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晒帽、户外衣裤、运动鞋、望远镜、长焦相机……这是我2023年出现在家门外时最常见的装扮。因为在2022年的年末,我获得了一项新爱好:观鸟。
简单定义一下,观鸟,就是在自然环境当中,用望远镜、长焦相机等工具,寻找野生鸟类,对它们的外貌、形态、行为、习性进行一定的观察和记录。从个人情感上来定义,观鸟有点像一根“救命稻草”,在大环境层面和个人生活层面都遭遇一些问题的情况下,借由观鸟,我“退避”到了自然之中,忘记一切,忘记“我”。
当然,也可以说是“进”到了自然中,好像长出了新的五感,对世界有了新的好奇。没观鸟之前,我也算个自然爱好者,对自己居住的小区,家附近的公园,城市周边的山川,更远方的湖海,也是爱去的,也会观察草木花朵这些植物,但其实认识得很泛泛,缺乏细节上的觉知。
而观鸟之后,我惊喜地发现,只要下楼,就能看到至少五、六种鸟类,更别说去到更远的山河湖海当中。也因为路上要注意观察鸟儿们,我的脚步变慢了,说话声音变轻了,注意到脚边落下的一群小麻雀,和其他很多不再只是麻雀的鸟类。
在这之前,“和其他生命共享一个地球”,这对我来说只是一句理念正确地环保口号,现在却能够非常具体明确地感知到这一点。当每一只鸟都有了具体的名字,羽毛的颜色、飞翔的姿势甚至是鸟喙的形态也在你的望远镜里清晰了起来,你会观察到它们各自的可爱,种种不同的行为,就能连带发现人类活动对它们的影响,自然而然地察觉自己入侵了本来属于它们的生活空间。在这一刻,我作为人类的“自我”变小了,但因为这种变小,能看到和感受到的世界,却变得更大了。
自然中的景象,在我心中变成的文字描述,再也不会是“一只鸟儿飞过天空”,而是,“一只白鹭/夜鹭/苍鹭/白头鹎/白颊噪鹛/鹊鸲/珠颈斑鸠/红头长尾山雀/白鹡鸰/金翅雀……飞过天空”。这些鸟儿,在我所在的城市,在这个季节,只要走出家门,但凡旁边有条小河沟,有个小公园,都是一眼就能看到的。不过,在它们仍然只是“鸟儿”的时候,我对它们的细节感知,首先是来自纸面,来自《中国鸟类野外手册》。
中国鸟类野外手册(马敬能新编版)
作者: 约翰·马敬能
出版社: 商务印书馆
译者: 李一凡
这是观鸟人必不可少的工具书。上册是鸟类的图鉴与季节分布,下册是文字版的识别要点、鸣声描述和习性介绍。在书里与鸟儿们见面,再到实地去寻找和探访它们,每一只都有了更细致和可亲的形态,于我也像一个“寻宝游戏”,发现的乐趣妙不可言,家门口一片巴掌大的小树林,就够我盘桓一两个小时,这不失为对“附近”的一种新发现!
相比野外手册的厚重和系统,还有一本我常看常新的轻便工具书,《西布利观鸟指南》。
西布利观鸟指南
作者: [美] 戴维·艾伦·西布利 (David Allen Sibley)
出版社: 北京大学出版社
原作名: Sibley's Birding Basics
译者: 叶元兴 / 王利刚
作者戴维·艾伦·西布利大一主动退学后,就开始满世界疯狂观鸟,三十多年的观鸟经历,让他能在这一本薄薄的小书中凝练精准地戳中观鸟人的乐趣之所在、提升观鸟乐趣需要进行的准备和注意的要点。当然,重点还是在鸟类身上,西布利带你认识鸟类奇妙的构造,甚至能用文字准确地描写鸟类的鸣声(这当然需要你去自然当中检验)。本书译者说,无论观鸟新手还是“老鸟”,都可以从书中获得极大的帮助。具体到我身上,就是在家中久坐后,翻翻《西布利观鸟指南》,就会立刻想拿着望远镜出去看看鸟;每次观鸟归来,翻翻《西布利观鸟指南》,又能发现很多新的共鸣。
从鸟类图鉴和观鸟指南开始,观鸟逐步为我拓展阅读的外沿。有一本并非工具书的“鸟书”,我总把它和《西布利观鸟指南》放在一起,每次出门前和观鸟归来都要一起翻一翻。就是《鸟鸣时节》。
鸟鸣时节
作者: [英]布雷特·韦斯特伍德 / [英]斯蒂芬·莫斯
出版社: 译林出版社
副标题: 英国鸟类年记
原作名: Tweet of the Day
译者: 朱磊 / 王琦 / 王惠
博物学家以月份为单位,记录英国一年四季的鸟鸣,也由此描写鸟类活动和自然变化。因为鸟类的季节性迁徙,观鸟人似乎能够更细致深切地体会到季节和物候的变化。有些鸟初春还在,夏天就不见踪影,叫人好生牵挂;等秋风深凉,它们回来了,你在望远镜下面的嘴角,就会不自觉挂上微笑,因为有朋自远方来,好久不见,鸟儿你好。它们的翅膀上,也许带着全世界从北到南,从西到东的风呢!
