五十多年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老连长歪着头上下打量着我,喃喃自语道,“咋长这么高呀?在我印象中你没有这么高嘛。”边说边伸出手比划着。

我激动地回答道,“当兵分到咱们九连时我才满十六岁,也许是吃军粮长个的吧。”

简短寒暄后我拉着老连长的手,热情地邀请他和嫂子走进餐馆的大门,靠窗户坐下来。几杯茉莉花茶散发出淡淡清香味,我和他边品茗,边闲聊,我们聊到了九连,聊到了玉松沟,当聊到“陈干筋”那个绰号时,引起了他一阵开怀大笑。

分手离别的时候,这个当年的硬汉子,眼眶竟泛起了几滴浑浊的泪水,我依依不舍地目送着老连长和嫂子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喜玛拉雅山再高也有顶,雅鲁藏布江再长也有源,战友情比喜玛拉雅山高,比雅鲁藏布江长,值得一生一世去守候,战友情如同一壶陈年老酒,年代越久情越浓。

作者简介:

李伟:重庆丰都人,1971年元月入伍,曾在西藏军区陆军11师31团9连服役,1978年3月退伍。爱好诗歌,摄影,美术,作品散见于《中国诗歌网》,《亦诗亦歌网》等网络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