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海燕

我是企业女工，本来应该满50岁退休，可我们单位，一到这个岁数，基本就不怎么上班了。

因为单位进了许多大学生，研究生，现在的许多工作需要在电脑上完成，我这水平玩个微信还差不多，那些复杂的表格实在弄不来，所以让给年轻人干更有效率。

于是我们这些差一二年就要退休的人自己在心里已经退休了。单位对我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我们与其在单位闲着，不如偷猫在家里干点家务活。

偷偷猫在家里，但还拿着在职工资，心里到底不踏实，匆匆忙忙把该做的家务做完，或者溜出去和姐妹上个街，还是要到单位打个卡，心里才算踏实。

这样轻松工作一两年，我就正式退休了。

不退休想着退休，一旦退休又感觉无所事事。这人啊是真矛盾。

儿子还在上研究生，没有孙子可带，老公52岁还有6年才能退休，出门旅游也没个伴，一个人出去又害怕，又没意思。

我还是决定先把30年起早贪黑缺下的觉补一补，再做打算。

每天天不亮，听见老公出门的声音，庆幸自己可以睡到自然醒，醒来还可以赖在床上，刷会手机，蓬头垢地享受退休生活。

汪曾祺说，最美的日子，当是晨起侍花，闲来煮茶，阳光下打盹，细雨中漫步，夜灯下读书，在这清浅时光里，一手烟火一手诗意，任窗外花开花落，云来云往，自是余味无尽，万般惬意。

半年时光，我也是这般诗情画意地活着，但忙碌了半辈子，一下子清闲下来，多少有些不适感。总感觉自己成了多余的人。

想是想，但躺家里是真舒服。直到儿子说他有可能留在一线城市工作，我吓得一个激灵爬起来，就我那点存款，不够在一线城市买个厕所，我还能花前月下诗酒茶地享受？

好日子到头了，再就业摆在面前，想要成全孩子就得委屈自己。没办法，谁让你不经他同意，把他带到这个充满诱惑的世界。

做什么好，我这个年龄？周围同龄人不是保姆就是钟点工，要么饭店端盘子，超市卖货。

抱着被子想了三天，没想出个既轻松体面又挣钱的工作来。

回头一想，哪个女人不会做饭打扫家，做保姆，钟点工无非这些事，轻车熟路，没有技术含量，容易上手。

我这个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最不怯场的就是逢人自来熟，家长里短那些事，家家都有一样的经，区别不大，凭我这三寸不烂之舌，感觉能够胜任。

至于饭菜能不能做的色香味俱全，这个我有点拿捏不准，但需要照顾的大多是五六十年代的老人，家常便饭更适合他们。实在不行还有某书，某音，一步一步手把手教，只要肯学，没有不会的。

