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卦是《周易》中的第30卦,传统理解一般将离卦理解为象征日、月光明和附丽。

从《象传》“日之离,何可久也”来看,离指太阳,意偏西的夕阳,还能有多久呢?

按周先生的理解,离为“附着”即附丽;按《全译》之意,高亨先生则释“离”为“螭”,《集韵·支韵》:“螭,《说文》:‘若龙而黄,北方谓之地蝼,一说无角。’螭,或作离。”认为离是一种没有角的蛟龙,高亨先生沿袭这一说法:“離,《集解》本作离。《说文》:‘离,山神兽也。’”

不过,关于九四、六五两段爻辞,如果译为我方既为突如其来的敌人焚烧、杀害、弃尸,为何哭泣悲嗟之后反而是吉利呢?于情于理实难理解。

今天我整理一下几种较可信说法,叙述如下,以供参考,水平有限,难免错漏,敬请交流。

而在有关《周易》的不同的文献资料中,马王堆帛书本和清华简中“离”卦都写作“羅”,秦简《归藏》中写作“丽”卦,其他版本和今传世本都写作“离”卦。

从名字看,马王堆帛书本《周易》,离卦名写作“羅”,《周易集解》引虞翻曰:“离为目、巽为绳,目之重者为罟,故结绳为罟。佃,捕兽鸟。

据此,“离为目”,即谓离为网眼,即纲举目张之“目”,简单来说,离即指捕捉鸟兽之罗网。所以“离”作罗网解,也有根据。

马王堆帛书本“羅”卦卦辞如下:

羅利貞亨畜牝牛吉

初九,禮昔然,敬之,无咎。

六二,黄羅,元吉。

九三,日稷之羅,不鼓缶而歌,即大绖之嗟凶。

九四,出如,来如,纷如,死如,棄如。

六五,出涕沱若,戚嗟(镸左)若,吉。

尚九,王出正,有嘉折首。獲不醜(壽戈),无咎。

有学者认为,既然“羅”作罗网解,所以离卦与狩猎有关,他的解释如下。

先秦时期,凡战争、狩猎、远行必先占卜,在行动之前,须举行祈祷性的礼仪活动,据此初九的“礼昔然”,是指“狩猎之前的祈祷性的礼仪活动”,“昔然”,指礼仪活动的时间之久,《诗经·陈风·墓 门》“谁昔然也。”孔颖达《毛诗正义》;“昔是久远之事,故为久也。”狩猎礼仪活动的时间之久,足以充分表示狩猎者对神灵的诚心与敬意,故曰:“敬之无咎”。

而离卦古本又作“丽”,“丽”的繁体字为“麗”承袭自甲骨文,它的结构上面是两,下面是鹿,《说文·鹿部》曰:“丽,旅行也。鹿之性见食急则必旅行。从鹿,丽声。”

《尚书·吕刑》有:“惟时苗民,匪察于狱之丽。”这里的丽表示系缚的意思,“丽”有系缚、连结之意,其字义和表示罗网之意的“离”、“羅”、“罹”等字的字义产生了一定程度的重合,于是古人常常将这四个字通用,也有打猎的含义在,“逐鹿中原”这样词语的产生,早也表现了打猎对于古人生活的重要性。

六二的“黄罗、元吉”。在狩猎者开始把黄色的罗网设置在要害的地方,便于捕捉鸟兽,吉祥的黄罗布置完毕,是大吉大利的象征,预示狩猎的成功。

九三的“日昃之離”,是指太阳偏西,古代规模较大的猎活动多在黄昏来临之际举行,如《射雉赋》:“不暇食,夕不告倦”,当黄昏来临之际,鸟兽都要寻找归宿之地,《登楼赋》:“白日忽其将落,风萧瑟而并兴兮,天惨惨而无色,曾狂顾以求群兮,鸟相鸣而举翼。”“日之羅”的“羅”,这里作动词,指搜罗、捕捉,亦即指狩猎行动的正式开始,爻辞强调说:“不鼓缶而歌,则大绖之嗟,凶。”绖指古代丧服中的麻带。

此句意谓:在太阳偏西的狩猎之际,如果不鼓而歌,那就必有死丧的嗟叹,这是凶兆,反之,若能“鼓缶而歌”,则无死丧之嗟,为吉利之兆。

九四“突如,其来如”,或“出如,来如”,“其来如”其主语指被激昂的乐声、歌声所惊动的乱奔、乱家的走与飞鸟。《石鼓文·车工》,其描绘打猎:“吾驱其特。其来趩趩。……卽吾卽时。麀鹿趞趞。其来大次。吾驱其朴。其来䢱䢱。”三个“其来”,均指猎物的奔窜,与爻辞的“其来如”含义一致,“突如”或“出如”,是指猎者驱赶行动。“焚如”或“纷如”同义,指燃烧的众多火把,因为鸟兽畏惧火光而容易被捕获或杀死,如《诗经》:“叔在薮,火烈具举。襢裼暴虎”,另“火烈具扬”’和“火烈具阜”,即是“焚如”。由此推断,“焚如”的主语当是狩猎者,在“火烈具扬”之后,接着便是狩猎者对猎物快捷的杀行动;“死如”,说明猎物的大批死亡;“弃如”,表明猎物的尸体布满山野。

六五“出涕沱若,戚嗟若,吉。”这是上古狩猎者因为万物有灵,必须为死亡的猎物祈祷超度,使死亡猎物的灵魂得到安息,只有经过这种为死亡猎物作这种真诚的悲祷活动,狩猎者才会安无灾,故曰“吉”,这是狩猎者在狩猎活动结束后的一个必要的环节与程序。

如果说“礼昔然”是狩猎前的祈祷活动,“鼓而歌”是猎之中的祈祷活动,那么“出涕沱若,戚嗟若”便是狩猎之后的祈祷活动。

上九爻辞写君王出征与军事行动的成功,为何狩猎的行动要以战争的取胜来结尾?

