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摄影:壹鸣Yiming

恰如标题而言,每年无论是公历新年还是农历春节,又或是其他节庆期间,九华山凭借“新年祈福游”“赏景素食游”“静心禅修游”等一系列特色旅游路线及各类文化活动,吸引来自全国各地的众多游客前来游览、打卡,景区内常常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川流不息。其实,对于合肥市民而言——与其远赴百里“挤人海”,不妨就近考虑“家门口”。众所周知九华开山祖寺为化城寺,而合肥众寺之首当属明教寺,千年香火至今鼎盛依然。

——编者按

“曹公教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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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询问外地游客何时开始了解合肥,可想而知——《三国演义》将成为大多数人的答案。也正因拥有了“三国故地”的标签,合肥许多地名都与那段历史“牵”上了关系,当然其中附会成分居多,有些不过是近年来“新编”而已。但教弩台,却是有据可依、实打实的汉魏古迹,不同于逍遥津的沧海桑田,古台原貌仍依稀可见。

· 教弩台 ·

▲ 来源:合肥市文物管理处

据《三国志》记载,自东汉末年至三国时期,曹魏与孙吴双方就合肥及周边地区的管辖归属问题,共爆发了六次冲突,史称“合肥之战”。从曹魏方面来看,其中——武帝(曹操)时期两次,明帝(曹叡)时期三次,少帝(曹芳)时期一次,均以孙吴失败撤兵告终,而战争前后尚不足50年。

· 飞骑桥 ·

▲ 摄影:野羊脱缰

除建安十三年(208)和二十年(215)两次大战外——曹操执政期间,曾亲自视察合肥四次,分别是建安十四年(209)、十七年(211)、十九年(214)和二十一年(216),足见其对合肥的重视。也正是在他视察时,下令在合肥城东郊、施水中游北岸建教弩台,集中训练500名强弩兵,以抵御东吴水师。

· 魏太祖(曹操)像 ·

▲ 来源:明《三才图会》

有人说教弩台为军事堡垒,其实它仅是兼备“瞭望+点将”功能,而由夯土筑成的台体式建筑——具有临时性,规模较小,四周几乎无其他防卫设施,虽有设“防”但难长“守”。围绕古台,后来人们还创造了诸多故事。比如“教弩松荫”——相传为遮盛夏烈日,曹军于台上遍植松柏,绿荫下可得阴凉。又传张辽曾于附近建有府邸。

· 教弩台位置示意图 ·

▲ 来源:合肥市文物管理处

张辽设府,肯定不会选择毫无屏障的郊野,合肥城内不“香”么?即使前线失利,亦可入城自守。此外,台上还有一旧迹——西晋泰始四年(268),殿中司马夏侯胜在此掘井一口。殿中司马,统领禁军,负责宫殿内的宿卫。后因其井栏高于周围民宅的屋脊,故名“高井”,俗称“屋上井”,“水味较胜他井”,至今古井尚存。

· 屋上井 ·

▲ 来源:退安诗书画

古寺何时所建?

有学者曾提出,教弩台是合肥老城之根。似乎从时间上而言,此台确实带给隋唐东迁筑城一些启示。而明教寺的落成,又是其间一项标志性事件。明教寺何时所建?历代史家和文人给出了一致答案——唐大历年间,人们在此获得铁佛一尊,高一丈八尺,庐州刺史裴缉(一作裴绢)上奏朝廷,就地建立寺院以安置大佛。

· 明教院 ·

▲ 来源:南宋《舆地纪胜》

铁佛何故在此?是“挖地三尺”还是其他方式获得?没有明确详述。于是便有了众多的“大胆猜测”,其中一条至今仍被引用——“梁天监间,魏武教弩台上始营佛刹,铸宝像,谓铁佛寺。”今人用时常称来自《(嘉庆)庐州府志》,然而该书中并没有这段文字。后经查询,此说源于《重建明教禅寺碑记》,作者及年代不详。

