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护听得莫名其妙,道:“娄老太婆是高洋的亲生母亲,为何掣肘自己的儿子呢?”

杨坚笑道:“第一,娄昭君此人极注重外表,从当年她以鲜卑巨族伊娄氏大小姐的身份,不顾家人反对,毅然下嫁给高欢这样一个除了英俊一无是处的看门小兵来看,她对外表非常重视,比如她亲生的高澄、高演、高湛无不是绝顶英俊之人,唯独高洋长得皮肤黝黑,大颊兑下,鳞身重踝,这幅尊容怎么可能得到娄昭君的欢心?”

宇文护摇头道:“就算长得欠佳,但母亲怎会因此敌视儿子?你这话太过夸大其词了。”

于谨道:“大冢宰,让杨宫伯把话说完。”

杨坚向于谨一揖,道:“第二,我认为高洋上位迷雾重重,娄昭君后来应该是发觉了什么。刺客兰京等人之所以行刺,无非是想回返南梁,试问,没有时任京畿大都督的高洋许诺,就凭他们几个鼠辈,怎么可能实现?事后高洋有如先知,第一时间赶到现场,不经审讯就以迅雷手段将这几人灭口,显见也是早有打算。而最关键的人物,就是崔季舒!此人在刺杀发生前曾吟诗流泪,若有所指,试问以他当时的权势地位,谁能令他如此张皇失措(详见《血色开皇》之《高澄之死》)?且高洋登基之后,崔季舒成为高洋最贴心的心腹,不仅常常背着高洋四处玩耍,还曾在关键时刻阻止高洋杀死杨愔。以上种种,我们能想到,娄昭君岂会想不到?如果娄昭君还有新的发现,一来心痛爱子被杀,二来自己会不会对这样一个儿子心生恐惧?”

韦孝宽赞叹道:“那罗延世兄果然眼光独到,这番分析鞭辟入里,有如亲见,韦某佩服之至!”

于谨道:“那还有第三吗?”

杨坚道:“第三,娄昭君不仅仅是高欢的妻子,也是晋阳军事集团的首脑。我们都知道,高欢起兵之时,所有的财物都是伊娄氏提供,可以说当年斛律金、侯景、窦泰、高敖曹、贺拔仁、韩轨等人都是吃着娄家的饭,骑着娄家的马,穿着娄家的衣甲,持着娄家的兵器去征战天下,久而久之,娄昭君在他们心中的威望,岂在高欢之下?我们刚才说了高洋对什么人都辣手无情,但有两个人高洋始终不敢招惹,一个是娄昭君姐姐的儿子、平原王段韶,一个是娄昭君大哥的儿子、东安王娄睿。段韶大名,天下无人不知,而娄睿手中的实力丝毫不在段韶之下。”

侯莫陈崇皱眉道:“娄睿?他从未经历沙场,名不见经传,能有什么实力?”

杨坚道:“这些年,北齐为防止游牧部落侵袭,发动一百八十万民夫修建长城,主持此事的便是娄睿!各位请想,娄睿掌握了这么多成建制的壮丁,又有姑母娄昭君支持,北齐还有何人的潜在实力比他更强?当年大禹就是通过治水,架空了大舜的权力,逼迫大舜禅位,高洋怎么会不心生忌惮?娄昭君在这么多权势人物的拱卫下,怎么可能不跟一心巩固皇权的高洋发生摩擦?”

司马消难若有所思道:“杨宫伯所言,令我想起一事。家岳第十一子高湜,系游太妃所生,最会溜须拍马,一贯迎合高洋,而且整日煽风点火,唆使高洋杖责其他兄弟。听说高洋一死,岳母大人就命人将其诛杀。联想到杨宫伯所言,倒是很能说明高洋与我岳母之间的矛盾。”

杨坚道:“不错,所以高洋对娄昭君忽而大逆不道,忽而万分悔恨的种种怪诞行为,其实就是不断挑衅娄昭君,逼迫娄昭君妥协的表现。当他发现娄昭君并不屈服时,才会以酒醉为由,加以掩饰。这时即使娄昭君心知肚明,但晋阳集团终究无法与高洋真正决裂,所以也只能顺坡而下原谅高洋。毕竟,谁也不会去和一个醉鬼斤斤计较,这就是高洋酗酒无度的真实原因。”

宇文邕看着侃侃而谈的杨坚,心中忽地一动,暗道:“此人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见识,倒是个难得的人才。”

杨坚又道:“建康之败和娄昭君的阴影都是高洋借酒装疯、服药不止的原因,而更关键的是高演日益壮大的威胁。”

宇文护奇道:“高演?”

