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变奏曲(六)
他讲起了故事:“一个喝醉了的晚上,我翻墙进到家里,透过门缝,我看见我的妻子珍妮·朱恩正和别的男人在床上做爱,我目瞪口呆了,哑口无言,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那一刻,我好像跟周围发生的一切事脱节了,我不愿相信那是真的,也不敢相信,我只想逃离哪里,躲在一个连上帝都找不到的角落里,将自己葬在我初次遇见朱恩的那个午后,将记忆停在那个幸福的时刻。我不相信我的妻子会背叛我,因为我深爱的朱恩是那么的端庄、那么的娴雅、那么的坚守妇道,从不逾越。你不知道我当时的心情是什么,我无法解释。我只知道那钻心剜骨的苦痛我他妈的这辈子再也不想体验第二次。那是焦躁的无助。我惶恐的看着他们俩赤身裸体的抱在一起,他们像一对新婚的夫妻那样甜蜜——他精力充沛,朱恩像母狗似的被捅的嗷嗷大叫,那声音尖锐刺耳,就像是她到达生命尽头后猛地爆发出冲击,既凄惨又疯狂。我看着他们在我面前做爱,看着朱恩呻吟,开怀大笑,最终我的惶恐演化成满腔怒火,是抓狂不要命的那种,我二话不说推开房门就跟那个男人殴打起来。我们从床上撕扯到地板上,我的拳头不停的挥舞攻向对方,我感受不到我的两个大门牙被打掉了,脸也是青一块紫一块。我没有痛感。我只凭着满腔的怒火在战斗,只为了捍卫一个男人的尊严。直到我抓住机会,拿起酒瓶狠狠的往他的后脑勺砸去,血流了一地,我也清醒了过来。
事后,我拽着妻子的头发,厉声道的质问她为什么这么做,你猜她怎么说,不,你猜她干了什么荒唐事。她做出了一个动作,一个让我感到惊恐万分的动作,她没有哭泣,也没有像做错事的孩子那样低三下四的祈求我的原谅,更没有说些我不爱你了,我情愿和别的男人做爱的这类让我痛苦万分的话来。她平静的坐在方格块的地板上,衣衫不整,披肩散发,看着我。她对眼前发生的事绝口不提,无论我怎样的大声的吼叫呵斥她告诉我原因,她还是无动于衷。正当我想甩她一巴掌时,她在笑,没错,她在放肆大笑,毫无顾忌的狂笑不止,那声音响彻云霄,就像是一群人将你围起来向你吐口水,你避无可避。后来,我的怒气不知为何消了,我不知道该干什么……后来,我们离了……”
“还真是个有趣的故事。”卡罗利看着醉醺醺的艾文平淡的说。
“有趣?你这个穷家伙说话还真是有意思,竟然说有趣,不过,确实很是滑稽有趣啊。但我当时是真的难过啊,是真的心痛啊,直到现在……”他抱着啤酒瓶昏沉沉的说。他睡着了。卡罗利拿起放在桌子上的帆布包,就走了。临走前,他将一条毛毯盖在了艾文身上,将门闩合上。街道上冷冷清清,如果你听到有别的声音,这不,刚有两只黑白相间的小狗在汪汪地大叫的翻着垃圾桶。雨还在下,不过小了许多。卡罗利边走边回想自己一天的遭遇,他总是这般思绪纷纷,不过他今天思绪更加嘈杂,这也是他此行出门的目的。“一个故作高深的同行,还是个传教士,没有太多花样,但很有钱;喝醉了翻墙回家,估计也是个浪荡子,他妻子在暗地里偷吃也不是大不了的事。他当时喝的醉醺醺的,有可能是在哄骗我,莫非他胡编乱造,那个偷情男的保不齐就是他自己,自己和别人家的老婆偷情当场暴露,一群人围着打了他一顿,不对,我不能这样想。这倒是个重要的材料,可以记录记录……”他在一个路标牌的指示下向右拐,再往前走个几百米,再向左进入一个过道里,最后在闪了两次后亮起的绿灯的注视下向右拐到了一个小巷里。那小路崎岖不平,也不知道找个人修缮修缮,路面坑坑洼洼的,小石子也不少,每逢下雨天,那些小坑就浸满了水。这里还只有一个小灯泡,是那种用铜丝制成的劣质黄灯泡,一会亮一会不亮的,空气里还散播着臭烘烘的气味,这是因为下水道边上垃圾已经堆得像城堡似的,一到下雨天,雨水冲刷,排水渠就堵塞,长期以来,就恶臭熏天。卡罗利也是一只手扶着沥青的墙面,一面用手捂着鼻子,一面还得来回跳动,凭着微弱的光线,这才回到家。卡罗利住在一间廉价的二楼租房里,这是他今年搬的第二次家,他暂时还没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因为他想成为作家。
他今年三十几岁,迄今为止,还没有任何存款,也不曾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爱情,因为他不确定什么是爱情,什么又是喜欢。他喜欢做爱,不知道这算不算爱情和喜欢。他靠着给报纸社撰写一些俗不可耐的故事来获取微薄的收入,就这样,他还经常入不敷出,每天吃着剩菜残羹来维持生命活动。他不在乎,他只关心今天自己写了多少字,写的故事精不精彩,今天有没有使自己激动、狂燥起来,因为只有身处在这种兴奋的持续颤抖的状态里他才感受到了生命的意义,在这种情形下,他文思泉涌,字句精辟,文字里满是另一个记忆里的东西——朦胧夜色里的黄昏、镜子里快要灭绝的沙漠、一颗不会生长的河流,和死神擦肩而过的时间。在打字机哒哒的响动下,一段跟着一段的句子出现了,他们是闪烁着智慧的结晶,是真正拥有生命力的文字,他们是会动起来的,他们可以在你耳边变成音符给你唱情歌,在你的房间里幻化成蝴蝶翩翩起舞,在你的梦境里成了你最爱的姑娘与你缠绵悱恻。卡罗利迷恋并情愿拜倒在这些咒语里,他经常整夜整夜的大声的朗读:读:
今天又是悲痛的一天,我在克里斯的黑夜里马不停蹄的耕耘。
他带着清晨的夕阳在哀悼,我来了,昨天,搬起头来砸桌子,又来到我的身边看望我。
我在田野里唱歌,带着疲惫的身躯,快了,当他看到我哭泣时的丑陋摸样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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