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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是我的闺蜜日。回到锦城,生活重新安稳下来后,每个周一的下午,只要没出差没生病没发生意外,铁定是我跟柳条一起泡温泉。
柳条工作一周,周末接回住校的女儿,再送女儿参加各种培训班,外加做几顿营养大餐和进行家庭大扫除之后,她非常需要一点享乐时光来放松和平衡自己。我也一样。在教育培训机构上班,周六周日是最忙的。培训机构是焦虑家长和焦虑孩子的聚集区,焦虑就像核爆后的辐射云一样在我们机构的空气里扩散传播,好不容易熬过一周我都快要抑郁了。周一是我们的休息日,我必须彻底放松清空自己。懒觉、温泉、闺蜜,三合一,是我最好的修复方式。
我当然不止柳条一个闺蜜,但是,能够约着一起泡温泉的闺蜜只有柳条一个。柳条也一样,我们跟其他闺蜜的关系,怎么发展都只能停留在吃饭喝茶逛街的初级阶段,无法上升到可以分享隐私分享孤独的高级阶段。
如果把人生比作一款不停升级的经典游戏,我跟柳条的闺蜜情谊,在每一次升级中,都同步完成了晋级。幼儿园时期我们是分享玩具的好伙伴,少女时代我们是分享秘密和烦恼的知己,成年后我们是既可以分享快乐又可以共克艰难的益友,我想老了以后我们依然会是一起回首往事的老闺蜜……
在我们的人生中,闺蜜失联是经常发生的事情。年龄越大,闺蜜越少。我从小就没见我妈有什么闺蜜,曾经挤满一本相册的四个女孩,从笑靥如花的少女时期到略显羞涩的青春时代,她们一直在一起,却在结婚后彻底失去了联系。
我们结婚之后才会发现,那个跟我们结婚的人很难愉快地接受我们有闺蜜这件事。丈夫们的借口五花八门,实质就是不希望女人在家庭之外建立独立的情感根据地。在婚姻中,丈夫用来对付妻子的武器太多太顺手了。几千年的传统文化,早就把各种控制女人的武器打造成了精巧美丽的珠宝首饰,好让女人愉快地接受。婚姻中的威逼利诱,看不到硝烟四起,就能让女人丢盔卸甲心甘情愿放弃闺蜜,退出根据地。我小时候经常看见我妈收拾房间时翻到那本相册,颤抖的手一页一页翻下去,直到泪水涌出她的眼睛,亮晶晶地挂在她那又黑又长的睫毛上。长大后突然想起某个失联的闺蜜,我脑子里就会同步出现我妈睫毛上亮晶晶的泪水,心中感伤不已。
我跟柳条没有失联,我们从幼儿园起就是闺蜜,我们做闺蜜的时间已经超过三十八年。结婚之前,我们已经讨论过我们的闺蜜情谊将要面对的考验,在这个问题上,我和柳条始终保持着人间清醒。所以,我们扛住了时间、空间、利益、不同的人生选择和各自婚姻的考验,始终在一起。
柳条的丈夫老王,我第一次跟他见面,就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坏印象。那时候我正跟贾老师闹离婚,被我父母赶了出来,我一直住在柳条家里,柳条干什么都叫我一起去。老王跟柳条第一次正式约会,柳条叫我去帮她把把关。我说,就我这看中了贾老师的眼神,你也敢相信?柳条一脸坏笑地盯着我,说,你帮我考验他一下。作为姿色平庸女生的美艳闺蜜,这个角色非你莫属。我嘎嘎一阵狂笑,答应了柳条。我和柳条,总能在一切严肃认真的事情上,找到可以取乐的地方。我提前下班回家,按照美妆教程,化了一个性感妖艳的烟熏妆,在白色休闲款西装外套里穿了一件特别紧身的玫红色低胸衬衣。这套衣服,我很喜欢,但我从来没有穿出去过。在社交场合,我都是素颜出场,穿忽略性别的休闲装。镜子里那个美艳的时尚女子,哪像正在闹离婚的女人啊。我咧嘴一笑。
