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戈,作者投稿

提起流沙河,可能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是那个“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的沙僧居住地,可能很多人还会想起那个长得蓝面獠牙,赤须红发,未经菩萨点化的水妖。

但其实,我们今天想要说到的这位流沙河,画面感与《西游记》中的片段形成了巨大反差,而是一位谦谦君子,相貌儒雅,一位成都的布衣文化人。

01

流沙河本名叫余勋坦,1931年出生在成都,从小就喜欢文学、写作,在上中学的时候就在报纸上发表文章和诗歌类的文学作品,最初用的笔名是“流沙”,因为看到《尚书·禹贡》:“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朔南暨声教讫于四海。”这样的句子,就起名叫“流沙”了。

但巧合的是,1950年,流沙河在翻看抗日时期的刊物时发现,四十年代就已经有人用过“流沙”的笔名了,自己再用前辈的名字显得不合适,干脆,就加个“河”字吧,当时也没考虑那么多。

很多读者看到这个名字都以为是从《西游记》里来的,但当时他还没有读过《西游记》,他自己也说,如果读过了,绝对不会取这个名字——那河里头尽是妖怪,太吓人了!

因为这个笔名,也闹出了不少笑话。

在报社工作的时候,领导和同事都只记得他的笔名,在记者证这些正式的证件上都给他填写的“流沙河”,反而把余勋坦当成了曾用名。

开始没有觉得怎样,一年之后,觉得不对劲,想改回来,但上面说证件,档案已经都是这个名字了,不好改了。

1954年,《人民日报》发了一篇文章《坚决和流沙河做斗争》,把他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原来是河北省有一条河叫流沙河,经常泛滥,正在治理。

虽然虚惊一场,但也让他觉得自己的名字有些可怕,但想改改不过来了。

久而久之,连一些跟他很熟的人,居然都不知道他该叫余勋坦,身份证上也写的是流沙河。

关于名字带来的烦恼也不小,总有人问他,你咋个取个这个名字呢?他也不好意思解释。还自嘲,恐怕只有死了以后,到阎王爷那里去重新交代,免得阴间的祖先都不认他是后人了。

流沙河先生与夫人的合照

02

1956年,25岁的流沙河到北京参加完全国青年创作会议。

在回成都的火车上,想起会议上“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文艺方针,让自己很受触动,于是就写下了一组以花草、树木为主题的现代咏物诗——《草木篇》。

1957年1月,流沙河与白航等四位年青诗人在成都创办了《星星》诗刊,这是新中国的第一份官办诗刊。

在创刊号上就发表了那篇《草木篇》,可令谁也没想到的是,随着“反右”的开始,这篇《草木篇》被定性为了“大毒草”。

那时流沙河还天真的认为这只不过是一场误会而已,赶紧跑到西安去避避风头。但没过多久,26岁的流沙河就被勒令回到成都接受批判斗争,还被戴上了“右派分子”的帽子。

也正是在这段特殊的时光里,《史记》支撑着他走过了那段艰苦的岁月。

那时候他在老家做体力劳动,靠计件工资来维持生活,贫穷、饥饿充斥着他的生活,让他觉得每天都充满了艰难。

在上学的时候,流沙河就很喜欢听老师讲历史故事,在这期间,又有机会读到了《史记》,让他知道了在历史这么长的时间中,各种艰难的岁月都曾经存在过,自己受的苦其实不算什么。在他意志消沉的时候,《史记》让他找到了生活的精神动力。

文革结束后,1979年,流沙河又开始复出发表新的作品,《星星》诗刊也得以复刊。

3年后,他又开设了一个专栏,就是这个专栏,成为当时一个重大的文化事件。

这个专栏每个月推出一期,每期向读者介绍一位台湾的诗人。

2005年流沙河在机场迎接余光中

就这样,随着他的写作,余光中郑愁予、洛夫、痖弦等等这些台湾诗人渐渐走入大陆人的视野。

一年写完,正好凑成了台湾诗人“十二家”,在1983年出版之后,广受好评,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也正是在流沙河的积极推动下,台湾诗人余光中在大陆有了很大的知名度。

