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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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务君按：问起2023年最有成就感的事，韩敬群给出的答案是“新生力量的成长”。作为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的总编辑，除了为员工创造理想的工作环境、关注重点作家作品，对年轻编辑的培养也是其特别投入的方向。在该社编辑团队中“90后”占了一半以上，其中多位年轻编辑负责的项目屡获国家级出版大奖。而对于人才的任用，韩敬群也是不拘一格，虽然总编辑助理张引墨只有高中学历，但这并不影响其在工作中展现出过人能力。

作为一名“老编辑”，韩敬群曾感受过职业的尊严与荣耀；他之所以如此注重人才培养，是希望在当下的社会环境中，优秀的年轻编辑们能再次感受到这些渐行渐远的尊严与荣耀。

32年前韩敬群刚进北京出版社工作，在其职业生涯的起点曾经写过一篇文章，提到自己的理想是做一个“学有专长”的学者型的编辑。32年后，韩敬群入选“北京学者”，成为这一北京市最高层次的人才培养计划中12年来唯一来自出版界的人才。“在我职业生涯的晚期，恰好获得一个叫‘北京学者’这样的荣誉，我觉得从学者开始，以学者来做一个结束，好像是一个完美的闭环。”他说。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总编辑韩敬群

业精于勤，而贵以专。作为北京出版集团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简称“十月文艺社”）的总编辑，韩敬群这位“编辑老兵”始终工作在一线，带领十月文艺社策划出版多部获得国家级重量奖项、收获国内外良好口碑和广泛社会影响力的出版物。近年获得茅盾文学奖的两位“70后”作家徐则臣、乔叶，他们的获奖作品《北上》《宝水》都是经韩敬群亲自责编而出版的。

《北上》《宝水》

不能免俗地，我们请韩敬群概括自己2023年最有成就感的一件事，他给出的答案是“新生力量的成长”。对于编辑工作，韩敬群是发自内心地喜爱。但他也清楚，出版业对年轻一代的吸引力在削弱，年轻编辑在职业素养与职业能力上面临滑坡的危险，因此培养年轻编辑成为他近年来的工作重点。

韩敬群的办公室

“《宝水》获茅盾文学奖我当然高兴，但人的成长是一样重要的”

去年在乌镇举行的“2023中国文学盛典·茅盾文学奖之夜”现场有一个环节——5种获奖图书的作者和编辑共同登上盛典舞台。当时共有6位编辑上台，韩敬群注意到其中有两位是“90后”，一位是译林出版社的管小榕，另一位是上海文艺出版社的江晔，“‘90后’能够在这样的年龄成为茅盾文学奖作品的编辑是相当不容易的，在这么荣耀的场合，看到这两位年轻的编辑登台，让我感触蛮多。”

近些年来，韩敬群一直关注着年轻编辑的成长。“作为总编辑，我的工作就三件事：第一是为员工创造比较理想的内外工作环境，第二是关注重点作家和重点作品，第三是发掘、培育有潜力的年轻编辑队伍，打造编辑出版的中坚力量。

目前十月文艺社的编辑团队中“90后”占了一半以上，好几位已经在挑大梁了，如第一编辑室主任李婧婧是1994年出生的，营销部主任樊金凤是1992年出生的。

前者入行才四年多，但已经策划、责编图书40余种，其编辑的作品《远去的白马》入选“十四五”时期国家重点图书、音像、电子出版物出版专项规划，中宣部“2021年主题出版重点出版物选题”，荣获、入选中宣部2022年第十六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2021中国好书”等。编辑的作品《流俗地》荣获2020年亚洲周刊十大好书（虚构类）、2021深圳读书月“年度十大好书”。

《远去的白马》《流俗地》

后者是十月文艺社成立40年来获得副编审职称最年轻的编辑，经历过两届茅盾文学奖的评选和颁奖。第十届茅盾文学奖《北上》获奖，她是《北上》的营销编辑。第十一届茅盾文学奖，《宝水》获奖，她是《宝水》这本书的责编之一。

在社里，还有很多年轻的编辑承担着重要的工作。如研究生毕业不到一年的编辑田宏林，是著名作家熊召政即将出版的新书的责任编辑。“她是历史专业毕业的，编辑与历史相关的文学书有天然的优势，能把稿件中自己存疑的地方核实核对，让人感觉很踏实。”韩敬群说。

一般年轻编辑的组稿能力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磨炼出来，但是这些年轻编辑在进入十月文艺社后没多久，他们的能力就得到了体现，“像我们2023年、2024年已经或即将出版的非常重要的长篇小说《阿娜河畔》《少年李的烦恼》都是年轻编辑完成的。”

《阿娜河畔》

对于年轻编辑的进步，韩敬群说：“就好像精心培育的一片树林都成长起来了，而且各有所长。”虽然2023年《宝水》获得茅盾文学奖对十月文艺社来说是巨大的喜事，但韩敬群更看重人才培养方面的收获，“《宝水》获奖我当然高兴，但人的成长是一样重要的，因为体现的是全社整体的成就。”

“她学历是高中毕业，全中国可能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出版社总编辑助理”

相对于二三十年前，近些年来年轻编辑成长的平台更开阔多元，机会更好更多，但也面临很多问题。韩敬群说，从生存的角度看，出版行业似乎不能免除年轻编辑的后顾之忧，使他们心无旁骛地投入，这也导致了编辑职业素质与职业能力的滑坡。“曾经有一段时间，我们的各大出版社也不缺少敬业而且专业的编辑，这些大社名社也流传过不少编辑将自己的心血贡献给作者、提升作品水准的动人故事。但这样的故事现在是越来越稀缺且不时髦了。”