我故意比柳条早去了十分钟。老王坐在座位上腰板挺得笔直,眼睛望着天花板。我一眼认出了他,径直走过去,坐在老王对面,两手托着腮帮子,用直勾勾的眼神看着他。老王猛地低下头,看了我一眼,手足无措地说,不好意思,这儿有人了。我放肆地大笑起来,笑足了“哆来米发梭拉西”七个音符的长度,才伸出手,说,我叫朱丽。柳条说今天跟你第一次约会比较紧张,希望我在场,她跟你请示汇报了吗?老王眼皮下垂避开我的眼神,说,我叫王五,很高兴认识你。柳条说今天要带个好闺蜜。柳条没说她的闺蜜这么漂亮。我说,夸柳条的闺蜜漂亮是什么意思?觉得柳条不够漂亮?老王紧绷着脸上的皮肤,头发根里渗出汗来。他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理解错了。你要先喝点什么吗?我说,热柠檬红茶。老王叫来服务生,替我点了一杯,他自己也要了一杯。我喝过一口茶,用解剖刀一样的目光扫视老王。老王像犯了错误的小男孩,不知道把眼睛望向哪里。我说,老王,你别紧张啊。你还怕我不成,一个淑女有什么好怕的?我忍住了想大笑的冲动。我知道我看上去明眸皓齿,鲜艳夺目,眼神放肆,没有一点淑女风范。
老王扯开嘴角,做出笑的表情,说,我也不想紧张,但不由自主就紧张了。
我露齿笑了一下,说,为了缓解你的紧张,我们聊点什么吧。
老王睁着一双特别无辜的眼睛,努力寻找跟我聊天的话题。他说,我真不知道你们女生喜欢聊什么,历史,文学,科技,军事?
我突然生出恶作剧的念头,说,你说的那些,我都不擅长。不如我问你个问题吧?
老王松了一口气,说,尽管问。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故意眨巴了一下眼睛,说,你准备好如实回答了吗?看到老王点头,我才说,你是那种对女人的纯洁度有很高要求的人吗?
老王被柠檬茶呛住了,他费力地把茶水咽了下去,用手捂着嘴,爆发出一阵咳嗽。
我不依不饶地问,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老王憋得脸红脖子粗,艰难地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
我扬了扬眉毛,说,那你现在可要想一想了。这个事情蛮重要的,一定要想清楚。
老王特别尴尬地捧起茶杯假装喝了几口水,才说,这个话题,有点超出我的能力了。
我忍住心底深处冒上来的愧疚感,继续说,我正在闹离婚。我的丈夫贾老师,是我和柳条的高中语文老师。估计柳条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跟他谈恋爱的时候,实在太美好了。所以,作为过来人,见到你们年轻人,忍不住想搞点传帮带。
老王的好奇心被我勾了出来,说,那你为什么要离婚呢?有什么问题你们不能好好谈谈吗?
我咬着嘴唇,停了几秒钟,说,因为我的纯洁度达不到贾老师的要求,他对我开启了家暴模式。作为在婚姻中体能弱势的一方,家暴已经大大越过了我的底线。有些事情,触到了底线,就没有挽救的余地了。
老王的脸色看起来还正常,但脖子上的动脉突突跳动。他说,我还是个恋爱小白,对婚姻问题,确实没有任何发言权。两个人既然爱过,不管什么原因分手,不加深伤害,应该是一个共同努力的方向。
我说,要是贾老师也这么想,我也不会到现在还离不了婚。
柳条来的时候,老王已经恢复了镇定。我看了一眼时间,柳条迟到了十分钟,她是故意的。柳条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对老王说,你没被朱丽吓着吧?我这个闺蜜最近心情不好,喜欢捉弄人。老王说,能被这么漂亮的女士吓破胆,是我的荣幸。听了老王口是心非的话,柳条露出了笑容。我看着柳条说,你再迟到十分钟,我就要爱上老王了。柳条说,老王要是以新晋男友的名义出马,贾老师马上就会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一秒钟都不敢耽搁。老王,要不你明天陪朱丽去吓唬吓唬贾老师?我说,你就不怕弄假成真?柳条说,我对你和老王都有信心。我说,我有自知之明,把刀架在老王脖子上老王也不会爱上我。老王已经适应了我们的说话方式,表情淡定地说,经过短暂集训,我调整好了心态,摆正了位置,我今天就是给二位寻开心的,你们越开心,我的任务就完成得越出色。我和柳条大笑。