· 梁武帝 ·

▲ 来源:台北故宫博物院

先不论该说出处如何及是否合理,作者想必熟读史经。“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梁天监三年(504,一说十八年),武帝萧衍颁诏“舍道事佛”,开始大力推崇佛教。在时代的浪潮下,寺院庵堂在各州县遍地开花,浮槎山道林寺便被明确记载为“梁天监中敕建”,而除明教寺外,梁园古峏塔亦传为萧梁旧迹。

· 释道宣《叙梁武帝舍事道法》 ·

▲ 来源:唐《广弘明集》

· 古峏塔(1945年) ·

▲ 来源:肥东县人民政府

无论明教寺前世如何,为求相对准确,当以“唐大历间”为其创建时间。而“大历”是唐代宗李豫的年号,即公元766年至779年,距今约有1250年。代宗堪称唐人崇佛的典型,宋人洪迈在其著作《容斋三笔》中,专门撰写了一篇《代宗崇尚释氏》,记述了唐代宗的“光辉事迹”,最后评价道:“缪滥甚矣!”

· 洪迈《代宗崇尚释氏》 ·

▲ 来源:南宋《容斋三笔》

明教寺开山百年后,有谭铢《庐州明教寺转关经藏记》,开篇便是:“大唐咸通庚寅岁(870),庐之佛寺曰明教”。该文提到——这年,修行“禅那”的僧人文向在寺中创建转关经藏。“转关经藏”,即用于安放佛经的特制书架,又称轮藏、转轮藏。南唐昇元四年(940),黄德麟撰成《重建明教院记》,内容不详。

· 谭铢《庐州明教寺转关经藏记》 ·

▲ 来源:北宋《文苑英华》

诸位可能注意到了——“明教寺”与“明教院”。到了南宋,地理总志《舆地纪胜》与《方舆胜览》记载亦不同,前者称“奏为立院”,而后者则记“奏请为明教寺”。那么问题来了,“寺”与“院”有什么区别呢?宋人赵彦卫《云麓漫钞》:“本朝则大曰寺,次曰院”,揭示了二者以大小来分,若按最早谭铢所记,以“明教寺”为先。

· 《晴峦萧寺图》局部 ·

▲ 作者:李成(北宋)

或许南唐重建后,明教寺规模不胜往日,从而低调称“院”?不得而知。也可能两个名称同时共存。而在明教寺落成百余年后,随着唐末及五代“扩城运动”的全面开启,明教寺从北郊逐渐被纳入城内。其中,杨吴政权的庐州刺史张崇在修“外罗城”时,更是在寺前建造“明教桥”一座,也就是后来的岁丰桥、九狮桥。

· 九狮桥(1940年代) ·

▲ 来源:《独立步兵第五十八大队史》

宋代称肥水合肥城区段为“市河”,说明了当时的河运及沿河商贸的繁荣。一方面为南岸既有的传统商业市场,另一边便是北岸——以唐代中后期北郊草市为基础形成的新兴商业街区。明教寺是这里聚拢人气的重要因素,“扩城”则让此地实现质的改变,而商品经济亦推动了明教寺等信仰中心的兴盛,两者相辅相成。

· 东大街(1948年) ·

▲ 来源:《中央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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庐阳八景——“教弩松荫”

“曹公教弩台,今为比丘寺”(吴资《合肥怀古》)。还是宋代,随着明教寺深入人心,人们将教弩台俗呼为“明教台”,故亦有“明教台寺”之称。嘉佑二年(1057)任庐州从事的著名史学家刘攽有诗《纳凉明教台》:“台上井泉冰冷滑,城隅川色剑光芒。多惭簿领相宽假,全得南风一日凉。”“台上井”即指今屋上井。