《鸟鸣时节》让我在感受身边物候的同时,也在过着英国的一年四季。有些共同感受是重洋大陆也无法阻隔的,比如“9月”:
风向开始改变,各种有关罕见或出人意料的候鸟的传言也随之而来。
比如“10月”:
10月里总有一日或一夜标志着夏季和秋季的转换,在那个时候,你能听到头顶传来尖锐的呼啸声,抬头便见到一群飞翔的鸫。
这些恰恰也是身在四川盆地的我的感受。
而“7月”则有所不同:
盛夏的夜里,许多崖海鸦母亲在鼓励自己的独子跳下栖身的悬崖,来到海面,父亲正等候在那里,以便护送幼鸟去外海度过一年中剩下的时光。
这显然是我很难在附近实现的观察。这让我感谢“远方同好”,“纸上观鸟”自有乐趣,自然空间在文字中得到扩展。
时光也仿佛被拉长。英国自然主义作家海伦·麦克唐纳的自然散文集《在黄昏起飞》,吉光片羽(是字面意思的“羽”!)地让我经历了她与自然相伴长大的个人史。
在黄昏起飞
作者: [英]海伦·麦克唐纳(Helen Macdonald)
出版社: 上海人民出版社
出品方: 世纪文景
原作名: Vesper Flights
译者: 周玮
一篇书评里说,海伦在第一本作品《以鹰之名》中,正“囿于一己之伤痛的高墙”,而《在黄昏起飞》是“书写这个世界的挽歌”。我读书时总觉得在直视着海伦的眼睛,里面映着自然世界的种种美好细节,也总带着悲伤遗憾的泪水。她是如此慷慨,和读者分享看到的一切;也如此坦诚,把自己犯过的错误、产生的情绪、狂跳的心、萦怀的痛,巨细靡遗地书写下来,只为了让身为人类的读者,“尝试用不属于你的眼睛去观看,了解到你看世界的方式并非唯一,思考爱上‘非你族类’意味着什么,为事物的复杂性心生欢喜。”手里捧着这本书,和在自然之中想起这本书的时候,我双眼总是不自觉地泛泪,像天长海阔地拥抱一个远方的姐妹。
借由观鸟成为更细致的“自然观察者”,也借此扩展了阅读的范围,那之后,“文字照进现实”好像成为了生活的常态。去年11月,我和几个一起入坑观鸟的好朋友去了一趟云南,探访了高黎贡山与中国和缅甸共享的热带巨雨林,其中生活着我们平时不怎么能见到的鸟类。
有一天晚上,我们一起去找一种叫做“褐渔鸮”的猫头鹰,在一个池塘边的竹子上找到了两只。繁星满布的夜里,看到它们的那一刻,我马上想起了之前看过的《远东冰原上的猫头鹰》。
远东冰原上的猫头鹰
作者: [美]乔纳森·斯拉特
出版社: 光启书局
原作名: Owls of the Eastern Ice
译者: 任晴
书里面写的猫头鹰不是“褐渔鸮”,却是同属于鸮形目鸱鸮科的“毛腿渔鸮”,里面写到渔鸮蓬松浑圆的样子,耳朵上巨大的羽簇,总是成对行动地习性,和我看到褐渔鸮的感受几乎是一模一样的。阅读时,我是在探索远方,新鲜有趣;现实的观察中想起文字,眼前的竹林就像变成了书页,一行行文字与两只褐渔鸮重叠起来,奇妙又美好。
那次观鸟之旅一共进行了九天,在靠近尾声的某一天,我们正在雨林里面行进,突然周围都安静下来,刚才还欢叫着的鸟都安静了了,不一会儿我们面前的山峰后面就腾跃起一只游隼,这是一种体型较小,速度很快的猛禽,好像世界上速度最快的飞去来器,盘旋,悬停,俯冲,一瞬间又消失了。当时我们都互相望一望,说,“总算看到《游隼》那本书里写的场景了。”
游隼
作者: [英]J.A.贝克
出版社: 北京日报出版社
出品方: 理想国
原作名: The Peregrine
译者: 李斯本
这本《游隼》成书于1976年,是贝克花了十个冬天追寻游隼,观察游隼,甚至“成为”游隼的笔记,整本书都是在对自然和鸟类进行描写。比如他写道一只雌隼:“我走到她曾短暂下降的地方,那儿的鸟群仍处在惊恐不安之中……当她绷紧肌肉急速转弯时,我几乎能听见空气从她身上唰一下掠过的撕裂声……她趁势如抽水般快速猛推翅膀,陡直滑翔上升,就这样攀升到了一千英尺的高空中……”
