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天下美,云是神人裔。祸水能灭邦,姿容真绝世。

——吴宓

吴宓是中国近现代国学大师、著名诗人、中国“比较文学之父”。他夸赞的海伦并不是因绝世美颜而引发特洛伊战争的美女海伦,而是民国才女毛彦文。

毛彦文

01

1898年农历11月1日,浙江省江山市须江镇沙埂村开布庄的乡绅毛家迎来了一个粉嫩可爱的小女娃。

女孩的父亲叫毛华东。虽然经商,但毛华东和二弟毛华芳、三弟毛华春都考取了秀才。女孩的母亲朱环佩也出自乡绅家庭,自幼备受父母宠爱,不仅天生丽质,还会刺绣会剪纸,人称“江山美人”。

夫妻俩给女儿取名毛彦文,小名月仙。夫妇二人很注重子女教育,聪明俊秀的小月先7岁就上了私塾,13岁就读于江山西河女校,15岁被保送入杭州女子师范,18岁又考入浙江吴兴湖郡女校,算得上是新学教育下的知识女性。

毛华东虽说是开明乡绅,但毕竟受旧学影响极深,在子女婚姻上也比较守旧。小月仙在9岁时,毛华东就把她许配给了生意上伙伴方耀堂的儿子。一方面是两家门当户对,另一方面也因当时欠了对方3000块钱,两家结成亲家,债务自然免了,可谓两全其美。

作为女孩子,在那个极度重男轻女的时代,毛彦文特别不受祖母待见,常常被姑姑和婶婶家的孩子联合起来欺负。母亲朱环佩因为接连生了6个女儿却没有儿子(唯一的儿子毛乾在5岁的时候夭折了),也日渐被夫家嫌弃。二女儿一出生就被乡下农民领养,四女和六女早夭(三女儿和五女儿被送人,后被要回)。

毛家三姐妹合影,中间为毛彦文

见女儿可怜,朱环佩便常常把她送到外婆家玩耍。在外婆家,毛彦文享受到了长辈的疼爱,还得到了长4岁的五表哥朱君毅的格外照顾。只要有人对毛彦文不友善,他立刻张开双臂充当保护神。

朱君毅一表人才,聪慧绝伦,是清华的高材生。辛亥革命爆发后,清华停课,17岁的朱君毅就到西河女校担任教员。因为学校离家太远,他便借住在毛彦文家里。13岁的毛彦文正好就读该校,于是两人一同早出晚归。朱君毅自小就喜欢这个聪明漂亮的小表妹,经常跟她讲大学里的事,给她讲新知识。这一切让毛彦文大开眼界,在少女心里,表哥就是“世界上唯一伟大的人物”。

爱意在青梅竹马的两小只之间氤氲,却没想到方家的花轿已向毛家抬来。

十六岁那年,毛彦文以优异成绩考取了杭州女子师范学校。儿媳妇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大,方家当然不放心,要求毛彦文在上学之前先完婚。接受了新式教育的毛彦文早就对父亲的做法十分不满,她发誓:我预备与父亲斗争到底,打一个自以为家庭革命的胜仗。我的婚姻我做主!”于是,她求助于在西河女校念书时的校长毛咸和母亲,在结婚当日成功逃婚。

事情已无法挽回,毛家只得想法还清了当日的欠款。不久,毛彦文顺利升入杭州女子师范,并与朱君毅私定终身。三年后,毛彦文又以优异成绩考入吴兴胡郡女校,朱君毅也得到了去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深造的机会。看着一对小儿女郎才女貌,又是“亲上加亲”,双方父母不再反对,为两个孩子订了婚。

朱君毅

虽心有不舍,但毛彦文知道,大鹏欲展翅,天空须辽阔。如果整日沉溺在儿女情长中,理想只能成为空中楼阁,这也不是他们爱的初衷。想到鸿雁传书可以慰相思之苦,况且五年后就可以永远相守,二人洒泪而别,约定学成归来后完婚。

为了缩短和表哥之间的距离,毛彦文发愤苦读英语。1920年从吴兴湖郡女校毕业后,她以浙江省第一名考入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英文系。在校期间,她不仅接触到了许多新思想和书刊,还被推选为女权运动同盟会浙江支会临时主席。