杨坚缓缓点头道:“建康之战时,高演正好也是二十一岁,这岂非正是高洋突然翻身的年纪?虽然现在谁都没有确切证据证明是高洋布局杀死高澄,但高洋的确就是这个年纪登上了最高峰。如今,高演也到了这个年纪,高洋对他既恨又怕又无可奈何,这恐怕是令高洋日渐疯狂的第三个原因。”

杨坚继续道:“正因为感受到来自娄昭君和高演的双重威胁,才令高洋的嗜杀,尤其是无故杀人的行为越来越明显,这其实是一种自保之举。毕竟这样一个行事疯癫狂野、做事不计后果的君王,谁敢轻易挑衅?而高洋对太子高殷的忧虑也正在于高殷太过遵规守礼,太过循规蹈矩,太过文质彬彬,这样的人如果生在盛世当然是一代明君,但要让庞大的晋阳集团臣服,却无异于痴人说梦。如果说高洋像一片狂暴的大海,毕生都在致力于不让人掌握他的心思秉性和行事规律,那高殷就像一条浅浅的溪流,轻易就会被人看穿。而一旦被人看穿,恐怕大难就祸不旋踵了!由此看来,高洋的种种暴虐癫狂之举,其实蕴含着极大的恐惧、悲伤和无奈,心境之绝望,也不是一般人能够体会的。”

于谨目光灼灼,盯视杨坚,忽地捶了捶跪坐得有些酸麻的膝盖,道:“那依杨宫伯之见,伪齐政坛下一步会有什么样的走向呢?”

杨坚沉声道:“伪齐将发生什么变故,同样取决于娄昭君的态度和高演的决心。一方面,高殷虽然是她的亲孙子,但高殷生母李祖娥成为太后,她却因此变成了太皇太后,娄昭君的权力必然受到影响。而娄昭君作为晋阳集团的当家人,即使自己不介意,她所代表的权贵们也一定不会接受。并且李祖娥出身汉人大族赵郡李氏,与晋阳浓重的鲜卑特色格格不入,这样的权力格局,我绝不相信能够稳固下去!另一方面,高洋当年迫不及待要登基,就是看准了自己的弟弟们年纪尚幼,无人竞争,自己如果在位期间将这些弟弟处置掉,则皇权无忧、皇位永固。但高洋至死没有达到这一目的,高演却已年富力强,君弱臣强之下,欲政局安稳,岂可得乎?”

“呵呵呵呵!”于谨蓦然开怀大笑,对杨忠道:“好!揜于,你有子如此,夫复何求?”又对宇文护道:“大冢宰,若伪齐再生大乱,我大周该如何应对?”

宇文护摩拳擦掌,朗声道:“若伪齐朝局不稳,我们正好东出淆函,征伐伪齐,一统北方!”正逸兴遄飞之际,忽见于谨冷冷看着自己,顿时一呆,道:“燕国公,我说的可有不妥?”

于谨淡淡地道:“大冢宰,伪齐再如何动乱,此时国力军力仍远在我朝之上,我们自保无虞,要征伐伪齐,还早得很呐!而且我们出兵,他们必然放下精诚团结,一致对付我们,岂非帮助伪齐化解矛盾、渡过难关?”

宇文护大为尴尬,道:“那依燕国公之见呢?”

于谨道:“老朽已久不问政事,原不该对朝政指手画脚,不过大冢宰见问,老朽斗胆建言——按照太祖皇帝(宇文泰)生前既定方针:继续深入实施六诏国策,坚定不移执行均田制和府兵制,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伪齐的晋阳-邺城双头政治格局一日不打破,就一日不能杜绝内乱,最终必将在无休止的内斗中耗尽国力,那时才是我们的机会。”

宇文护恍然大悟,连声道:“燕国公这是金石良言,只要我们自己保持定力,埋头发展,总有一日可以超越伪齐,请众位与我一道努力吧!”

众人轰然称喏之际,宇文邕却若有所思,韦孝宽与杨忠相互注视,于谨目光悠悠扫视众人,不由发出一声悠远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