因为从古人看来,大规模的狩猎活动,具有军事训练的性质,《诗经》:“二之日其同,载缵武功。言私其豵,献豜于公”,又如《诗经·小雅·车攻》一诗,前几章都是狩猎过程的叙述,最后一章则以“之了于征,有闻无声。允矣子,展也大成”结尾,其基本结构与《易经·离卦》相似,由此可见,在古代狩猎—习武—战争确有其不可分制的同一性。

先秦大型的狩猎活动盛行,据沙子海先生考证有嘉为周初国名,集体性大规模的狩猎不单纯是娱乐,还是一种实战性的军事演习,《诗经·秦风》共10篇,其开头3篇即《车》、《驷》、《小戎》均为田猎之诗,而著名的陈仓(今宝鸡)《石鼓文》,亦是秦人猎祭之诗,秦汉王朝皆因军功建国,大兴尚武精神,狩猎应和了当时人的政治心理需求,所以《离卦》爻辞以狩猎始而以战争终是正常的。

近年来,也有学者认为“羅”卦对应传世本中的離卦,描写的是日食发生前后的情景。

他通过对羅卦整体语境的分析发现,羅卦围绕日食展开,卦爻辞讲述的内容就是日食发生前后的情景。古人在日食发生时,击鼓、祝颂、献牲,祭祀天地神明,祈求驱灾避祸,这些都符合“羅”卦卦爻辞所描绘的场景。

他的解释是:卦辞总述占到羅卦为光明之象,占问有利,诸事通顺,畜养母牛是吉祥的。

初九,举止恭敬,虔诚地祭祀,没有过失;六二,金黄而明亮,说明天象很正常,所以“元吉”;九三,日食发生时,太阳倾斜,发出淡光亮,人们纷纷举行祭祀活动,有的击打瓦盆并歌唱,有年高持重的老人虔诚地呼唤,日食来临是凶兆;九四,这场突然降临的日食带来了灾难,人群突然骚动起来,人们来来往往,陷入一片火海,四处都是死尸,人们四散逃跑时丢弃的物品遍地;六五,人们泪流如雨,悲伤哀叹,虽然经历的劫难,但是结果却是吉祥的;上九,终爻之上,日食将近之时,王出征,有美好的结果,斩杀了头领,但是没有俘获敌众,这种结果虽然并不完美,但也是没有过失的。

《周易·说卦传》:“离为火”,秦简《归藏》中记离卦名为“丽”,《离卦·彖》:“离者,丽也。”

有学者提出,中国之美与其他文化之美的根本不同之处就是:丽,“丽”是古人对整体文化的技术体系和观念体系进行的艺术性和美学性的总结,离卦也象征着文明、艺术和文化等。

他依照“仰观天文,俯察地理”思路出发,与冯时教授《中国天文考古学》同出一脉,与乌恩溥先生认为《周易》六十四卦的卦辞和爻辞是以日、月、五星和二十八宿等星象为基础构筑起来的也相通,他提出《离卦》从初九到上九的全过程,是用天上大火星的火现—运火—流火—火伏与地上的出火—行火—改火—内火的互动为主线,以大火星之光,产生天上的日月之丽,和地上的草木之丽以及整个宇宙万有之“丽”。

他认为“离”即大火星神之性,乾卦讲的是由角、亢、氐、房、心、尾、箕七宿组成的东方青龙,而大火星正是后来形成的青龙七宿中的心宿二,成为青龙的核心,二里头出土的绿松石组成的龙,与天上的青龙同构,在龙腹上有一铜铃,要突出的就是心宿二。

在《周易》的观念重组中,离在本质上可与乾卦互动互通,孔颖达疏曰:“取其日所烜也。”《尔雅·释训》释“烜”曰:“赫兮烜兮,威仪也。”回到大火星时代,应不是太阳神,而是大火星神的赫烜威仪,李道平疏曰:“离为乾气。”这似乎与高亨先生释“离”为“螭”,龙的一种变体也有所关联。

有关大火星与离卦的关系,具体在此先不展开阐述,改日另开一文与详述之。

另外,附成就善德,是离卦的重要特点。

《彖传》“离,丽也;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以日月附着于天空、自然中的植物依附于大地为比喻阐释附丽的道理。

离卦的光明与自然界中的火、太阳和电相对应,表达了附丽和光明的内涵,离卦的光明之美不仅体现在自然界中的火,还在文学中显得尤为重要,《文心雕龙》:“文章昭晰以象《离》,此明理以立体也。”

离卦的形式美也与古代文艺中的对称美息息相关,对称美是中国古代文学中常见的现象,与离卦的思想相契合,离卦两个阳爻夹杂一个阴爻,上下对称,左右也对称,离卦又名“丽”,本是两个鹿并行,后引申出“伉俪”之意,其所蕴含的并俪之美,不仅仅是因为对称等形式而产生美,更主要的是单卦离本身所具备的美质。

《文心雕龙·丽辞》:“造化赋形,支体必双,神理为用,事不孤立。夫心生文辞,运裁百虑,高下相须,自然成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