在进北京女高师前她先报考了南京高等师范学校,但因有教会学校的背景遭拒。为此,她给时为南高师教务长的陶知行(即陶行知)写公开信,大胆质问,刊登在上海《时事新报》上。

在毛彦文看来,自己无论在见识还是思想上,与表哥的距离越来越近了。可她哪里想到,这只是她的自以为是。优秀如她,毫不知晓表哥越来越少的信件和越来越简短的话语,并不是因为学业的繁重和心意的相通。

1922年夏天,分别6年的毛彦文终于见到了表哥。朱君毅回国后,被南京东南大学聘为教授。不久,朱君毅患病住院为了照顾朱君毅,毛彦文毅然从北京女高师转学到南京的金陵女大,整整照料了他一个月。

朱君毅康复出院,毛彦文没想到,迎接她的不是深情的求婚,而是一封退婚书。她苦苦守候了7年的爱人,给了她三个理由:性格不合,彼此没有真正的爱情,且近亲不能结婚

相爱没有任何理由,不爱却会有千万个原因。事实上,朱君毅早就爱上了17岁的女孩言成真。

看着那个虽然美丽,却低眉顺眼、满眼崇拜的小女人,毛彦文百般不解。但朱君毅却再无任何其他赘言。也许,接受西方新教育的他,骨子里的旧思想早已根深蒂固;亦或许,他爱的始终是那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小表妹,而不是如此优秀的毛彦文吧。

往事成空,徒留风中。1924年,国务总理熊希龄的夫人朱其慧女士亲自出面为二人解除婚约,结束了这段爱情长跑。毛彦文悲痛欲绝,下定决心和朱君毅老死不相往来。听说吴宓要写小说,她狠心把朱君毅的书信交给了吴宓做参考。

可是,初恋的刻骨铭心怎么能说放下就放下呢?第二年,朱君毅和言成真结婚。毛彦文还是没忍住,给朱君毅发去了贺电“须水永清,郎山安在?”虽然没有言明,但那份怅然、那份不甘、那份深情,明眼人谁不懂得?

1963年,朱君毅在上海去世,远在台湾的毛彦文老泪纵横,提笔写下《悼君毅》长文。她深情诉说:“你在我幼稚的心灵中播下初恋的种子,生根滋长,永不枯萎。你我虽形体上决绝将近四十年,但你仍在我梦中出现,梦中的你我依然那样年轻,那样相爱,你仍是我梦里的心上人。”

02

解除婚约后,毛彦文斩断情丝,把注意力都转移到事业中去,很快进入省政府机关当了一名公务员,想通过繁琐的工作修复受伤的心。

可集美丽博学聪慧能干于一身的女孩,怎么会缺少爱慕者呢?

不久,吴宓公开发表大量情诗疯狂追求毛彦文。

吴宓

吴宓本名吴玉衡,字雨僧、玉衡,笔名余生,是公认的才子,是朱君毅的清华同桌、钱钟书的恩师、金岳霖的好友、中国现代著名西洋文学家、国学大师、诗人、清华大学国学院创办人之一、中国比较文学研究奠基人。

吴宓与毛彦文曾有过一面之缘,早在毛彦文与朱君毅书信传情时,他就对她暗生情愫。只是因为“朋友妻,不可欺”,才把这份爱慕藏在了心中。

如今毛彦文与朱君毅分道扬镳,他尘封多年的情感瞬间爆发。吴宓是才子,更是情场高手,对毛彦文,他采取了“死缠烂打”术。

当时吴宓已经结婚,且有了3个孩子。虽然毛彦文不为所动,但参加了同事徐志摩陆小曼的婚礼后,他还是坚决离了婚,并立刻到杭州去见毛彦文,再次表达了自己狂热的爱意。

吴宓不但公开发表给毛彦文的情书,甚至在课堂上也高声朗读情诗。后来毛彦文出国留学,他坚持多年鸿雁传书,还在她最困难的时候为其筹措学费,可谓雪中送炭。

这一追求,就近10年。试问,有几个女孩能拒绝得了这样一个才华横溢、风度翩翩且如此长情的男子?果然,毛彦文被吴宓感动了,二人正式交往。

但吴宓怎么可能是个专情的人呢?