老王让我们点菜。我说,太好了,我今天准备磨刀霍霍宰老王。老王说,我今天就是待宰的羔羊。柳条说,你们两个合作说相声说不定会火。老王说,你猜得真准,我就是我们连队的笑星,每次联欢会我都要表演单口相声。我对老王说,我真的要去看眼科了。柳条忍着笑,拉我一起翻看菜谱。
我偶尔抬起头,发现老王的目光在我和柳条之间游移着,眼里有深深的不安和迷惑。我知道他在迷惑什么,我和柳条肩并肩坐在老王的对面,是一对反差极大的形象。柳条的身材属于淑女身材,不显山不露水,单眼皮瓜子脸嘴唇不厚不薄,身高一米六四,一切都恰到好处地符合端庄典雅的标准。我则是火辣身材、黝黑大眼睛和红润厚嘴唇,简直就是性感标配。加上那天我故意浓妆艳抹,特意突出了妖娆艳丽的特征。这样的两个人,怎么会做了闺蜜?我要是老王,也会迷惑不解。
点完菜,有点冷场。老王说,我不仅会说相声,还会读心术。我说,我那颗仇恨贾老师的心已经是外挂模式,不用读了。赶紧读一读柳条的心。老王把目光聚焦在柳条的脸上,假装清清嗓子,用一种老学究的语气说,这位小姐,你最近心情颇不平静,既要忧国忧民,又要忧谗畏讥,可谓忧心如焚。这样下去使不得,待老夫给你一个定制锦囊,里面有老夫的独家妙计。柳条捂着嘴笑得倒在我肩膀上。这次约会,老王一定做了充分准备,智商情商都非常在线,他不停地把柳条逗得大笑。柳条看老王的眼神越来越软,老王看柳条的目光越来越热,柳条脸颊泛起了红晕。我赶紧找个借口提前撤退了。
柳条跟老王顺利地谈起了恋爱。我对柳条说,我真心后悔,不该逗你家老王,你家老王一定恨死我了。柳条说,那我就不用担心上演老公出轨闺蜜的剧情了。我说,这种三流电视剧的剧情,别说老王,你把老公换成贝克汉姆,我也会拒演。
我和柳条的闺蜜关系,在老王眼里,就是一颗埋在他婚姻里的炸弹。老王像一个执着的拆弹兵,锲而不舍地努力着。假装喝醉了跟柳条吐槽是老王惯用的手段,醉眼朦胧地把柳条拥在怀里,甜言蜜语就开始了,柳条你太好了,柳条你什么都好,能够找到你,我一定苦修了八百年,不,一千年。柳条腻歪在老王怀里,用流淌着蜜汁的声音说,亲爱的你一定要好好珍惜我,我也要好好珍惜你。老王的醉意更深了,他摸着柳条的头发,说,柳条你太完美了,要是没有朱丽这个闺蜜就更完美了。我真的不喜欢朱丽。你也不应该喜欢朱丽,你们两个完全不是一类人,没有一丁点相同的地方。亲爱的,要是没有朱丽,我们的婚姻幸福指数肯定还能高至少十个百分点,不,二十个。柳条动作轻柔缓慢不带任何情绪地坐起来,笑眯眯地看着老王,语气温柔地说,亲爱的,那是你那方面的数据,我可不这么觉得,失去朱丽,我的婚姻幸福指数下跌不会少于五十个百分点,不,六十个。合在一起是涨了还是跌了?老王说,这些数据把我绕晕了。柳条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干涉我跟闺蜜的关系,我干涉过你和你的任何一个朋友吗?老王打断柳条说,亲爱的,我不是要干涉你跟闺蜜的关系,除了朱丽,你可以跟任何人成为闺蜜。柳条还在笑,但声音里的蜜已经变成凉水了。她说,我跟朱丽成为闺蜜的时候,压根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个你。我再跟你重申一遍,我跟柳条的闺蜜情谊,你不需要弄明白。柳条的笑脸靠近老王,老王的醉意立马醒了一半,但他还是挣扎了一下,说,从什么时候起闺蜜变得比老公重要了?什么闺蜜,我看是毒蜜。柳条说,亲爱的,男人为朋友两肋插刀的时代过去了,一个新的闺蜜时代已经来临了。你要是不升级你的认知系统,恐怕要落后于时代了。老王彻底醒了,他嘟嘟囔囔地说,我刚才睡着了吗?柳条嫣然一笑,你说梦话了。老王无奈地闭上了眼睛,长叹一声。
