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给威廉

二世

贴标签,最适合的一个无疑是“焦虑”。威廉二世可能是他同时代的各国君主当中最焦虑不安最缺乏安全感的一个。

造成这一点的有三个原因,第一是威廉自己生理上的。威廉二世自己出生的时候胎位不正导致难产,以当时的医学水平,如果一个孩子五个小时还不能出生基本上就死定了,但是威廉十个小时才出生。所以当时的医生在无计可施之下蛮干,用钳子夹着威廉的胳膊硬拉,导致他一条胳膊萎缩,而且还导致他一边的耳朵失聪。而且必须考虑到人体的结构是对称的,如果孩子一边的胳膊萎缩,随着他的成长身体十有八九就会扭曲。但威廉的身体并没有扭曲,原因在于他整个童年都被迫接受极其痛苦的矫正治疗,说白了就是用皮带把他捆在木架子上以防身体扭曲,还要穿勒紧的矫正衣。所以威廉二世这个人其实是一个残疾人,但他却出生在欧洲最喜欢夸耀武力的霍亨索伦王朝,命中注定要登上普鲁士的铁王座。一个端坐在铁王座上的残疾人是威廉

二世

内心深处焦虑感的源泉。

第二个原因是家庭造成的,威廉二世1859年降生,1888年二十九岁登上皇位。在他成为皇帝以前的二十九年里他的家庭一直都是三代人共同生活的。他的祖父伟大的威廉一世皇帝一直在这个三代同堂的家庭里扮演者绝对君主的形象。他的父亲亲英的

弗里德里希三世

,母亲英国的维多利亚大公主,还有祖母普鲁士的奥古斯塔王后都反对俾斯麦,但是他们所有人都遭到威廉一世和俾斯麦的压制。他的父亲在1888年登上皇位以前根本没有自己独立的收入,也没有任何政治上的权力。同时他的父母还信奉维多利亚时代的棍棒教育,对威廉

二世

非常严厉。于是向所有想要获得独立性的孩子一样。威廉二世在童年就学会了利用祖父和父亲之间的矛盾来为自己争取独立空间,但却因此失去了每一个崇拜父亲的男孩那样向自己的父亲学习的机会。

威廉二世在家庭生活里没有学习到爱和崇敬,但却学会了投机和钻营。所以当他的祖父和父亲在同一年里死去的时候,登上皇位的他因为残疾而充满恐惧和焦虑,内心深处体会不到自己的尊严和高贵,所以只有两种为人处事的态度,那就是张牙舞爪和取悦于人,内心深处完全没有原则和底线可言。

个原因则是政治性的,威廉二世除了是世袭的普鲁士国王之外还是1871年降生的德意志皇帝。但这个德意志皇帝本身其实并不是德意志帝国的君主。一个因为自己的残疾而焦虑不安的年轻人,1890年突然成为一个制度上就可有可无的礼仪性的皇帝。而且这个皇帝被所有人都看作是一个过渡性职位。对俾斯麦来说,他的目标是最终把皇帝和普鲁士国王合二为一,把帝国宰相府和普鲁士内阁合二为一。也就是说,把威廉合法继承的那个受到1851年《宪法修正案》约束的普鲁士王权也贬低到1871年《帝国宪法》所授予皇帝的那种礼仪性地位上去。那样一来,威廉将真正被贬低成一个被宰相操纵的“泥塑木雕”。而一旦失去了政治上的权力,对威廉来说就意味着成为他父亲那样失去独立自主性的可怜虫。所以威廉二世对自己的政治地位也万分恐惧。

弗里德里希?威廉?维克托?阿尔贝特?冯?霍亨索伦

这三者结合在一起,就可以对威廉二世的整个政治活动有一个从他个人出发的评价了。这个人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试探,如果他发觉别人惧怕他崇拜他,他就会张牙舞爪夸耀自己的力量。而如果他发觉对方不惧怕他,对他那一套威胁夸耀不以为然,他就会笔锋一转用各种方法来获得别人对他的善意和尊敬。因为他内心深处没有自信,没有与他作为皇帝的地位相匹配的威严和自尊,因为他是一个残疾人,这种残疾是心理性的因为他从童年起就是残疾人。和那种纯生理的残疾比如战争导致的断肢性残疾是完全不同的。