1931年,吴宓到巴黎进行学术交流,突然给在美国读书的毛彦文拍电报,让她前来结婚,否则就分手。

此时的毛彦文已年过三十,于是她抱着结婚的目的前往巴黎。然而,她没想到见面后,吴宓却只说订婚,许诺4个月回国后结婚。

我不知道,在吴宓眼里,他追求毛彦文的过程是不是在向世人证明自己的魅力;也不知道他此次拍电报是不是想找一个反悔的借口,只是没料到她这次是如此的义无反顾而已。反正归国后,他不仅没有提结婚,还跑到杭州向才女卢葆华求爱去了。

一脚踏两船,如此渣男还有什么值得留恋?毛彦文决然转身。

可笑的是,等到后来毛彦文与熊希龄成婚时,吴宓又悔不当初。他连写38首忏悔诗表示道歉,却没有挽回芳心。多年以后,他还在日记中反思:“宓自思一生爱彦,而彦之感情中,竟不予宓任何地位!”

看看,当初好不容易苦苦求得美人寄芳心,得到后却又视之如敝履毫不珍惜,现在又扮深情,妥妥的幼稚渣呀!

03

经历过两段苦恋的毛彦文没有想到,她的真命天子竟是丧偶四年的前国务总理熊希龄。

熊希龄生于湖南凤凰,自小就是闻名的神童。15岁中秀才,22岁中举人,25岁中进士,28岁参加戊戌变法,43岁当选国务总理。他为官期间清正廉明、乐善好施,深得民心。

1917年,京兆等地发大水,他奉命赈济灾民,复创慈幼局,收养难童。后来又创办了北京香山慈幼院男女两校,又组织“北五省灾区协济会”赈济灾民,直奉大战期间他又组织救援队救治难民,并成立了红卍字会担任会长。他还和妻子朱其慧捐出全部家产,成立了“熊朱义助儿童幸福基金社”,成为“中国裸捐第一人”。

缘分真是个神奇的存在。给毛彦文牵红线的是她当年的女校好友朱曦,熊希龄是朱曦的姑父;熊希龄的妻子朱其慧又是当年帮她解除婚约贵人。

可对方比自己父亲还要年长,且彼此根本不熟,毛彦文委婉拒绝了。

可自见到毛彦文第一眼,熊希龄就动了再婚的心思。他开始表达爱意,情信一封接一封,甚至搬到毛彦文家附近居住。熊希龄的女儿熊芷也希望父亲晚年能够幸福,挺着孕肚专程从北京到上海做说客

也许是熊翁的真情打动了她,也许是心怀苍生的大义入了她的心,又或者是年龄不饶人的尴尬让她有了新的思考,1935年2月9日,在交往半年后,38岁的毛彦文携手66岁的熊希龄,幸福地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熊希龄、毛彦文结婚照

婚后,毛彦文毅然辞去高校教授的工作,迁居北平,投身于慈善事业的洪流中。二人在生活上相互关心,彼此支持,享受着平静的幸福。

只是造化弄人,京沪沦陷后,熊希龄赴香港为难民、伤兵募捐。1937年12月25日,熊希龄在香港逝世,享年68岁。

强忍悲痛处理好丈夫后事,毛彦文继承了丈夫的遗志,接任了北平香山慈幼院院长一职。抗战期间,她变卖家中的汽车、典当了首饰,艰难度日。直到抗战胜利,她又四处奔波,筹集资金,把对丈夫的爱洒向了孩子们,在桂林、柳州等地创办幼稚师范学校和小学,并在多地成立香山慈幼院分院,共收留难童近10000人。

直到1945年,中国战区日军受降,毛彦文才停下奔波的脚步,挥泪为亡夫写了一篇2000余字的祭文。

1950年,她因患肩胛瘤去美国治疗,痊愈后留下来担任了旧金山《少年中国报》的编辑,后来又被邀请到加州大学、华盛顿大学担任研究员和历史系副教授等职。丈夫去世后,毛彦文未再嫁人,于1999年11月逝世,享年102岁。

虽然相逢太晚,分别太急,但她从未后悔。因为,这份迟来的爱足以温暖她漫长的后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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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秋月溶,简简单单,爱人间,喜欢一切有趣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