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前我们已经看到和可预测的六个矛盾主导期中，后五个时期都包含了民族间或国家间的矛盾。围绕这些族群矛盾，民族与民族之间、国家与国家之间展开了各种各样的斗争，推动着文明融合发展。与各个时期有不同主导性矛盾的情况相类似，各主导性矛盾的多种斗争方式中，也存在着某种或某些斗争形式（文明融合方式）占据主导地位的情况，发挥着该时期矛盾斗争、文明融合的主导性作用，成为主导性矛盾斗争形式（文明融合方式）。按照四个文明融合方式（矛盾斗争形式）分别在不同时期所发挥的主导性作用，可以将人类文明融合史区分为五个阶段。

一是滥觞融合阶段。起自原始社会中期，止于世界第一个帝国——亚述帝国出现之前。此阶段横跨所有性民族矛盾主导期和三大矛盾共同主导期两个时期。在该阶段，人类社会完成从氏族到胞族、部落、部落联盟和民族、国家的族群形态转变，并奠定了向帝国演进的基础。由于史料的缺乏，学术界多是从《山海经》《荷马史诗》等神话传说对这个时期的社会形态进行推断。从这些叙述或记述中很难判断出哪种文明融合方式在推动人类社会从氏族到国家的演变中发挥着主导性作用。

如果仅仅从记述的主要事件看，多是描述战争的场面。如中国的黄帝与蚩尤大战，古希腊的特洛伊战争，古罗马罗慕路斯与雷穆斯两兄弟通过战争立国，古巴比伦守护神马尔杜克与迪亚马特之战。因此可以知道战争在这个阶段起到十分重要的作用。然而，《史记》中记载周朝先祖古公亶父为了避开戎狄的进攻而自愿放弃土地和民众，东迁到周原。周边的部族百姓以亶父贤德而纷纷主动归附。以至周文王时天下有其二。这从反面说明，战争并不一定是东方文明融合的主要方式。

而且还要看到的是，从这些古代神话传说中所总结出来的胞族、部落联盟等族群形态，本身就反映了“联盟”在文明融合中所起到的重要作用。同时，交流与改革在文明融合中也起到重要作用。比如罗马神话就继承了许多希腊神话的内容，希腊神话又与巴比伦神话有着紧密的联系，这很显然是文化交流的结果。各个族群从氏族社会转到阶级社会，都不可能是每个族群自身革新的结果，更多应是向别的族群学习，然后进行模仿改革的成果。因此，在这个人类文明滥觞时期，文明融合的四种方式都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很难说哪种方式是主导性方式。

二是战争帝国阶段。起自亚述帝国的崛起，止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日本帝国的覆灭。此阶段最大的特征就是进入阶级社会之后，在国家或民族内部的阶级矛盾刺激下，民族间、国家间的矛盾愈演愈烈，加上科学技术和经济发展支撑着战争机器狂飙猛进，于是一个又一个大帝国相继崛起，无数个小族群、小民族、小国家、小文明的边界被粗暴地打破，或者重新组合成多个不同国家、民族、文明，或者被纳入帝国的统一治理之下融合出一个主体性文明。

如亚历山大帝国促进了东西方文明的混杂式融合，帝国迅速灭亡分裂为多个新的国家和新的文明；汉帝国的建立使儒家文明成为东方文明的核心；罗马帝国的建立使基督教成为西方世界文明的共同取向；阿拉伯帝国的建立使伊斯兰文明遍及全球，成为当今世界人口最多的文明。可以说，正是由于各种帝国的崛起，才奠定了当今世界八大文明体系的格局。

三是联盟霸权阶段。起自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止于冷战结束，与国际性阶级矛盾主导期相重合。随着近代自由、民主、平等等价值观念向世界传播，民族平等、民族独立、民族自治原则成为世界普遍性原则，靠暴力统治和强制奴役其他民族的世界性帝国已不可能再出现。以第二次世界大战大英帝国、纳粹帝国和日本帝国的同时覆灭为标志，文明融合的战争帝国阶段彻底结束。

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之间的阶级矛盾成为这个阶段文明融合的主要根源。斗争的主要形式就是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两大阵营的政治经济军事联盟对抗。又由于核武器的存在，导致两大联盟根本不敢发动战争。只能把战争作为牵制削弱对手的重要措施，即进行军备竞赛和代理人战争。因此，两大联盟的对抗，已经完全不同于传统国家矛盾时代以战争作为解决问题的主要方式，也不同于资产阶级革命时的世界性联盟战争，而是两大阵营的经济联盟对抗。

又由于两大联盟分别以美国和苏联为事实上的盟主，且两国又利用联盟来实现本国的国家利益，从而在事实上形成美苏两国对各自联盟内附庸国的霸权，以及对没有参与联盟的第三世界国家的金融霸权。通过美国和苏联两大金融霸权，世界的政治经济军事格局发生深刻变化，各国的社会制度基本上不是向美国体制趋同，就是向苏联体制趋同。世界文明实现了新的两极型大融合。

