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喜欢看西游记,我娘也特别喜欢看西游记。
但她不是每一集都爱看,最喜欢看的就是高老庄收猪八戒那集。
一开始看他就会笑的死去活来,反倒是看到猪八戒背媳妇,我们都笑得不行的时候她却没了多大兴趣,等到播完就给我们絮叨,说这西游记演的真好,就跟你爹那会儿一样!
我们就好奇啊,问娘我爹喝了酒也会变成猪头吗?迎来的是我爹那张黑脸怒目而视。
我娘就咯咯笑个不停,说你爹会不会变猪头我不知道,就算是会变也不会当着我变。
不过我知道你爹肯定能吃,你们看猪八戒那会儿背粮食袋子,一次能背好几个是吧?你爹也行!你看猪八戒每次都能吃一笼屉的馒头是吧?你爹他也行!
我爹每次都会咳嗽几声,多少年的事了,跟孩子说这个干嘛?
娘笑着反问一句,咋地?还不能说了?你确实跟猪八戒差不多能吃嘛!
我们就赶紧缠着我娘讲讲,我娘就坐在炕头边做针线活,一边就讲我爹那会儿。
说我爹就是因为太能吃,差点姥爷就让我娘跟他散了,说这能吃的谁家养得起?
这段往事还要说到七十年代,1974年我爹和我娘在媒人的撮合下定了亲,当时他们年纪都不大,我爹是17、我娘16,他们两个是相邻的两个大队,用我娘的话说我爹那会儿长得还行,挺壮实的,也没后来那么黑,更没有人到中年的满脸横肉,算是个敦实后生。
那会儿我娘和我爹也说不上啥感情,就是人家早早定下他们也早早定下来。
就算是逢年过节俩人出门到公社或者县城逛街,也都是含羞带怯不敢说话。
不过这少男少女吧,时间长一些就熟悉了,到75年爹娘就有种那朦胧情愫了。
我娘觉得我爹憨厚,也会照顾人,有时候竟然也会搞点小浪漫啥的。
说实话,真不敢想象我爹竟然会搞浪漫,就他那搞出惊吓还差不多。
可我娘记得清楚,说我爹大晚上给他送枣的故事。
年轻时候我娘爱吃零嘴,可农村真没什么零嘴。
所以她就喜欢吃枣,可家里那枣树被姥爷锯了。
她又不好意思去别人家要枣吃,每到枣下来的时候就馋的不行。
不知道我爹咋知道,我们家老院儿有五六颗枣树,都是那种特脆特甜的大枣,叫什么品种我也记不得了,反正跟如今市面上的冬枣差别不大,小时候每年都能打下来百八十斤,我们都是坐在树上吃,吃饱了再挺着溜圆儿的肚子下来。
扯的有些远了,说回到我爹,听到我娘说想吃枣就记在了心里。
正好一个多月后大枣成熟,我爹选个我爷爷奶奶不在家的时间就开始打枣。
打下来一麻袋多,我爹就拉着板车去我娘家里,当时天都黑了,我爹拉着枣敲响了我娘的门,吃饭点都在家里,姥爷、姥姥、舅舅、大姨都出来了,我爹献宝似的把枣拿下来,我娘挺惊喜的,没想到我爹还记得她爱吃枣这件事,不过我姥爷脸就黑了,说这孩子是不是傻?
送枣没问题,这时间送也没问题,但送一百多斤就有些过分了,不是傻那能说是啥?
