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铁凝在《大浴女》一书中将全部的幸运与爱都给了主人公尹小跳,那么她将美丽与磨难都交给了唐菲来承受。
唐菲,这个早熟的少女,对于生活与社会有着超脱那个时代的理解。
她的那些看似荒诞甚至荒淫的行事作风,实则是灾祸与死亡在偷偷为之发酵。
围绕着唐菲的是层出不迭的丑闻以及接连不断的死亡。
她是一个私生子,一直到她死都不知道自己的出生秘密。
母亲死于批斗,舅舅死于高空失足坠落。
十几岁的唐菲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她要靠自己的力量以及与世界淡薄的理解活下去。
如果唐菲是一个迟钝平庸的女孩子,那她还是可以平安地过完一生。
可是,她敏感而且散发着令人迷惑的魅力,那么她的一生注定与骚动相随。
美人仅仅是坐着,什么都不做,别人也会将错误都归咎于她们。
唐菲是迷茫的,也是糊涂的。
她不断地用身体来满足自己的欲望,甚至通过身体的交换来帮助别人达成心愿。
尹小跳就曾暗示过唐菲去睡领导,来帮她进出版社。
唐菲并没有拒绝。
她以为她的慷慨能换来别人对她的怜悯甚至爱,可令她没想到的是,别人只是拿她当一件美丽且称手的工具。
唐菲在失望中怅然离世。
唐菲的悲剧并不典型,因为她的魅力是我们绝大多数人所不能拥有的。
但是,从唐菲的悲剧中让我们看清的一个事实:
沉湎于过去的伤痛,通过纵欲来满足幸福的幻想,无异于饮鸩止渴。
唐菲的悲剧是从她与整个时代格格不入的美丽开始:
“她的黑眉红唇和额前那几绺深栗色的弯弯曲曲的刘海儿照亮了尹小跳的眼。那是一个不能化妆的时代,尹小跳不知道唐菲的嘴唇为什么能如此鲜艳,那是一个不能烫发的时代,唐菲那弯曲的刘海儿是怎样制作出来的呢。她居然也敢。”
唐菲用这种大胆泼辣的方式与周边的环境进行着无声的反抗。
从她出生开始,这种抗争就开始了。
她的母亲唐津津未婚先孕,而且无论怎样“斗争”她,她也没有将那个“野男人”招供出来。
唐津津为了保全唐菲,自愿当众喝下屎尿,且在会后羞愤自杀。
这种惨烈决绝的方式,给幼小的唐菲留下了深痛的打击。
为了保护自己不再受到伤害,唐菲将自己打扮成一朵带刺的玫瑰。
她喜欢男人,更喜欢男人为自己着迷。
“白鞋队长”是她的第一个男人。
她知道自己不爱他,她享受的是其他女性恨得牙痒痒的目光,以及威风凛凛的“白鞋队长”对她的护卫。
“她迫切地需要被护卫,被一个威风凛凛的男人,而这威风凛凛的男人是可以被她指挥操纵的。”
“白鞋队长”给了她一种虚妄的勇气,尽管她一直在隐忍和他发生关系,但是她还是不断献出自己的身体来贿赂这个男人。
因为并没有真心,所以当“白鞋队长”被下放后,她轻而易举地抛弃了他。
舞蹈演员是唐菲真正爱上的人。
但是她爱他的理由非常荒诞——他给她编辫子。
这是母亲才会为她做的事。
是有多么缺爱,一个女孩才会因为男人一点的付出而神魂颠倒。
唐菲全然不顾舞蹈演员已有老婆孩子,甘愿与他厮守。
当她幸福地告知自己已经怀孕时舞蹈演员落荒而逃。
唐菲陷入了与母亲同样的境地。
境地相似,但是唐菲不愿走母亲的老路。
她央求身为医生的舅舅偷偷给她做了流产手术。
经此一事,唐菲非但没有对男人灰心,反而越战越勇。
自此,唐菲成了大家眼中的交际花,甚至就连好朋友尹小跳也利用她的身体来换取自己的利益。
尽管几十年来两人的友情不变,但是在尹小跳的潜意识里,她仍然将唐菲视为出卖身体的交际花。
既然是交际花,卖给谁不是卖,所以她毫无愧意要求唐菲去求副市长,帮她谋定出版社的工作。
唐菲喜欢人群,喜欢得到大家的温暖,哪怕一直受伤,她都没有放弃追求温暖与爱。
“这在她并非多难,只是有点恶心。她尽力不去想副市长那肥腻的肚子贴在她皮肤上给她带来的痉挛感。她只是不断地想着尹小跳,我是多么想对你好啊!”