威廉二世的这种扭曲和焦虑在他身边还存在着他的那个“莱本堡小集团”的时候,其实还可以得到他的朋友们的矫正。但是反过来说,一个像威廉二世这么扭曲的人,他的“挚友们”说到底也都和一般人不太一样。所以,莱本堡小集团里的人们纷纷爆出同性恋丑闻,也就是著名的奥伊伦堡丑闻。这件事不可幸免地牵连到威廉二世。尤其当“皇帝的挚友”们在私下的书信里称威廉二世为“小甜甜”不再是“小甜心”的时候,威廉二世几乎被逼迫到了退位的边缘。于是他身边出现的心理和精神上的空缺就再也没人能够去加以填补了。

而他生平最大的决策,也就是1914年7月危机当中的他开给奥匈帝国的那张“空头支票”。其实也体现了威廉二世身上这种焦虑和不安。威廉二世的另一个著名才能是惊人的阅读能力。1914年7月奥匈帝国大使斯佐京尼格伯爵奉命向皇帝递交一份奥匈帝国外交部派特别送往柏林的文件。

这份文件由三部分组成,第一部分是匈牙利首相蒂萨伯爵写的关于巴尔干“长手外交”也就是把罗马尼亚拉到德奥阵营里来的备忘录。这部分篇幅最长,但其实最不重要。其次是弗朗茨?约瑟夫皇帝写给威廉二世的亲笔信,通报了萨拉热窝谋杀案本身以及塞尔维亚和谋杀案的关系,这部分也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奥匈帝国外交大臣贝希托尔德伯爵对蒂萨的备忘录和皇帝的亲笔信写的一个提要和评论,指出在塞尔维亚奉行如此的恐惧主义政策和仇视奥匈帝国的政策的情况下,“长手外交”策略已经失去意义,奥匈帝国必须采取严厉手段制裁塞尔维亚。

奥匈帝国之所以把自己的意图掩盖得如此之深是因为奥匈帝国决策层里在塞尔维亚问题上发生了眼中的分歧,蒂萨伯爵拥有外交事务的一票否决权,但却坚决反对宣战,所以贝希托尔德只好把希望寄予在德皇身上,但同时又不能让蒂萨看出他的这点小算盘。所以才把问题掩盖

这么深。

弗里德里希?威廉?维克托?阿尔贝特?冯?霍亨索伦

德皇让斯佐京尼格大使到皇宫跟他共进午餐,他在吃饭之前的那点时间里就看完了所有这些文件,而且敏锐地察觉了奥匈帝国的真实意图,当时的他一定相当自豪,所以他非常坚定地告诉大使说:“在与帝国宰相交换意见以前他什么也不能保证。”如果这个时候斯佐京尼格大使对他表示了赞扬或者惊奇,那么贝特曼-霍尔维格帝国宰相就可能阻止奥匈帝国的冒险政策,战争就会被幸免。但这位匈牙利伯爵太了解威廉了,所以他不动声色

开始和皇帝一起吃饭。席间绝口不再提他的外交使命。

于是威廉焦虑了开始不安,“为什么这个人意识不到我的伟大?”“为什么这个人意识不到我识破了他的小伎俩?”“为什么这个人不表扬我?”“他不怕我?”这就是威廉二世的整个心理活动。当午餐结束的时候,威廉二世就在这种焦虑感的压抑之下把自己的政策作了180度大转弯。

午餐过后喝咖啡的时候斯佐京尼格伯爵给了这个可怜的孩子第二次机会,他又谈到了萨拉热窝事件,然后说任何一个君主国也不能坐视塞尔维亚人“弑君”。“弑君”这个词给了威廉机会和灵感,于是威廉回答“是的,塞尔维亚人的行为是不可原谅的,”然后表示“奥匈帝国必须尽快采取行动,表现出自己的决心,明天干不如今天干,今天干不如昨天干”。这时候他还没忘记他的帝国宰相,于是他又补充了一句说“贝特曼-霍尔维格现在不在,但如果他在也一定会支持我!”这句话说完斯佐京尼格中意了,因为威廉二世的“空头支票”已经开出来了。整个欧洲乃至世界的命运都被这句话决定了。然后一切不可幸免

走向世界大战。

这就是威廉二世一个在精神上始终没长大的孩子,却通过自己的努力夺取了欧洲最有影响力的皇权。最终把欧洲拖进深渊,在这个问题上丘吉尔说他是“在军火库门口乱扔烟头的人”,是非常准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