他一方面呼吁有关部门加大年轻编辑人才机制的创新和完善，创造条件让更多优秀人才进入出版行业；另一方面他在社内尽可能为年轻编辑们创造好的工作条件，让他们的心血付出获得合理的回报。

比如在十月文艺社内“英雄不问出处”。韩敬群是北京大学中文系古代文学研究生毕业，但他并不迷信高学历或者名校光环，“一般来说，大家认为名校的毕业生能力更强、更优秀，从概率上说这种观点没错，但不能就把它具体到每一个人。”他认为最重要的还是人在实际工作中展示出的能力，这比名校招牌更重要。

十月文艺社近年来成长起来的骨干员工甚至社领导中，好几位都毕业于普通高校，甚至有人没有大学学习经历，他们不仅策划了很多优秀图书选题，而且编辑过的图书还多次获得过国家级的出版大奖。十月文艺社总编辑助理张引墨就是韩敬群眼中的“中国出版界的一个奇迹”。“她的学历是高中毕业，全中国可能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出版社总编辑助理。”但张引墨自有过人之处。首先，她热爱文学，阅读量非常大。其次，她擅长跟作家打交道，跟作家接触时有自己的过人之处。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就是张引墨带到十月文艺社的选题，此外，曹禺、万方、魏微、张楚等很多名家的图书能够在十月文艺社出版，都有张引墨的功劳。

《平凡的世界》

当然，热爱是成为优秀编辑最重要的前提之一，“他得真的要发自内心地喜欢这件事。对于用心做书的编辑，每做一本书都会留下一个好故事。对于浸淫其中乐此不疲的人，编辑的乐趣是无时无处不在的。”韩敬群说。在他看来，具体的出版工作总是会有成与不成，在不同的时期，总会遭遇不同的挑战，甚至遭逢职业的倦怠。“想到我们从这个深爱的职业中的收获，作为一名原创文学编辑，想到自己能够始终置身于文学的现场，身临其境地参与、见证中国当代原创文学的生成过程，或者还能于其中贡献绵薄之力，我想，很多的挑战都是可以坦然面对的。”

“只要编辑认真做事，尽力了，哪怕稿子错得离谱，我也不会打击他”

在培养年轻编辑的方法上，韩敬群的做法既传统又简单——“传帮带”。

“年轻人的能力普遍很强，重点是要给他们合适的土壤、合适的氛围、合适的机会，多鼓励，多引导，让年轻人在做事情中成长。”韩敬群的方式就是跟他们一起做，手把手地带他们。“光口头讲是没有用的，必须让他们参与到具体的操作中才能学习到。”

在新编辑审稿前，韩敬群就开始教他们。他会提前给编辑提要求，告诉他们审稿时重点审什么，以及怎么去审。年轻编辑编辑的第一本书，韩敬群要仔细审核，并在了解编辑水平的基础上提出针对性建议，发现问题就带着编辑一起解决。对于一些重大图书选题，他也会放手交给年轻编辑完成。在这个过程中，他会不断地跟一审、二审来沟通交流。

工作中的韩敬群

和年轻编辑讨论业务是韩敬群的日常，他甚至细致到去考证某些人名、字词的使用。比如去年在某位重要作家书稿的审核过程中，韩敬群发现编辑交上来的书稿有个问题——书中写到，明太祖的重要谋臣宋濂一开始在浙东读书时，曾经跟四个人学习过，作者书稿里提到了这四个人的人名。韩敬群觉得其中一个人名看着有点奇怪，像是只有名字没有姓氏。“年轻编辑没经验，但我作为老编辑就会有疑问，怀疑这个地方是不是遗漏了姓。”当初为了编辑这两部书，韩敬群特意买了《明史》，他和编辑查了《明史》后才发现书稿此处确实是少写了人名的姓氏，“而且这个人姓‘闻人’，是个复姓。我也开眼界了。”除了解决这个疑问，他通过查《明史》，还发现另外三个人的姓名有两个是错的。“经历了这些事情，年轻编辑才会知道，在出版工作过程中会有多少雷。”

一次出版社收到一位知名作家的文稿，韩敬群安排李婧婧跟他分头同步看稿。他一边看一边改，改到200多页，发现改不出来。对稿子有了判断后，他询问李婧婧如何看待这部作品，结果两人意见一致，后来两人把作家邀请过来一起聊修改意见。韩敬群说，他和李婧婧是分头看稿，然后再交流，这些互动有助于他更好地发现编辑工作中的问题。“在这些书稿的出版过程中，编辑是主导，我只是提供一些辅助，帮助他们更快地成长。”

在沟通中，他认为重点是要教给年轻编辑工作方法，然后不断地鼓励。“我从不打击编辑，只要他认真做事，尽力了，哪怕稿子错得离谱，我也不会打击他，而是心平气和地与他讨论。”

当然，他也非常注重培养编辑强悍的内心，常用梭罗的一句话像长辈一样勉励年轻编辑：“不要因为掉落在轨道上的坚果壳和蚊子的翅膀而脱离轨道。”他说：“现在‘内卷’严重，每个人的危机感都变得更强，容易攀比。我经常告诉他们，社会结构里没有绝对的公平。如果把时间线拉长，公平是存在的，但也是相对的公平，不是绝对的公平。”

“无望其速成，无诱于势利。养其根而俟其实，加其膏而希其光。”这是韩敬群对年轻编辑的成长建议。作为文学编辑，他曾经真切地感受过职业的尊严与荣耀。他希望在当下的社会环境中，优秀的年轻编辑们能再次感受到这些渐行渐远的尊严与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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