1982年,诗人余光中在寄给流沙河的信上,说起四川的蟋蟀和故园之思。随后,余光中又在《蟋蟀吟》中写下,“就是童年逃逸的那一只吗?一去四十年,又回头来叫我?”流沙河感慨之余,创作了那首著名的《就是那一只蟋蟀》。

就是那一只蟋蟀,钢翅响拍着金风,一跳跳过了海峡,从台北上空悄悄降落,落在你的院子里,夜夜唱歌,就是那一只蟋蟀,在《豳风·七月》里唱过,在《唐风·蟋蟀》里唱过,在《古诗十九首》里唱过,在花木兰的织机旁唱过,在姜夔的词里唱过,劳人听过,思妇听过……”

两人的诗歌对答,一时间成为佳话。《就是那一只蟋蟀》后来与《理想》都被中学语文课本收入。

每每想到此,流沙河还很风趣地说到,“早知道会这样,我就写短一点,免得学生们背这么长的诗,太痛苦了。” 一想到自己给孩子们增加了无端的痛苦,流沙河每次走进校园的时候,低垂着头,有点抬不起来,自觉不好意思。

写出了这么多好作品,流沙河俨然已经是大众眼中的著名诗人了,但对于他本人,却很讨厌一些所谓的尊称,就像叫他“著名诗人”。

还说“我从来没有说我是著名诗人。又没有民主投票,又没有做统计,你咋个晓得你著名?那能算数?”

“一个人在自己名片上印上诗人然后还‘著名’,这是自我美化,国际笑话。我不要那些虚荣,我这一辈子经历了那么多,还要那些称呼来干啥?还看不透吗?!我给你说,本人只有一个身份,叫‘成都文化人’那就够了。其他都不要!”

他很清醒、谨慎地对待自己的影响力,同时也在坚守着一个读书人的本分。

03

在那些台湾诗人中,流沙河最喜欢和推崇的,还是余光中。余光中的一首《乡愁》,家喻户晓。

流沙河晚年,对人说起余光中,还赞不绝口道:“读过余光中的诗后,我说算了算了,不写了,我怎么写也写不出他那样的好诗来。”

也许是这样的原因,让晚年的流沙河燃起了弃“诗”从“文”的念头,流沙河也说起过自己停笔的原因,一个是现在写出来超不过以前的自己,没有那种愉悦的感觉了。二是现在有的人写诗越来越离谱,莫名其妙,跟生活没有关系,读起来也无法让人感到快乐。他认为诗歌应该有对社会现实的关照,不能只停留在内心,那样就太无关痛痒了。

不再聚焦于写诗,而把更多的精力用在了钻研汉字和传统文化经典上。他的房间里放着一张老式的大床,常读的书搁在床上,占据了半边,被他看作是“命根子”。

《福尔摩斯探案》对于少年流沙河来说是一本百读不厌的作品,经常读之入迷,曾梦想做个侦探,专门侦破世间的悬案。

但又自嘲道,“这是因为我这个人从小体弱多病,嬉闹扑打不行,所以退而耽于梦想。其实自己胆小口吃,交朋友都困难,哪能是做侦探的坯子,十足妄想可笑而已。”

虽不能成为侦破案件的侦探,在现实生活中却成为了文字学的“福尔摩斯”。

86岁高龄的时候出版了《字看我一生》,带领读者破译文字密码。

全书共109篇,每篇标题为四个字。阴阳精卵,胚胎腜孕,妊娠胞包,生育字娩,啎疾病弃,奶乳孔母……

乍一听,还以为是在读《千字文》。

流沙河先生假借主人公“李三三”一生的经历,来探寻文字的内涵和背后的智慧。

比如什么是阴阳?老先生说黄河以北山的南边和水的北坡,常常有阳光,所以被称为阳,反之是阴。

比如什么是文和字?老先生认为独体是文,合体是字,比如生字,其上面是草,下面是土,所以就是字。

比如母和妈,作者考释了古代读音的转变,认为在唐之前母妈同音。

再比如,家和嫁,女就男是家,男就女是嫁。

像这样的解释和考读,书中俯拾皆是,让人读来获益良多。

书稿中除了对五百多个汉字做了专门的解释,还对近千个古字偏旁等做了分析。在解释文字的同时,行文中流沙河还对私塾生活、新年风俗、时令节日等做了介绍,让读者能够身临其境地感受汉字的意义。

