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散文)

作者/沈明义

作家/诗人简介】

沈明义,生于1948年11月,陕西西安人,大学文化,中学语文高级教师,陕西省优秀教师,从事教育工作四十余年,曾任中学校长、党支部书记,退休后在某民办学校任职。喜好写作,曾有多篇论文、散文在报刊发表,业余时间也尝试写诗填词。

【作家/诗人作品】

(散文)

沈明义

人生在世,吃穿为大,尤其是农耕时代。男人们终年面朝黄土背朝天辛勤劳作,为的是多打些五谷填饱一家人肚子;女人们从早到晚纺线织布缝衣做鞋,为的是一家老小有衣遮体有鞋袜护脚。倘若家里人少倒还罢了,若是有个七八口子人,不必说一日三餐,也不必说缝补浆洗,单是每人半年一双鞋就忙得不可开交:老大的鞋底磨出洞新鞋还没做好老二的鞋大拇指就露出来了,特别是到年底全家个个都盼着穿新鞋过年。所以在我的记忆里,母亲似乎随手都拿只鞋底,串门子、走亲戚,就连下地劳动都带着,抽空就纳上几针,一年到头纳不完的鞋底做不完的鞋。

做鞋要用袼褙。每年农历六月天,母亲便翻箱倒柜搜寻出破旧衣服,撕掉边边棱棱,撕成大大小小的铺衬片,然后卸下两扇门板放在院子中间,给上面铺一张黑麻纸,把事先打好的浆糊或早饭剩下的米汤、搅团均匀地抹在麻纸上,把铺衬一片一片拼接粘平,一层抿完了再抿一层,抿上四五层裱成厚厚的袼褙。火辣辣的太阳下,汗水顺着两腮往下流,母亲两手糨糊顾不上擦汗,只是不停地抹不停地抿,裱好一张再裱另一张,一口气裱上十来张,然后放到太阳底下晒。趁着天气好一次就把一年做鞋帮鞋底的袼褙都打好,晒干后揭下来平平整整地摞在箱子盖或衣柜顶上。

要做鞋了,母亲就抽出一张袼褙,把鞋样贴在袼褙上,依样剪成鞋帮、鞋底的形状,薄袼褙做鞋帮,厚袼褙做鞋底。鞋底要厚实耐磨,得五六层袼褙。母亲把袼褙按底样修剪齐整,两三层并在一起用线固定好,踩地的一面用厚实的白粗布裹严粘牢,挨脚的一面贴上一层旧布用白布条包边,然后背对背合起来再粘牢,一只约三公分厚的鞋底坯子就成了。

纳鞋底一般用苎麻线绳,也有用棉线绳的。苎麻韧性好结实也便宜,所以早年间大都自己打麻绳纳鞋底。打麻绳用拨吊。一根粗短光滑的木棒中间穿一根粗铁丝固定好,上端留一拃多长弯一个挂钩就是拨吊。打麻绳时先把苎麻浸湿劈成均匀的细丝扎成一撮,挂在门楣或梁柱上,然后扯下几根麻丝钩住拨吊,站直身子,左手高高提起,右手转动拨吊,拨吊便飞快转动起来,左手徐徐往上捻,麻丝便拧成粗细均匀的单股细绳,拧上一米多长缠绕在拨吊上继续转动,右手迅速再扯下几根麻丝接续。就这样拨吊不停地转,麻丝不断地接续,直到缠成一个大大的绳球才取下来合成两股的麻线绳。打绳子是个苦累活,人得挺直腰站高,提着拨吊边转边捻边扯麻丝接续,白天黑夜地打,一天下来腰酸腿疼胳膊痛。我们后围寨村过去几乎家家都以打绳子为营生,有人就说:“有女嫑嫁后围寨,拨吊打着磕膝盖。”后来经济好些了,人们图方便也为了好用好看就都买机纺的棉线绳纳鞋底,再也不用提拨吊打绳子了。