· 屋上井 ·

▲ 作者:韦君琳

元至元年间,明教寺僧人祖桂赴肥水南岸,恢复城隍庙及祭祀活动。而该寺清慧禅师,至正年间被特封为国师。明洪武初,明教寺再度重建。十五年(1382),成为庐州府僧纲司驻址。“僧纲司”,即管理佛教事务的机构,都纲(从九品)、副都纲为正副长官,但“设官不给禄”。正德初,知府马金又将寺院修缮一新。

· 明教寺 ·

▲ 来源:万历《庐州府志》

明万历《合肥县志》把“教弩松荫”列入“景物”,即后来的“庐阳八景”,并刊录了熊敬诗:“落落松荫扫不开,乱蓬遗棘翳荒台。奸雄已死三分后,教弩何人更此来。”清代学者朱弦在《八景说》中,则叙述了更多细节:教弩台高2丈余,四周陡直而以砖砌成,登33级石阶可至台上,中央为明教寺大殿,四周建有僧舍。

· 《教弩松荫》局部 ·

▲ 作者:夏云(清代)

清咸丰三年(1853),明教寺在战火中被毁。太平天国覆灭后,曾任杭州(一说常州)守将的袁宏谟回乡,有感于“英雄气短、佛海春长”,慨然入紫蓬山西庐寺出家,法号通圆。当来到明教寺,见古刹残破不堪,发愿恢复旧观,经十余年四方云游及苦行募化,最终于光绪十一年(1885)完成复建,为西庐寺下院。

· 明教寺 ·

▲ 来源:《续修庐州府志》

值得一提的是,据光绪朝《庐郡应修各工查估修建经费银数清折》披露,庐阳书院因地处低洼,而城内河道阻塞,常遭洪涝侵扰,严重时甚至导致“墙屋倾圮、器具朽坏”,莘莘学子苦不堪言。奏报人认为——教弩台地势较高,“卦兼震位”,风水极佳,“任僧人结茅殊为可惜”,不如将其与书院进行调换。但囿于种种原因,未落地实施。

· 《庐郡应修各工查估修建经费银数清折》 ·

▲ 来源:《续修庐州府志》

明教寺百年蝶变

民国初年,军阀混战,土匪横行,社会极不安定。明教寺一时“苔生尘泉,草没僧寮,断瓦颓垣”。住持赛陀效仿其师,再次踏上“托钵募化”之行,先后拜见了合肥县知事及多名皖系军政要员。筹资三年甚丰,遂为全堂佛像装金,增置钟鼎法器,兴建禅堂甫定。四年(1915),段祺瑞捐赠银洋500元及日本《大藏经》一部。

· 段祺瑞 ·

▲ 来源:雅昌艺术网

而明教寺继通圆(一作通元)之后,历任住持学道、赛陀、精慈、三根、梦东、藏印、妙友等,对寺院建设和弘扬佛法均有诸多贡献。其间——十四年(1925)11月8日,合肥佛教会在明教寺成立,该寺住持释三根为副会长。根据《合肥佛教会章程》,该会会址“暂设在城内明教寺中”。

· 《合肥佛教会章程》(1926年) ·

▲ 来源:《海潮音》

· 明教寺(1930年代) ·

▲ 摄影:柯普仁

二十六年(1937)底,日机空袭合肥,炸弹落于明教寺前殿,住持三根罹难,部分建筑受损。翌年(1938)5月14日,合肥沦陷。攻城一战,死于炮火的市民百姓无数,尸横街坊,惨不忍睹。住持藏印同合肥红卍字会会长丁干丞,不避艰险,积极组织人力,收尸掩埋。据统计,仅在半月内共埋尸千余具。

· “合肥佛教会开成立大会”(1939年) ·

▲ 来源:《南京新报》

二十八年(1939)8月,日军扶持“日莲宗”卫藤春海重新成立佛教会,即“兴亚佛教会合肥支会”,自诩“祈祷和平、建设新秩序”。该会曾用利诱威胁手段强逼藏印充当副职,藏印激于义愤,不甘屈辱,遂衔恨殉节。三十年(1941)前后,日军还在明教寺山门处向台下挖洞,企图从中得到宝藏,结果一无所获作罢。