真是难为老王了。在他跟柳条的婚姻里,他得一直容忍我这个讨厌的毒闺蜜。
2,
别说老王,就是我亲妈,也对我和柳条的闺蜜关系困惑不解。每次看见柳条跟我在一起,我妈都忍不住用白眼球斜视我,说,柳条为什么会搭理你?我要是柳条,我才懒得搭理你。在我妈的眼里,柳条小时候是学习努力行为规范的乖乖女,长大了是符合主流价值评判标准的职业女性。柳条大学毕业分到电力行业报社一直干到现在,事业稳步发展。到了该恋爱结婚的年龄,单位同事给她介绍了老王,两个人中规中矩谈了一年恋爱,水到渠成结婚,婚后生了一个女儿。柳条就是我们身边的淑女典范,她和老王的家庭,经常被各自单位评为五好家庭。我完全是柳条的反面典型,感情混乱婚姻动荡,四十岁之前已经结了三次婚离了两次婚。第一任贾老师是我妈最认可的,贾老师是著名示范高中的老师,我妈用尽洪荒之力阻止我离婚。第二任是三线城市的小公司职员,第三任是丧偶带着孩子的男人。我妈评价我找丈夫的水平是坐滑梯往下溜,一个比一个差劲儿。感情混乱还可以甩锅,运气不好遇人不淑。工作上自毁前程瞎折腾只能自己负全责。一个金融专业的硕士,为了一个在飞机上认识的不靠谱的理工男,辞掉国有银行前途看涨的好工作,离开大城市去一个三线城市的旅游公司当导游,被理工男抛弃后一无所有地回到锦城,落得去一家个体教培机构打杂的悲惨境地。年过四十既没有孩子又没有事业。在我妈眼里我就是个没脑子的二百五,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我妈现在每次见到我,都一副马上要犯心梗的吓人样子。
我和柳条的闺蜜关系,远远超出我妈的认知能力。事业有成,家庭稳定,婆媳关系和谐,生活得正能量十足的柳条,为什么要搭理我这个生活混乱,负能量爆棚的可笑女人呢?我要是我妈,我也无法理解。我的生活,就像从我妈家门前经过的河流,我妈只看到了流过她面前的那段平静水面,看不到水下的激流,看不到曲里拐弯的河道。我对我妈的困惑深表同情心怀愧疚,我总是笑眯眯地安慰我妈,我也觉得奇怪啊,说不定是柳条太傻了。我妈快速反击我,柳条才不傻,就你这样的,还好意思说柳条傻。我说,是啊,要说傻也是我傻。那就是柳条上辈子欠了我的,上辈子我救过她的命,上辈子我是个猎人,柳条是一只狐狸……我能一直这样胡扯下去,我妈的耐心很快就会耗光。一本正经地胡扯是我找到的终极武器。
我跟我妈的关系,说不上亲密。我做任何事情,像结婚离婚辞职这些重要事情,从来不征求我妈的意见。我一直在努力摆脱我妈对我的影响,但每次打开衣橱,看见一柜子宽松休闲,式样和色调都刻意忽略了性别的衣服,我就十分沮丧。我妈对我的影响,比我以为的要深远得多。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我根本认识不到这一点。高一开学前的暑假,我跟柳条在一家小店听了半个小时《粉红色的回忆》,心血来潮,一人买了一件粉红色的紧身一字领T恤衫。我们约好第二天一起穿着去看电影。回家我就换上紧身粉红色一字领T恤衫,配了一条低腰牛仔裤。我很想看看效果,但穿衣镜在我妈的房间里。我妈下班回家开了房门,我马上溜进我妈的房间,站在落地的穿衣镜前,第一次看见自己高耸的胸部和柔软的腰身,我有些慌乱。我试着像芭蕾舞演员那样踮着脚尖,双手举过头顶,我被镜子里的陌生形象惊呆了。