母亲剪下一根一米多长麻线绳,一头用牙捋细用手搓尖穿上大针,一头挽个疙瘩开始一针一线地纳鞋底。鞋底是几层袼褙摞在一起,又经糨糊粘连又厚又硬,即使用顶针也很难穿透,得用引锥戳一个眼儿,把针尖对着眼儿,中指上戴着顶针对着针屁股用力一顶,针尖便冒出多半截,用牙咬住针尖一拔,针线就穿了过来,右手扯着线绳,“嗤啦嗤啦”线绳便扯到尽头,然后在手腕上绕一圈使劲抻紧,再从上往下锥眼儿穿针,如此上下反反复复地纳。先沿鞋底边缘纳两圈,然后填心,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纳,针脚左右间隔半公分,下一行针脚对准上一行两针脚中间,针脚横平竖直斜看成线,密密麻麻错落有致,像一件精美的工艺品。母亲干家务本来就很麻利,纳鞋底更不在话下。倘若遇到雨雪天不下地,母亲就有整端时间纳鞋底,吃完饭洗涮完毕就盘腿坐在蒲团上纳鞋底。左手持着鞋底,右手拿着针线,引锥一攮一拔,针尖对着锥眼儿一顶便穿了过去,牙一咬手一拔飞快地抽出线绳一抻,动作连贯,眼手牙并用,针儿一上一下,线儿来回翻飞,像手舞一样。母亲一坐一个上午,一天就能纳好一只。“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说得一点都不错。

可是,母亲手脚再麻利,纳得再快也抵不过孩子们齐刷刷长大。吃的多了,穿的也费了,这个衣服小了,那个鞋破了。母亲忙完厨房忙针线,忙得喘不过气,父亲便搭手也纳起了鞋底。父亲纳鞋底可不像母亲那样拿在手里纳,是用夹板纳,叫顶鞋底。两块约六十公分长十公分宽两公分厚的木板,中间隔十公分用粗铁丝固定好做成一个夹板,把鞋底夹在上端,下端用木块儿撑开,鞋底便夹紧了。父亲坐在小凳上,夹板放在两腿间夹住,把麻绳头搓成细细的紉头穿进针眼捋直绳子,把针夹在右手食指和中指缝间,拇指和食指捏着引锥对着鞋底一戳一拔,中指拨回针捏住针屁股捅向锥眼儿,左手拇指和食指一拔,针便顺溜地拔了出来,抻紧绳子,右手再锥眼儿,左手把针从眼儿反穿过去,如此左右开弓,两手交替穿针引线。由于不用手拿鞋底,两手使针,所以纳得又快又结实,一个晚上能顶一只鞋底。冬天下雪了,父亲就在炕上放一个小凳,双脚伸到被窝里,坐在炕上顶鞋底也就不冷了。父亲白天下地劳作,耕种耙锄很累很辛苦,晚上还要熬夜顶鞋底。自家娃娃们多都要穿戴,不这样干行吗?有了父亲帮忙,母亲做鞋帮,父亲顶鞋底,我们兄弟姊妹才都有鞋穿,脚没有受过亏。

我上面没有姐姐下面妹妹们小,没有女孩子帮母亲做针线活。到我十几岁的时候,便学着纳鞋底。放学回来,我便也坐个凳子,像父亲那样双腿夹住夹板顶鞋底。刚开始手生不得窍,用力不均匀或者用力过猛,不是把引锥折断了就是针把手指戳了,鲜血直流。时间长了纳得多了慢慢地也顺手了。我双手交替,锥、攮、拔、抻,一针接着一针,线绳在胸前翻飞,针儿来回穿梭,两个多小时也能顶半只鞋底了。星期天母亲叫弟弟们下地打柴割草,也不让我干家务专门在家纳鞋底,暑假时生产队派我去看庄稼、看瓜园,我也带着夹板坐在庵棚里顶鞋底。到年底,弟弟妹妹们都盼着过年穿新衣穿新鞋,正好也放寒假了,我便整天坐在屋子里顶鞋底。我纳鞋底也纳出了兴趣,麻绳穿过鞋底“嗤啦嗤啦”的声音让我兴奋,纳得更起劲儿,而且在针脚上还纳出了花样。我沿鞋底边均匀地砌两圈,一针紧挨一针,像机器轧过一般。鞋底前掌和后掌不耐磨,我纳出细密的针脚,横平竖直斜看成线,纳得结结实实;脚心部位不着力,我用偷针法纳成对称的菱形几何图案,针脚细小间距稍大,显得空灵而又别致。村里许多妇女看见了,夸我比女孩纳得还好。我学会纳鞋底可帮了母亲的大忙。