想到这个，打定主意，一个鲤鱼打挺起床，打扮完毕，穿戴整齐向家政公司进军。

还别说，街上的家政公司还真不少，我打听了一下，来到一家比较大的公司，叫放心家政。

公司看上去比较正规，有五六个工作人员，三四个像我一样找工作的妇女。

接待员热情地接待了我，以为我要找保姆或者钟点工。弄得我脸红脖子粗蛮不好意思。当我说出要找份家政工作时，工作人员看了看我，然后微笑着说：正好有一家，你可以先试试。

然后告诉我，在他们这里找到工作的，需要先交500元钱工作介绍费，只交一次，以后不需要交了。

我纠结了半天，这工作还没挣到钱，就花出去500大洋，实在有些肉疼，可人家开公司也不容易，就犹犹豫豫交了钱。

钱也花了，心也定了，要了服务对象的地址电话，准备明天开工。

第二天，掐好时间点，八点准时从家里出发，到雇主家里正好差不多9点多。雇主家里那个时间段都上班去了，我好放开手脚打扫卫生。

一路上骑着我的电动小毛驴，风驰电掣。夏日的凉风拂过脸庞，有一种久违的舒服和畅快，比窝在家里神清气爽的多。

按要求取上钥匙打开门，墙上挂着三口人的照片，家里不是很乱，但厨房碗筷没洗，洗衣机的衣服没顾上晾晒。

我犹豫半天，想着打扫卫生不就是扫扫地，再拖拖，然后摸摸桌子。难道还得洗碗，晾衣服？

想到头一天出来干活，还是给公司留个好印象，这点活算什么，三下五除二的事情。

说干就干，我先把沙发上床上的衣服收拾起来，叠好放在沙发上，虽然我知道哪个是衣柜，但我没敢贸然打开主人的柜子。然后开始收拾家。扫地拖地，擦桌子。家收拾好，我又把洗衣机里衣服晾到阳台上，最后洗了碗筷。

擦着手上的水，看着阳光下整洁干净的家，我心里满满的成就感。虽然这是别人的家，我还是喜欢它一尘不染的样子，这大概是所有女人的共性吧。

就这样，我的再就业生涯就此开启，挣了150大毛，我也满心欢喜。

没想到，第二天家政公司早早打来电话，说又有一家需要给个老人家做顿饭，顺带打扫卫生，出资160元。

以前上班一个月发一次工资，总感觉等不上，时间长。现在天天干完活就有工资，太能激励我的干活热情了。

我马不停蹄地赶到雇主家里，公司告诉我家里有人。我直接敲门，一位面容和善的老人家给我开了门，老人家看上去有将近80岁。

进屋一看，家里的装璜和摆设都不是寻常人家，家里基本干净。电视开着，正在播放广告。

我换上拖鞋，换上工作衣，老人家示意我先喝口水，路上也确实热，我掏出水杯，坐下来倒了一杯水。喝水的中间，老人家就和我聊起了天。

看老人家良善，年岁又大，我也就毫无顾忌地和老人家东拉西扯聊了一会。说实话，老人家的问话我只是敷衍的回答了一下。看老人家明显聊的很开心。

看时间还早，我开始搞卫生，一边和老人家聊天。问些家长里短，这一问才知道，儿子媳妇都吃住在公司，孙子上大学。

一整天家里只有老人家一个人。老人家说，儿子怕他寂寞，电视机儿子上班的时候就给她打开了。因为老人家自己不会开。

我打扫到哪里，老人家跟到我哪里，不停的和我说她的儿子孙子，说孙子读的好大学，他好久没见了，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没回来，让儿子给打电话，儿子打了，孙子也没回来。

我问：“阿婆，孙子是您带大的？想孙子了吧？”老人家的话匣子又一次打开……

打扫完卫生，我又开始给老人家做饭，问老人家喜欢吃什么？老人家说口味清淡点，不要像上一个那样，菜咸的她没法吃就行。

老人家安了假牙，只要不太硬，一般的菜和面应该都没问题。我给老人家炒了两个小青菜，做了一碗汤面，老人家吃的一点不剩。

老人家吃完了，才想起问我吃饭没，我告诉她我出来时已经吃过，不饿。

收拾完碗筷，洗了锅，我准备回家。老人家说，她大姐你能不能迟走会，我睡了你再走，陪我聊会天？

我家里也没事，就答应老人家，让她上床睡觉，我再陪她会儿。老人家拉着我的手，和我没说几句话就睡着了。

我看着这个孤独的老太太，突然泪目。怪不得人说老一回小一回，她的动作，多像我们小时候，不让工作了一天的妈妈走，拉着她的手说陪我再玩会儿。

老太太的寂寞孤独是明晃晃地摆在那里的，儿子给了她安静舒适的生活环境，但没有照顾到老人家内心的荒凉，让她在风烛残年里孤独地行走……

接下来，我又给三个家庭打扫卫生，给五位老人做了中午饭，邀约的人不断，家政这一行，只要你用心做，不愁没事干。

雇主们大多掏钱很干脆，不找理由克扣工钱，我倒是越来越喜欢上一份工作了。

这天我又接了一个做中午饭的活。听说是个退休老领导，我陪了十二分小心，敲开了他家的门。

老人家鹤发童颜，戴着黑色边框的眼镜，咖啡色毛衣黑裤子，整个人看上去很庄重，倒是慈眉善目，给人的压迫感不强。

我进门小心翼翼换上自己带的拖鞋和工作服，开始工作。

老人家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等我把中午的菜品准备好了，看到老人家居然在沙发上睡着了。