在唐菲短暂的一生中,经历过太多的男人。
她不知道怎么肯定自己的价值,只有通过换不同的男人来证明自己的魅力。
随着年岁的增长,容貌的衰退,支持唐菲的内心力量崩塌了。
长年的纵欲夺去了她的健康,弥留之际,她向小跳坦白:
她浑身上下都是肮脏的,除了嘴唇。
她没有让任何一个男人碰它,只因为她要将它献给自己素昧蒙面的父亲。
可是直到闭眼,她都不知道父亲是谁。
“我的嘴是干净的,这是我身上唯一还拿的出手的东西。让我亲亲你吧,让我亲亲你。”
她将自己最宝贵的献给了小跳,这个她认为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真心对她的人。
可是,小跳也辜负了她。
在唐菲挣扎在死亡边缘时,她正沉浸在恋爱的喜悦中。
对于唐菲的病痛,她也时常表现出心不在焉。
可怜的被世人抛弃的唐菲孤独地走向死亡。
导致唐菲不幸人生的根源就是她那个怯懦又不负责的渣男父亲。
可是,唐菲并不恨他,反而对他充满了想象与憧憬。
在唐菲的认知里,男性力量是异常强大的。
外表放荡不羁的她,其实是最脆弱的。
她对爱的渴望超乎书中任何一个女性,她对周遭环境的怀疑也超过其他人。
唐菲的舅舅唐医生因为和医院里一个“人尽可夫”的女人闹绯闻,被堵在女人门口。
唐医生衣衫不整地跑到塔顶,失足跌落。
唐菲的世界里唯一一个安全因素也丧失了。
“她给自己制定了一个狂妄的高标准,只有狂妄的高标准才能让一个人的灵魂真正地兴奋。”
此时,她即将面临插队的命运,为了能留在城里,她再次利用了身体色诱了来学校招工的铸造机械厂的戚师傅。
无权无势的唐菲在机械厂只能被分到最苦最累的翻砂车间。
尽管自己在阴暗肮脏的地方工作,但是唐菲仍然将自己最灿烂的一面示人。
她将第一个月的工资给戚师傅,给小跳等几个朋友买了礼物。
“她在她们眼前趾高气扬地晃着小钱包,尹小跳看见她那魅人的眼睛里含着泪水。”
多年后,戚师傅是在唐菲葬礼上出现的唯一的男性。
唐菲的生命中有很多男人,戚师傅是真心爱她的人。
当年,戚师傅对自己把持不住与唐菲发生关系这一点非常懊悔。
如果没有那一晚,他帮助唐菲就会变得很干净很美好。
生活在这个世界里,只能靠自己。这是唐菲的处世哲学。
所以,要想在机械厂活下去,她也只能靠自己。
俞大声,此时是机械厂的副厂长,也是第一个拒绝唐菲的男人。
“她想她可以顺势坐在俞厂长的腿上,假装踉跄一下子,身子一趔趄就完全有理由坐在他腿上。她开始施展她的小计谋,她顺利地坐在了他的腿上。但是旋即她就被他拎了起来。”
俞大声并不是在羞辱她,而是在委婉地规劝她。
但是唐菲做惯了自己的主,一直以来她都是按照自己的理解来生活。
俞大声的那句“你还是一个孩子”,已经无法打动她了。
虽然她确实是孩子的年纪,但是她经历了有些成年人一辈子都无法经历的惨痛。
她对俞大声萌生了别样的情愫。
俞大声四十多岁,是可以做她父亲的年纪了。
色诱失败,但是唐菲还是被调离了翻砂车间,做了舒适的打字员。
从此,她开始忌惮俞大声。
两人在机械厂再也没有交集,一直到后来俞大声做了副省长。
唐菲受前夫小崔所托,去求俞大声给他的侄女落实学校。
这次见面,让唐菲产生了俞大声就是她亲生父亲的想法。
唐菲向小跳坦白自己当时的想法:
“我没有想到他竟然非常专注地观察我的手,他并且真的伸手握住了它。有那么一小会我有点儿感动了,因为我立刻发现他握住我的手并非男女的调情,他是把我的手拿在他的手里,像是拿着一件既烫手,又易碎的东西。”
“他的眼光丽没有欲望也不猥亵,相反他的眼光是遥远的,落在我的手上又似乎根本不在我的手上。”
俞大声是唯一一个不占有唐菲,真心愿意帮助她的人。
唐菲死后,小跳找到俞大声。她要向俞大声求证一件事——唐菲的出生秘密。
俞大声的反应让小跳很失望。
他以唐菲只是一名曾在他的厂里当过工人来总结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坚定又固执。
这次的求证也彻底粉碎了唐菲对亲生父亲的臆想。
始终被遗弃,就是唐菲的宿命。
唐菲,是《大浴女》一书中最让人心疼的女性。
在孩子时期,她早早地成熟,独立支撑淡薄的生命。
没有父亲的耻辱,失去母亲的绝望,唯一亲人的意外离世,都如同一道道皮鞭狠狠在鞭笞唐菲。
围绕着她又将她抛弃的形形色色的男性,唐菲一个都不怨恨。
保留着洁净的嘴唇,是唐菲孩子气般的纯真。
书中有一个情节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小跳与有妇之夫方兢的不伦之恋走到了尽头。
小跳不愿与他见面,是唐菲主动要帮小跳与方兢见面做个了断。
风度翩翩的方兢托唐菲给小跳带去了一个宝石戒指。
拿到宝石戒指的小跳漫不经心地将它扔出了窗外。
戒指不偏不倚地挂在窗外的一个树枝上。
一段时间后,唐菲与另一个朋友走到树下,央求她帮她拿下戒指。
朋友问她是不是很缺钱,要拿戒指换钱。
“唐菲说,事情是这样的,你要是觉得缺钱你就缺钱。”
唐菲死后,朋友把这件事告诉了小跳。
作者借小跳说出了让人心碎的句子:
“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比完整的戒指更破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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