鞋底纳好就该绱鞋了。绱鞋是个技术活儿,不是谁都会绱,绱不好不是帮子多出来了,就是底子长出来了,要么绱歪了没法穿。所以一般人家都是做好鞋帮纳好鞋底花几毛钱让鞋匠绱。我姑父就是个鞋匠,单鞋棉鞋都能绱,明绱暗绱都会,家里有一大箱子大大小小的楦头,满村子的人都找他绱鞋。合作社时设立鞋铺,姑父就是鞋铺师傅,为村民绱鞋,队里给记工分。公社化后姑父当了队长,整天忙着生产,下工或忙闲时还有人找他绱鞋,乡里向党的,姑父推辞不过只好抽空帮着绱,当然少不了帮我们家绱鞋。可我们家人多鞋多,总不能老麻烦姑父。再说每到年底,姑父接的活儿多得干不完,于是我就又学着自己绱鞋。

绱鞋分明绱、暗绱、反绱三种绱法。明绱是把鞋帮紧贴鞋底边沿,沿鞋边明着走线,讲究针脚平直细密。黑色鞋帮滚上白边,鞋底每层袼褙也都裹上白边或是用纯白布铺衬打成的袼褙做鞋底,绱好后黑鞋面白鞋底且呈千层状,穿在脚上洋气大方。暗绱是把鞋帮边窝向里贴住鞋底,从鞋底两层中间缝隙下针走暗线,针脚可以长些。暗绱鞋面鞋底都看不出针脚,绱好后鞋头圆润,鞋跟自然垂直。反绱难度就比较大了,得把鞋底固定在楦头(木头做的鞋样模型)上,把鞋帮里面翻过来包住楦头,鞋帮边缘反向贴着鞋底边,用一把弯曲的锥子在鞋底边和鞋帮边横挑一个眼儿,两根弯曲的针对穿,一针一针走线,绱完后取下楦头,再把鞋帮翻过来,鞋面脚底也都看不到针脚,穿在脚上轻巧别致。但反绱难度大,只适用于薄帮薄底鞋,用的比较少。

绱鞋得用两根针。一根估摸可绕鞋底周长三圈的线绳,两端各搓成尖尖细细的纫头分别穿上针。我先把鞋帮和鞋底比对好用线粗粗固定住,夹在膝盖间,先用锥子在鞋底和鞋帮边锥个眼儿穿过针,扯出线绳子两端比对齐,然后隔半公分再锥眼儿,两根针相向同时穿过,两手同时拔针,抽线,抻紧,如此交叉运针一圈,一只鞋就绱好了。刚开始绱鞋,我笨手笨脚,尤其两根针相向穿过锥眼儿,两手同时拔针很容易刺破手指,绱一双鞋手指不知伤了多少次。后来熟练了也能巧妙地避开针尖,不仅不会伤着手指而且动作协调轻快地走针。绱鞋只走一圈线,比纳鞋底要快,一晌能绱一双鞋。每绱好一双鞋我都捧在手上仔细端详,美滋滋地欣赏着自己的作品。