不过好歹姥爷也知道不打笑脸人,还是出声称赞了一句,问我爹要不要一起吃饭。
我爹抓了抓后脑勺,说不吃了,家里也做好饭了,还要赶紧回去啥的。
姥爷也没拦着,用我娘的话说,你姥爷那人太挑,特不待见你爹老实。
本来这就没事了呗,没想到半夜爷爷带着奶奶来找人了,说我爹没有回去,这次我娘和姥爷也慌了,说这人都走俩点了,没回家能去哪呢?一群人就沿着路找。
没成想遇到人说今儿民兵巡逻抓到个投机倒把的,给送到公社去了。
姥爷想不会是我爹吧?就带人急匆匆赶去公社,我爹正在那蹲着呢。
为啥?人家觉得他卖枣!虽然他极力解释是给未婚媳妇送去吃的,可人家不信啊,谁家送个枣要拉着板车?谁家送个枣要送上百斤的?这不抓起来不知道人民群众有火眼金睛了。
好一顿解释,我爹才蔫头耷脑的被放出来,姥爷训了两句就气呼呼的回家去了。
爷爷奶奶走在路上也是一通的数落,倒不是心疼他到公社来这一遭,是心疼那些大枣。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东西,几棵树的枣全都送老丈人了,都不知道给家里稍微留点吗?
关键是这东西送过去,还招了人家不待见,你说图个啥?就是傻,没别的!
我爹也不敢吭声,爱说啥说啥去吧,想着反正我娘喜欢吃就值得。
别说,这次送枣事件,谁都说我爹缺心眼,只有我娘甜滋滋的。
有些事情在别人看来是傻到家了,但在另一些人看来那是真爱。
77年,爹娘定好了婚期,打算年底的时候结婚,那年正好姥爷手里有俩钱,想把房子翻盖一下给舅舅成亲做准备,我爹听我娘悄悄送来的信儿,赶紧过去给帮忙去。
这也是我娘给他表现机会,盖房子这么大事不出面,到时候肯定是要被说的。
那年代和现在盖房稍有区别,谁家盖房也都是大家伙一起帮忙干活,不收工钱、中午晚上管饭的那种,这就是一个邻居三个帮嘛,大家你帮我、我帮你,是当时邻里的基本相处之道。
除了邻里之间要去帮忙,亲戚听说也会过去帮几天,像我爹这样未过门的女婿肯定也得去。
只是没限制非得帮到把房子盖起来,有的是拆老房子时候去一次,上梁时候再去一次就行。
有的是棒的时间长一些,从拆房、平地、挖槽、立墙到上梁封顶,我娘是知道姥爷不待见我爹,才会给他捎信儿让他去帮忙的,也算是给我爹个表现的机会。
只是我娘咋也没想到,一切都计划的挺好的,却差点让姥爷把她们拆散。
事情还得说到去帮忙盖房的事上,我爹那干活绝对算是好手,有膀子力气、不怕苦不怕累,拆旧房子那天大显身手,一个人干的比人家好几个人都多,邻里莫不夸赞好小伙。
姥爷还挺高兴地,觉得我爹给他长脸了,难得对他鼓励了几句,说悠着干、别累着。
到吃饭的时候姥爷也没注意,他在另外一桌陪着同辈和长辈那些帮忙的人了。
直到吃完饭那些跟我爹坐一桌的才跟他说,你这女婿不赖,能吃能干的。
姥爷还没明白啥意思,只当是夸我爹呢,笑着跟人打着哈哈。
晚上我爹没吃就回家了,所以姥爷也不知道我爹的饭量。
等到晚上姥姥在那寻思,说这样下去不太成啊,今天一顿吃了一大锅白面的、两大锅掺面的馒头,这要是干上一个月,咱换来那些粮食就吃不到过年了。
姥爷也吓了一跳,说咋吃了那么多啊?
不应该啊,这事谁也不会照死了吃啊?
最后也没办法,不管咋样房子还要盖不是?