秋风凉，添衣裳，我怕老人家着凉，拿了卧室里的一块小毛毯给他盖上，没想到我我的毛毯还没把他的胳膊盖住，他就醒了。

我让老人家去床上躺着，他说自己睡觉就这样，随便睡会睡的很踏实，专门去床上睡觉反而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人家示意让我坐下喝口水，还亲自给我放了茶，不知道什么茶，反正醇香绵软，说不出的好喝。

老人家便和我聊起了天。原来老人家有一儿一女都在国外，只有他自己在国内，他78岁了，越来越感到体力不支，孩子们让他去国外，他拒绝了。他觉得自己到一个连语言也不通的国度，岂不会把自己憋坏。

说话间，十一点了，我起身做饭，老人家在家里走来走去，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老人家要求做的饭菜很简单，粗粮多，一点也不讲究。吃过饭后，我把厨房收拾停当，准备换衣服回家。老人家拿出200块钱给我，请求我再陪他两个小时。我愣住了。我没有接受老人家的钱，但还是又陪伴了老人家两个小时。

老人家原来是军人出身，他和我讲了自己苦难的家庭和怎么样当兵，怎么样立功后转业……老人家想想说说，此刻我化身成了他最忠实的听众，听他的人生，听他的心声。

从老人家里出来，我感慨万千。我深有感触，空巢老人缺的不是优质的物质生活，而是一个陪伴，一个能听他说话的人。

秋风习习，回家的路上已经有些秋凉了。明天出来时，我叮咛自己一定要记得增加衣服。

迟暮之年，就像这暮秋时节，需要给身单力薄的老人们增加一层关爱的衣裳，让他们安度无能为力的晚年。

突然，我灵感迸发，我在做家政的同时，可以加一项陪聊服务。可以适当收费，雇主可以根据聊天的质量付费。

我把这个想法写进了服务项目里，发到了几个小区的群里。又加了陪伴老人去医院检查的服务，替老人取检查结果，替老人取药，替老人买菜，买日用品服务，思路打开，原来可做的事情还很多。

一石激起千层浪。不做不知道，原来有那么多人需要这样的服务。

发出项目服务的第二天，我就收到了一个微信。要求我去医院按照医生开的药单，替雇主母亲取药。我到雇主门房拿了取药单，直奔医院，整整排了两个小时的队，才取上药送到雇主的门房，才算是完成了任务。微信收款523元，药费320元，我的跑路费200元。

虽然等待取药的时间长，但轻松自在就挣了200元，我心里很满足。

印象深刻的是有个雇主媳妇和妈妈吵架，他妈妈要撇下孩子赌气回老家，他自己劝不动，哪个也不能说重，哪个也惹不起，试试我这个不想干的人，能不能劝说她妈留下。这个付费180元。

挣钱不多，但是我的强项。我立刻走马上任。到家里，看老太太不大，五十岁左右，我们是同龄人，我把我姐的切身经历给她讲了一遍，抓住老太太亲孙子的弱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老太太慢慢释怀了，决定留了下来。我轻松挣到180元。

这项工作不仅让我的退休生活有滋有味，工作中，不仅帮助了人们，我还从别人的生活中看到了自己，不断地提升自己的认知，生活里的不如意，小缺憾也能自我消解。

我还发现一点，就是无论之前是高官厚禄，还是知识渊博的知识分子，亦或是身价不菲的商贾，甚至平民百姓，在老去的这条路上，大家都一样，缺少的不是物质的丰厚，而是心灵的陪伴。

一个小小的问候，一句不经意的关心，甚至一个微笑，一句漫不经心的回话，都能让在孤独老去路上的他们倍感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