记得七十年代初时兴塑料底线。鞋面绵软,鞋底轻薄,穿在脚上舒适轻便,看起来瘦削美观,比宽大肥厚的土布鞋漂亮洋气多了。看别人穿塑料底鞋,我很是羡慕,总想也能有一双,可是没钱买,只能望鞋兴叹。恰好亲戚家有穿破的塑料底鞋,我就搜集回来,拆掉破鞋帮子,留下塑料底。一看脚后掌都磨得很薄了,就挑选出一双比较浑全的,从别的鞋底上剪下两块塑料,用烧红的铁片烙粘在后掌处修剪齐整,四只鞋底凑成两只,自己动手做塑料底鞋。这种塑料底鞋原本就是反绱的,我也只好反绱。母亲给我做好鞋帮,我就把楦头贴着鞋底用小钉子固定好,把鞋帮翻过来裹紧楦头贴住鞋底边沿也固定好。然后把锥子和针在炉子上烧红用钳子弯成曲形,穿上线绳开始绱鞋。塑料不像布袼褙,锥子锥过拔出来锥眼儿就又合上,针很难穿过。好在鞋底边上有一圈原先的针眼。我用锥子捅透鞋底上原有的眼儿,顺势把两根针相向从眼儿里穿过,费了很大的劲才拔出针,没绱几针就汗涔涔的了。我咬牙坚持着,不信绱不好,用袖头子擦擦汗,一锥一锥地攮,一针一针地绱,终于绱完一只鞋。取出楦头,用力把鞋帮翻了过来,然后再绱另一只。绱第二只时就稍微顺手了些。虽然两鬓汗珠涟涟,费了很大的劲儿,手指也被针刺破了,但终于穿上一双轻便舒适的塑料底鞋,别提有多开心了。

纳鞋底使我从小学会自立,也让我懂得生活的艰辛,养成了艰苦朴素的生活作风,成年后直面艰难岁月依然砥砺前行。

几十年过去,世易时移,人们的生活水平提高了,穿着也越来越讲究,老布鞋退出人们的生活,取而代之的是皮鞋、胶鞋、塑料鞋,凉鞋、球鞋、旅游鞋,款式更是多得数不清,有的高贵,有的典雅,有的华丽,有的休闲,有的精巧,有的时髦。即就是布鞋也都不再是千层底的手工布鞋,而是机器制作的时尚、秀气、柔软、轻便的布鞋,就连乡下人也没几个纳鞋底做布鞋了,而我早就不纳鞋底不穿布鞋了,工作后也穿上了皮鞋。

皮鞋结实漂亮,尤其搭配笔挺的西装显得格外精神。但早年的苦日子也养成了坏毛病,穿旧了的鞋总舍不得扔掉,鞋柜里堆了好几双,有的不合脚也凑合着穿。为此儿子没少嘟囔:“穿不成的鞋就扔,放在鞋柜里还占地方。”我说:“鞋没烂还能穿。”儿子火了:“这都啥年代了还穿补丁衣服补丁鞋呀?谁把鞋穿破了才买?”说着从鞋柜里抽出几双我早已不穿的旧皮鞋提到楼下扔了。我无语了。没过几天,儿子提了两双鞋回来,说:“爸,我给你买了两双鞋,你试试。”我生气地说:“你咋一回就买两双!得是钱多了?”打开鞋盒一看,一双皮鞋,一双运动鞋。皮鞋是小圆头,漆黑发亮,细细的黑鞋带,鞋面线条圆润很有立体感,穿在脚上帅气年轻多了;运动鞋是厚厚的白色泡沫底深色暗花纹面,穿着轻便又时髦。我嘴上抱怨心里着实喜欢,放回鞋盒往屋子里抱。儿子又火了:“给你买了就穿,别老放着,换着穿,嫑叫脚受亏!”我有点囧,但又一想,儿子说的对,谁不向往美好生活?社会发展了,咱吃喝穿戴也要与时俱进呀!

一双亲自手纳针绱的老布鞋是我珍藏的"文物",时常拿出瞻阅,于是缱绻之情顿生!有道是:穿鞋常思做鞋人,手纳针绱真辛勤!穿在脚上依然如昨一般的舒服:简洁朴实,踏实自在;心情宁静,心安至极!于是,又仿佛看到了妈妈做鞋的身影,爸爸操劳的背影,在时光的隧道里若隐若现,久久不逝。

2024年1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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