你哪儿来的这种衣服?脱了。我妈冷冰冰的声音从我的脖子后面冒出来,像一股从空调里吹出来的冷风,刺得我打了个寒噤。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从心底腾起一股黑色的愤怒情绪,全身变得僵硬。我妈恶狠狠地盯着镜子,她的瞳孔似乎缩小了。她说,你这副招蜂引蝶的模样,不晓得会惹多少麻烦。招蜂引蝶这个词,我最早是从我爸嘴里听到的。我爸每次打我妈的理由,都是我妈又在外面招蜂引蝶了。我妈恶狠狠的眼里涌起了泪水,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就像溺水一般。我妈被我爸揪着头发往墙上撞的时候,也是这种溺水一样的声音。
我退回我的房间,手脚僵硬地扯下T恤衫,塞进衣柜的最底层。第二天跟柳条看电影的时候,我穿了一件宽大的深色圆领衫。我对柳条说衣服太小了穿不上。柳条说,是你妈不让你穿吧,我要像你这么丰满,我妈说不定也不让我穿。妈妈们都是老古板。柳条同情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很想哭,但忍住了。
从那天开始,我就有意掩藏我的身材,高中三年我一直穿最大号的校服。上了大学之后,我的衣服也都是休闲宽松的中性风格。我从来不在公共场合穿超短裙吊带衫这些紧身服装,暴露身材的衣服再喜欢也不穿到外面去,实在喜欢也顶多买了自己在家穿给自己看。只有把身体掩藏在宽松衣服里,我才觉得自在。但是,隐藏身体,并没有如我妈希望的那样,改变我的命运。
3,
从高一开始,我一直在承受长相带给我的困扰。高中刚开学,就不停地有男同学给我递纸条,约我见面,往我书包里塞巧克力表达爱慕,有的男同学还威胁说如果我不答应,他就要自杀。遇到这种事情,我绝不可能去问我妈,即使我问了,我妈也只会说,谁叫你长了一副招蜂引蝶的模样。我妈结婚以后,我爸已经通过无数次暴力击打的模式,成功地把招蜂引蝶的罪责推论植入了我妈的脑子。我唯一可问的人是我的闺蜜柳条,我们升入示范高中依然在一个班。放学路上,我愁眉苦脸地说,柳条,我要怎么办?柳条说,什么怎么办?我说,那些讨厌的男生,讨厌的纸条,讨厌的巧克力。柳条说,还能怎么办?他们有喜欢你的权利,你有不喜欢的权利。任何时候,拒绝都是你的正当权利。以自杀威胁就是流氓手段,你越害怕他们越得意。我站在车水马龙的街上,乌云密布的心情豁然洞开,照进来一束灿烂的阳光。
柳条把我拉出了困惑的漩涡,我理直气壮地行使拒绝的权利,发现纸条即刻当着全班同学撕得粉碎,发现巧克力也马上当着全班同学扔进垃圾桶。到了高一下学期,塞进我书包的纸条、巧克力被各种蜘蛛、蟑螂的尸体和发霉的香蕉皮、变臭的骨头代替了。每天坐在教室里,我都能感觉到各种痛苦的仇恨的恶意的目光像箭一样射向我。我不在乎,有柳条在,再多的恶意也伤害不到我,我用冷若冰霜的骄傲把所有射向我的箭击落到尘埃里。
跟我工作以后遇到的无耻男人相比,高中男生的伤害力根本不值一提。工作以后在社交场合遇到的无耻男人,总是第一次见面就敢出言调戏。我要是假装听不见或者表现得像个脾气温顺的淑女,更多更露骨的话就会像垃圾一样源源不断扔到我脸上,让我像咽了苍蝇一样难受。
柳条就没有这样的烦恼,从来没有男人这样无耻和露骨地跟柳条说话。我跟贾老师离婚的时候,破解了这个谜。成年男人脑子里都装有一套好女人和坏女人的识别系统,他们跟一个陌生女人见面,识别系统就会自动开启,完成对女人的识别和标注。他们对待好女人和坏女人的态度有天壤之别,就像我们银行对待优质客户和失信人员。我的长相和我的婚姻状态,一旦进入男人的识别系统,妥妥被标注为坏女人。而柳条的一切,都会被识别为好女人。