一生活在汉字里的流沙河感慨,“感谢古老的汉字,收容无家的远行客。感谢奇妙的汉字,愉悦避世的梦中人。”

谈到“中国”这两个字,我们谁都认识,但如果解字,作为文字学,流沙河又会思考为什么两个字要怎么样写。

“中”字首先是一个口,然后一竖下去,是把一根筷子插进嘴巴里吗?道理在哪里?文字学就来告诉我们。“中”在古文字里是椭圆形的,“圆”和“营”在古代是一个字,部队的营盘怎样摆?所有的战车围绕这个圆,军旗插在正中间。“中”字就是一支旗杆立在兵营的圆心。最早的“国”是一个城。“国”在甲骨文里写得很简单,画个方块就是城市,另一边是戈。一个武器守着城市就是一个国。

汉字都有它生成的道理,背后都有相应的文化故事,是拼音不能取代的。流沙河觉得,我们所使用的文字是有道理的,包含历史知识、祖先文化积累、历史文化观念。认识汉字,可以增长很多知识。我们热爱它,尊重它,也是一种爱国。所谓国,跟文字分不开。

04

在许多个周六下午,大家都对成都图书馆里的一位“布衣解经人”着了迷,听众趋之若鹜,很多人来迟了没有座位就席地而坐,无论男女老少都会拿出笔记本认真记笔记。

流沙河操着一口四川方言,在给四面八方赶来的听众讲解唐诗。

“孟浩然在接近40岁的时候写了《岁暮归南山》,这首诗中有一句话是,‘白发催人老,青阳逼岁除’。什么是青阳?这是指春天,什么是岁除?这是那年的除夕。在那一年,立春赶到了除夕的前头,这样的特殊年份可能要很多年才会遇到一次,通过这首诗歌,我们可以考证历史……”

像这样深入浅出的讲解不知道讲了多少,《诗经》、《楚辞》、《庄子》、唐诗、宋词,在近二十年来,老先生一直在用自己的学识为大众讲解古典文化的经典。

流沙河在少年和成年时候都几次阅读《庄子》,还把心得写成了《庄子现代版》,包含了他的许多人生感悟。

流沙河说,当年第一次读庄子,获得了心灵的慰藉,第二次读庄子,他找到了解除身体痛苦、减轻精神压力的秘方。他主张,不要争强好胜,不要贪得无厌。

他在讲《国风·卫风·氓》时,认为“诗经里的婚姻是真正的自由恋爱”,“'乘彼垝垣,以望复关,不见复关,泣涕涟涟,既见复关,载笑载言',就有说有笑的两个。他们那个时候恋爱非常自由,在村子里面大庭广众之间都可以载笑载言,不是我们后来想象说那个地方男女授受不亲,说话都不能说,有好多规矩是明清以后才有的,远古的人反而自由得多。你要注意,他们这个婚姻是真正的自由恋爱!”

很多市民听众都听过他的课,整体的印象,都觉得老先生拥有广博的学识,但又十分平易近人,完全没有名人架子,先生也始终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沉醉于文化经典的“书虫”。而恰恰是这位“书虫”,打开了无数人接触经典的大门。

他曾说:“白鱼又名蠹鱼,蛀书虫也。劳我一生,博得书虫之名。前面是终点站,下车无遗憾了。”

在一般人眼中,古文字研究、古代的经典显然是相当枯燥的学问,但流沙河觉得“一个字就是一个故事,有趣得很”。

在他的身上,我们能够看到更多的包容性,与自己与社会的和解。

就像他在回首自己的人生坎坷时,也抱有一种不可“必”的态度。“我只觉得我们的人生态度,古人说的三个字很对:不可‘必’。即你不要认为有什么是非如此不可,人生的很多追求都不是一定要那样。如果你爱好什么,你可以为之努力,但你不能想自己一定要成为什么。未必。这样其实让思想更有弹性,以免不如意时无法承受。”

流沙河先生伏案写作

88岁的他已然走到了人生的终点,下车之时没有遗憾,正如他在《草木篇》中写的那样,他把自己“悄悄许给了冬天的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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