· 日本僧人祈福(1940年) ·

▲ 摄影:铃木实

抗战胜利后,明教寺恢复活动。随着省府迁入,这座千年古刹很快便吸引了一批“新市民”及媒体的关注。比如三十六年(1947)3月17日,《中央日报》刊发一篇游记《合肥明教寺巡礼》,作者唐遐龄。十七年(1948)初,整编第46师(师长谭何易)进驻合肥,设师部于明教寺,致该寺宗教活动被迫停止。

· 明教寺(1948年) ·

▲ 来源:刘东

新中国成立后,在市委统战部的关心和帮助下,久经磨难的明教寺再续“香火”,寺内僧人得到安置。不料,十余年后的一场“浩劫”,导致该寺除殿宇幸存(现存大殿、后殿,仍保留清末旧貌)外,佛经、佛像及其他设施均毁于一旦,僧人遭到监管。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拨乱反正,明教寺挂牌“合肥市文物管理组”。

· 明教寺(1964年) ·

▲ 来源:寻觅安徽的似水流年

· 红卫兵“破四旧”(1966年) ·

▲ 摄影:马昭运

1980年,市政府拨款40万元对明教寺进行大修,并落实政策把占用单位迁出。山门两侧改建陈列室,四周围墙改砌为栏杆。不久,该寺还获赠北京定慧寺明代铜佛五尊,新置观音、地藏等樟木佛像32尊,并全部装金。寺内佛龛、法器、楹联、宝鼎等亦全部制齐,另订购全套《中华大藏经》。同年国庆节,正式对外开放。

· 古教弩台修复设计图(1980年) ·

▲ 作者:劳诚(黄欣提供)

· 日本久留米市友好访问团游览明教寺(1980年) ·

▲ 摄影:冯静之 焦骏麟

1984年,合肥举办首届庐州灯会。整个灯会围绕“灯”的主题,将观灯、赏灯、玩灯、猜灯谜等一系列活动融为一体,并将各类民间艺术进行集中展示。灯会在明教寺设立了灯展点——据统计,从正月初一到十五,仅此处就接待游客30余万人次,最高峰时单日客流达3万人。此外——每逢佳节,人们纷纷聚集到这里,采购春联年画、观赏焰火、游览古刹、撞钟迎新、敬香祈福,等等。

· 庐州灯会(1984年) ·

▲ 来源:寻觅安徽的似水流年

· 明教寺(1998年) ·

▲ 来源:《印象合肥老照片》

札记

依托于东门传统商业街区,以及上世纪90年代建成的淮河路现代商业步行街,明教寺从来不缺人气。在经几轮整修提升后,千年古寺格外“辉煌”,“大气磅礴”,但却令众人感慨:“一切都变了!”似乎失去了许多曾经的味道,而变得那么陌生,可这里又是从前最熟悉的地方……这个问题值得议一议,想一想。

· 明教寺(2023年) ·

▲ 摄影:弧仙森

当然,这并不妨碍古教弩台及明教寺——在合肥的城市发展史乃至区域史上的重要地位和意义,合肥“老城之根”“众寺之首”亦是当之无愧。1981年,教弩台旧址被公布为全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983年,明教寺被定为全国重点寺庙。松荫不复在,银杏尽染黄。但在“寻古溯源”的同时,明教寺是否考虑多接一些“地气儿”,重新恢复那些年喜闻乐见的民俗传统?

· 古寺银杏 ·

▲ 摄影:李晓东

由于篇幅有限,难以面面俱到,供参考及交流。个人才疏学浅,还请诸位看官多多指教,欢迎提出宝贵意见和建议!

· 敲钟祈福 ·

▲ 摄影:王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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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淝南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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