我妈不明白我怎么会离开银行,她从来不了解我在职场上经历过什么。一旦被男人的自主识别系统标注为坏女人,职场就是堪比炼狱的可怕存在。我跟贾老师离婚之后,有一次总行来检查工作,晚上单位宴请,我被单位领导叫去参加。我很少参加单位领导的宴会,因为我坚持滴酒不沾,我明智地给自己贴上了酒精过敏的标签。酒精过敏加素颜加忽略性别的休闲服装,是我的三重防护铠甲。那天我怎么说都没用,领导坚持让我参加。我穿着上班的工作服就去了。到了酒桌上,发现我被安排到总行领导的身边,我就在心里暗暗担忧。宴会开始没多久,总行领导在酒桌上借酒发疯,不仅肆无忌惮地言语调戏,还发展到动手动脚的程度。我不想把事情闹大,也不想得罪总行领导。我一边装傻,一边默默地躲闪和抵抗。根本不管用,我越不吭声越躲闪总行那个秃顶的领导就越来劲儿。我终于忍无可忍,把一大杯西瓜汁泼到了他脸上,大叫,把你的脏手从我的身上拿开。酒桌上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气氛瞬时石化。秃顶领导的脸沾了西瓜汁,像被子弹击中流了一脸血。秃顶领导拂袖而去,单位领导一路小跑赔着笑脸一个劲儿给总行领导道歉。酒宴不欢而散。
第二天到单位上班,单位的男男女女都拿白眼瞪我。我知道晚宴上的故事已经用各种添油加醋的方式加工成几十个版本,传遍了单位的每一个角落。没有人搭理我,也没有人听我讲述那个最接近真相的版本。得罪了总行领导,不利于我行的发展,他们已经认定了我是个罪人。我埋头整理客户资料,把该干的工作干好。好在中午不必去单位的食堂吃饭,我上班的银行跟柳条上班的报社,只隔着一条人行道。我几乎天天中午到柳条他们报社食堂蹭吃蹭喝。他们报社食堂的饭菜比我们银行好很多,他们报社的同事也比我们银行的同事有趣得多。
在那种人人正常只有我像个怪物的气氛里熬到中午,我已经要脱水晕厥了。我坐在柳条对面,扒拉着盘子里的饭菜没一点胃口。柳条说,你很反常啊,发生什么事儿了?我忍不住把头天晚上饭局上的遭遇告诉了柳条。我说,为什么会这样?是不是我真的有什么错?柳条气得满脸通红,她语气坚定地说,你有什么错?长得美有什么错?明明是他们对美缺乏敬意和尊重,明明是他们无耻还想让你承担责任。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你傻不傻?赶紧吃饭。睿智的柳条总是一眼看透问题的本质。我眼泪汪汪地看着柳条,说,其实每次遇到这种麻烦,我都知道不是我的错,可我还是忍不住要在心里检讨自己。连我亲妈都怪我长成了招蜂引蝶的样子。柳条,要是没有你,我要怎么办啊。柳条说,别煽情别软弱。记住,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重要的事情,每天默念三遍。
人生有一个柳条,我真的知足了。
4,
高三暗恋上贾老师的时候,绝对想不到,我的情路会如此坎坷。贾老师是我们的语文老师,刚大学毕业分到我们学校,比我们大不了几岁。贾老师长得帅气,上课风趣幽默,还会写诗。我们高二的时候,贾老师那个长发飘飘的女朋友离开了他。尽管他讲课的时候努力表现得神采飞扬妙语连珠,但在我们写作业或者考试的时候,他坐在讲台边望着窗外那种涣散无助的眼神,让我心疼得想去吻他的眼睛。
心里装着一个炙热的秘密,每分每秒都在灼伤我的血管我的神经。暗恋的煎熬,让我度日如年。深秋的下午,我和柳条站在学校操场边的银杏树下,地上掉了一些金黄的银杏叶。我仰头看向天空,眼睛滚烫,眼泪刷地流了下来。柳条说,你怎么啦?你最近不太对劲儿。我说,我不知道怎么办,我爱他,看到他涣散无助的眼神,我心都要碎了。柳条愣了一下,说,他?这下男生们彻底死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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