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词家群星闪耀,若以“国民度”而论,谁堪为第一?
南宋叶梦得在《避暑录话》中给出了答案,“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
但凡有人烟的地方,都能听到有人在唱柳永的词。
教坊乐工每次得了新的曲子,也必然要去柳永那里求他填词。
北宋前期文人却嫌柳永鄙俗,更推崇晏殊、欧阳修等人;后世诸人但凡提宋词,则多是首推苏轼。
然而苏轼在填完《江城子·密州出猎》后,十分得意,写信向朋友夸耀说,“近却颇作小词,虽无柳七郎风味,亦自是一家。”
不管看不看得上柳永,要找个高水平的人做对比,他还是选择柳永。
事实上,柳永词中虽多香艳靡丽之音,但更多的却是描写都市和市井风光、刻画羁旅行役之词,不乏境界阔大、情感动人的作品。
他在丰富词调、倡导慢词方面,对于词的艺术境界拓展、内容丰富都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嘲遍北宋词坛的李清照,在《词论》中也忍不住要赞柳永“变旧声,作新声”的成就。
在所有的柳词中,苏轼最欣赏的是《八声甘州》,认为:
“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此真唐人语,不减唐人高处矣。
众所周知,词最早被称为“诗余”,是文人消遣之作,以五代花间内容为正本。苏轼提倡以写诗作文的形式填词,而唐诗正是诗歌的巅峰,他能对柳永词给出“不减唐人高处”的评价,足见对其高度的肯定。
有趣的是,苏轼也有一首《八声甘州》,被叶嘉莹先生认为此词将天风海涛之曲和幽咽怨断之音糅合在一起,是能够代表他最高成就的词作之一。
今天,就来读读这两首《八声甘州》的巅峰之作吧!
《八声甘州》,简称《甘州》,源于唐代的边塞曲,相传是由龟兹国的曲子改编。
这个词牌现存最早的词作,即柳永的《八声甘州·对潇潇暮雨洒江天》: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唯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阑杆处,正恁凝愁!
柳永因填词名噪一时,却也因填词得罪皇帝,进而受到当权者们的羞辱鄙薄,失去了进入仕途、一展抱负的机会,只能浪迹天涯。
他由水路南下,以填词为生,漂泊江南数年后再次北上,重临汴京、直入西北,在渭南写下了《八声甘州》(约1032—1033年间)。
这首词寓情于景,写景沉雄清劲,写情曲折悲痛,情景交相辉映,笔法高妙,成为词史上的丰碑。
此词从雨后江天写起,“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
秋雨潇潇,洒遍江天,暮色苍茫,澄澈千里。一个“对”字写出登临纵目、望极天涯的阔大境界,一个“洗”字则将素秋的清爽疏朗写得潇洒至极。
“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凄凉的霜风一阵紧似一阵,关山江河冷清萧条,落日余晖照耀楼头。
“霜风”、“关河”、“残照”已然足够凄凉,“凄紧”“冷落”又更进一步渲染了悲愁氛围,而“渐”字更是灵魂之眼,统领环境与氛围,并将原本平面的情感和画面变成了层层递进的过程,有不可禁当之势。
“是处红衰翠减”之后,词境从苍茫转向细腻,自然而然地从外界的风景一步步转向内心的情感,情绪堆叠越来越深,最终凝成尾声的一个“愁”字。
而绝妙的是,这“愁”是词人之愁,却也是“倚闺人”之愁,愁上添愁,愈加缠绵。
本是词人自己登楼远眺,自己“故乡渺邈,归思难收”的乡思、“何事苦淹留”的无奈,却又偏偏联想到故园幽闺中的佳人。
想她也一样登上妆楼,痴痴凝望远方,却盼不到自己情郎的船。“误几回”三字,隐藏着多少次女子的惊喜与失落。
她就像温庭筠词中“梳洗罢,独倚望江楼”的佳人,“过尽千帆皆不是”,徒然“肠断白蘋洲”。
两人两地,同登高楼、同倚阑杆,两个身影辉映,使得原本直白纯粹的思乡怀人之情,多了几分曲折动人的滋味。
全词一层深似一层,一步紧接一步,虽是慢词长调,却无一处废笔,而是结构严密、呼应灵活,着意铺叙、连绵不绝,着实不愧是“词中第一流作品”。
时间来到公元1091年,苏轼在杭州三年任期已满。由于妥善解决了当地旱灾、瘟疫问题,又有兴修水利、兴办病坊等功绩,他被召为翰林学士,得以再次归朝。
启程离开杭州时,他写下了一首词送给好友,即《八声甘州·寄参寥子》:
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问钱塘江上,西兴浦口,几度斜晖?不用思量今古,俯仰昔人非。谁似东坡老,白首忘机。 记取西湖西畔,正春山好处,空翠烟霏。算诗人相得,如我与君稀。约它年、东还海道,愿谢公雅志莫相违。西州路,不应回首,为我沾衣。
相比起苏轼的许多词作,比如《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念奴娇·赤壁怀古》、《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来说,这首词的知名度并不算特别高。
但叶嘉莹先生在《唐诗宋词十七讲》中,特地点出了这首词,认为读苏轼不应该只读他那些“浅显的豪放词”,《八声甘州》这样的作品才能代表他的最高成就。
那么,这首词究竟妙在何处呢?