四是纵横革新阶段。起自冷战结束，将止于世界金融霸权结束之时，与分配性国家矛盾主导期相重合。当今世界正处于这个阶段。由于分配性国家矛盾中的全球产业价值分配矛盾实质上是国家间的产业结构差异。改善国内产业结构，力争站上或保持全球产业价值链的高端是获得矛盾斗争优势的根本。为此，已经站在产业高端的先发展国家会极力阻碍后发展国家向产业高端迈进；后发展国家则会积极推动本国产业逐步向价值链高端前进。阻碍与突围成为这个阶段矛盾斗争的主要形态。

具体来讲，先发展国家特别是金融霸权国家为了保住产业优势，可能会与其他先发展国家一起进行合纵联盟，形成经济合力，阻碍和围堵后发展国家向产业高端迈进。后发展国家在根据本国国情积极推动改革，调整完善国内社会关系特别是产业结构的同时，也会与其他后发展国家进行合纵联盟，以求抱团取暖。然而，不论是先发展国家还是后发展国家，此时在产业结构上都存在结构性问题。如先发展国家出现产业空心化、后发展国家缺乏高端产业，双方都需要对方市场。这使得两类国家各自合纵联盟时，无法进行两个群体间的全面切割，不得不与对方个别国家建立连横式经济双边联系。

从现实来看，冷战之后，美国作为世界经济霸主，不肯放弃北约组织，推动发起新的冷战，就是先发展国家合纵联盟的具体体现。世界各种区域性一体化组织的建立，以及各个后发展国家不断推动内政改革和产业结构调整，则是合纵连横与革新的重要体现。

国家间的经济合纵连横和国家内部的自我革新，成为这个时代矛盾斗争、文明融合的主要形式。经过长期的矛盾斗争，各贸易伙伴之间、各贸易组织之间逐步实现了产业优势互补，世界性金融霸权结束，以区域经济为基础的世界经济多极格局基本形成，全球产业价值分配矛盾实现相对平衡。

分配性国家矛盾中的金融霸权矛盾实质是以实体产业经济和军事实力为根基。随着产业优势互补的推动，维护金融霸权的另一个基础就是军事实力。因此，拥有金融霸权的美国为了继续保持其霸权，就必然要采用强大的军事实力来打击相关国家，在打乱对手经济发展节奏，削弱其经济实力的基础上，进一步强化自身军事实力。经济实力与军事实力的双向用力，就可以维护其金融霸权。

实体经济霸权和金融霸权，实质反映了货币的本位货币（金本位）和信用货币（纸货币）。本位货币是实实在在发展经济来使他人相信你的货币价值。信用货币是在经济实力基础上，可以用武力逼迫别人相信你的货币价值。

五是未来多极协作阶段。这一阶段起于未来世界金融霸权结束之时，止于何时，以及再下一步如何发展将主要取决于科学技术发展情况，无法进行预测。在这一阶段，世界经济实现区域多极化。各个国家和地区组织为了自身的发展，针对新科学带来的新变化，进行相互协作，推动共同发展。

通过对人类社会文明发展的矛盾主导期和文明融合阶段的梳理分析，可以看到，自亚述帝国崛起到二战结束，矛盾斗争或文明融合的主要方式是战争。二战之后，经济联盟、贸易交流、自我革新已经取代战争或冲突，成为矛盾斗争和文明融合的主要方式。当今世界之所以仍然存在战争，不过是因为有些国家或地区仍然存在一些领土、宗教、民族等矛盾问题，而美国等先发展国家利用这些矛盾，挑动和激化相关地区的矛盾，进行代理人战争，用来阻碍、围堵、牵制后发展国家的发展。

现在我们可以回看亨廷顿的《文明的冲突》。他提出冷战结束后“各国摆脱了意识形态认同”，实质就是认为冷战结束后阶级矛盾得到了极大缓解。这一点与笔者的观点一致。但他随后认为：各国摆脱了意识形态认同，就重新回到了传统的文明认同，文明的冲突将成为把握未来一个时段内国际政治的新范式。这就等于是重新将传统民族矛盾上升为当今人类社会的主导性矛盾。

这很显然是错误的。要知道，早在二战结束前后，随着民族平等、民族独立、民族自治成为世界性社会观念，民族矛盾已经得到极大缓解。但缓解不等于彻底消失。而冷战后民族矛盾之所以会激化，不过是美国为了维护其金融霸权而对相关国家采取的牵制和制衡措施。因此，亨廷顿之所以将民族矛盾上升为主导矛盾，不过是为美国利用战争来维护其霸权的可耻行径作狡辩。对此，我们必须有一个清醒的认识。

然而美国以战争来牵制他国和维护其霸权，其后果是十分严重。除了给相关国家带来巨大战争灾难外，美国自身也将深受其害，如“9·11事件”。而且更为可怕的是，随着美国不断挑动战争或以战争相威胁，相关地区国家愈加陷入战争泥淖和紧张局势，如俄乌战争的爆发，朝鲜半岛核问题。世界将因之而愈加走上全面战争、核战争的不归之路。

——摘录自《变局·谋节——新制胜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