我们在雨林中看到那一幕,实在是很直观地展现了这段文字的一部分内容。就像《在黄昏起飞》里写到感受到游隼速度的时人类的反应(确实和我们当时一模一样):“我们把双筒望远镜从眼前放下,看了对方一眼。我们都意识到这一天会被游隼捕猎的两三秒钟分割成两半,目睹此景让人震动得无语缄默,脑海里回放的全是它飞行的每一道弧线。……一只正在捕猎的游隼改变了它飞越的空气的质量,让空气更有分量。”
另外,文字中描述的那些细节,又补足了因为游隼的速度太快而转瞬即逝的一幕。这种文字与现实的相互补足,让我们的那个当下,像同时身处自然主义和神秘主义的包围,像是听见了冥冥中的某个秘密:此中真意,欲辨忘言。
“忘言”还有个原因,就是已经有自然书写者写出了你的心声。我在观鸟途中常常想起的某一些文字,来自台湾作家吴明益的《苦雨之地》。
苦雨之地(繁体台版书)
作者: 吴明益
出版社: 新經典文化
六个故事,个个都有关在人类社会遭遇不幸与心碎,转而到自然中寻求慰藉。我在捧读时常常产生漂浮于一条河流之上的幻觉。吴明益用文字之水托举我,我只管仰面看两岸的蚯蚓、云豹、灰面鵟鷹、孟加拉虎、台湾铁衫,听黄鹂与夜鹰的鸣声,感受它们把一些瞬间变成永恒。我在野外看到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鸟儿,会想起书里那句“……它们身上的花纹与色彩都是河流、雨水、泥土所构成的环境所致……”。他描绘鸟类的鸣声,说黄嘴角鸮是“黑夜杀手的呼吸”,黄鹡鸰的鸣声像“掉落在草丛间的银针”,红隼是“从天而降的匕首”,杓鹬吹着“孤寂的口哨”,黑枕黄鹂则是“水草在溪流中缓缓摆动”……。在吴明益展开的荒野中,我已经词穷。
因为仿佛在过去的“我”之外,又诞生了新的五感,重新翻看那些观鸟之前已经阅读过的书,里面的文字好像也生出了新的模样。比如我近几年最喜欢的一本小说,台湾作家甘耀明的《邦查女孩》。
邦查女孩
作者: 甘耀明
出版社: 文化发展出版社
出品方: 后浪 / 后浪文学
在几年前读的时候,我觉得这是一个融入了宝岛的太阳、月光、暖风、森林的故事,里面很多自然的描写。但我最关注的还是人的故事、人的遭遇。去年年末再拿起来读的时候,我注意到那些草木林间、星空清风甚至人类活动中,常会飞出“台湾蓝鹊”、“林雕”、“帝雉”这些鸟名,它们的羽毛、飞翔姿势都与自然产生了互动。这本已经被我翻得太熟悉的书,竟然又有了新维度,新乐趣。尤其是在里面读到我在四川、在身边就观察过的鸟,总会觉得,虽然甘耀明是在遥远的台湾,文字却跨越海峡,把我们联系到了一起,就好像鸟儿长着翅膀,才不用在意任何地缘与人为的距离隔阂,文字也是一样。
再比如我从前参与翻译的一本书,《山中最后一季》。
山中最后一季
作者: [美] 埃里克·布雷姆
出版社: 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
副标题: 一个将生命、灵魂与激情融入山野的故事
原作名: The Last Season
译者: 赖盈满 / 何雨珈
故事的主角是将一生献给内华达山脉的巡山员,他的故事里必然少不了群山旷野,少不了其中的生命。因为他是植物专家,对于鸟类着墨不多,但我在重新阅读时,那种感受就更像观鸟了:在一片树木花丛中,找到隐匿其中的鸟儿,高山湖泊中的一只白鸥,潺潺溪谷里的一只河乌……一只白头翁出现在垂柳梢头,高声唱着歌。数年前翻译的时候,这些鸟名在我眼里只是简单地文字,如今却变成了生动的具象。我像书中的自然工作者们一样感慨,它们是“多么美好的生命!”而书里的一段自问,也正代表了我的心声:“我怎么能自认为比高山野花还重要,比这里所生长的一切,甚至比终将成为沃土孕育万物的岩石还重要?是因为人有灵魂吗?然而谁能告诉我,灵魂不会寄居在植物和动物体内,甚至溪水和山峰里?”
感谢自然赐予我的五感好风景与好文字,我愿带着永恒卑微的心情去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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