叶先生认为,它既有诗的庄重,又有词的优美;既是天风海涛之曲,又有幽咽怨断之音,将苏轼的豁达洒脱与文人特有的幽微隐约融结在了一首词中。
开篇“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便起势不凡,以钱塘江潮喻人世的聚散分合。
那风看似有情,实则无情,正如天地、如万物、如人生,皆是如此。人活一世,长不过百年,潮起潮落、寒来暑往,哪有长盛不败的道理呢?
起笔如此阔大,自然是苏轼的旷达超脱,然而你能说其中真的没有丝毫悲慨消极之意吗?
“不用思量今古”,只看变法之中新旧党争起起伏伏,朝中有几个人在争斗过程中能够保全自身呢?
“俯仰昔人非”,一俯一仰之间,便已是物是人非。
面对这样无情的天地与人生,这些无法改变的潮起与潮落,我们应该怎样活着才更自在?
苏轼给出的答案是“忘机”,即是把得失荣辱的机智巧诈之心都忘记。
这样的答案是苏轼屡次碰壁、直到如今已经须发皆白才换来的。
而“白首”的东坡,如今更在乎的是什么呢?自然是眼前的友人。
他不吝笔墨地记下了两人在杭州交游的痕迹,“记取西湖西畔,正春山好处,空翠烟霏”。
他们在西湖西岸流连忘返,欣赏落日时分的湖山,看草木青翠,云霏如烟。
“算诗人相得,如我与君稀”,即使与古代那些相知相得的诗人们的友情相比,我与你的相遇也是千古难求的。
在这样好的西湖、这样美的风景中,遇到一个懂得自己、又能够诗词相和的知音,大概是苏轼在杭州最大的收获了。
不过最深情的还在最后,“约它年、东还海道,愿谢公雅志莫相违。西州路,不应回首,为我沾衣。”
这里引用了谢安与外甥羊昙的典故。《晋书·谢安传》记载,谢安早年隐居在会稽东山,后来朝廷请他出山,他一路做到了宰相的高位,却始终都存着“东山雅志”,希望能早早回到家乡归隐山林。
后来谢安受到猜忌,离开皇城、出镇新城。出发前,他造了泛海的船只和装备,打算等到天下大体安定后,从海道回东山。可惜不久之后他就病重了,扶病回到建康,从西州门进入城内,不久就病逝了。
谢安生前对外甥羊昙非常好,死后外甥长年不再玩乐享受,也不肯再从西州门经过。突然有一日,他醉酒后误入西州门,看到眼前景物依稀,“悲感不已”、“恸哭而去”。
苏轼借用这个典故,写希望自己还能有机会沿着海道回杭州来,不要像谢安一样黯然离去,徒留友人独自哀泣。
苏轼一生写过许多送别诗词,也有许多名作,比如送钱穆父的“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送陈令举的“相逢一醉是前缘,风雨散、飘然何处”,送王缄的“坐上别愁君未见,归来欲断无肠”,送李公择的“凭仗飞魂招楚些,我思君处君思我”。
这些诗词中,深情有之,悲慨有之,安慰有之,但都不像写给参寥子这首一样,如此深度地表达了内心潜藏的凄凉与悲观。
他这几句词口上说的是“莫相违”,实则写得是很悲哀的,正是前文所谓“幽咽怨断”之音。
但是,正因为有豁达也有悲哀,有乐观积极也有幽怨低徊,这样才是一个完整的、复杂的“人”。
叶先生认为,对于词这种题材来说,在豪放之外,亦不能舍弃其本色的“曲折幽微”。
苏轼的《八声甘州》在这一点上做到了与他其他词的不同之处,因而可称经典代表作。
对于这个观点,你认同吗?柳永和苏轼的《八声甘州》,你更喜欢哪一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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