我爹继续去帮忙,挖槽就像是人形挖土机,把我姥爷看的眉开眼笑。
这女婿傻是傻了点儿,但着实能干,家里这小二妮嫁过去吃不了亏。
在我爹的带动下,一天就把几间房的槽挖出来了,姥爷笑的合不拢嘴。
只是晚上再一盘点,又是三锅馒头没了,姥爷和姥姥也有些吃不住劲。
这么下去真不行啊,这又不是地主家,吃不完的粮食,遭不住这么吃啊。
姥姥说不行少让人来几个吧,姥爷说不合适,咋跟人说?平白把人得罪了!咬牙撑住吧,过几天立墙说不定就没那么多人了,实在不行就再到粮站买些粮,总得把房子盖出来。
一连几天终于开始立墙了,我爹还是每日到场,一个人干活顶好几个人。
姥爷也是满意极了,这女婿人不错,脑子不管咋样起码占个能干。
在农村没别的要求,能干那是最受欢迎的,姥爷也是不住的点头。
人人夸咱家女婿能干,对于好面子的姥爷来说肯定是心里美啊。
但也就美了这几天,因为这天他亲眼看着我爹是怎么吃饭的。
一大筐子馒头送上桌子,一人抓了一个还剩七八个的样子。
然后就有人起哄让我爹吃饱,我爹憨厚地就开始吃饭。
一个接一个,几乎转眼间就是八个大馒头下了肚子。
姥爷差点没背过气去,捂着发昏的脑门躲进了厨房。
姥姥看她脸色不好,连忙问咋回事,我娘也赶紧给他端水。
姥爷平复了好大一会儿才哭丧着脸说,咱给咱家二妮找了头猪啊这是!你知道那刘长海多能吃吗?我刚才亲眼看见,一转眼的工夫吃了八个馒头,我说每顿咋那么耗粮食......
说到这姥爷就开始猛喘气,我娘赶紧出去看,我爹已经吃完在那跟人聊天了。
她也有些着急,但总不能这么多人跟我爹说啥去吧?只能回去先把姥爷安抚好。
姥爷好半天才被哄过来,哄过来却哭丧着脸跟我娘说,妮啊,跟他说明儿先别来了,要不咱盖个房得回到解放前啊,就说这几天也累坏了,让他先歇两天行不?
娘能说啥?点头去找机会跟我爹说,姥爷还是生气,干活都离我爹远远的。
到了晚上开家庭会议,姥爷发话了,说这刘长海跟咱家二妮不合适,恁都觉得咋样?发挥下民主,都说说,要不合适咱就早点退了彩礼,别耽搁了二妮。
其他人都说不上来啥,但也没为我爹讲话,只有我娘这边着急。
在大家庭里面,其实也是看家长脸色的,跟如今的公司没啥差别。
姥爷都定调子了,一般时候没人敢反对,就算想为我爹说话也不敢说。
姥姥沉吟了一下说孩子是个好孩子,也能干,就是人有点傻,也太能吃了,这要是二妮嫁过去,两人咋过日子?挣得都不够吃的!
倒是临时过来帮忙的大姨说,你们先别说死,听听二妮咋说,毕竟是她的事儿。
姥爷抬眼看我娘,你姐说得对,你咋想的?毕竟是你自己的亲事,到时候别埋怨俺们。
娘看一圈人盯着她,咬着嘴唇半天没吭声,等的姥爷都不耐烦了,我娘才开口说,俺觉得他挺好的,对俺也挺好,俺跟他接触多,实际上他没你们想的那么傻,他就是......实诚了点,不是缺心眼那种.......
姥爷的脸又黑了,这是权威被挑战的节奏啊?
只是他也不能公然训我娘,只是拿出农村家长惯用的手段,这都是为你好,万一等结婚了你再后悔就晚了,再说也太能吃了,到时候你们挣得那些工分都不够他吃的,拿啥攒钱?
我娘又开口了,你们不是都说能吃是福吗?再说人家能吃也能干,你们没看人家干活还一个顶好几个呢?
好悬没把我姥爷一口气给憋死过去。
气呼呼地指着我娘,你不犟嘴显不出本事是吗?
我娘也吓坏了,姥爷的权威在那个时候是非常厉害的!
可我娘还是梗着脖子说,俺觉得他人挺好,对俺也好,俺就是不想以后再后悔。
姥爷嚷着说傻子能不对你好吗?能干咋了?再能干比驴能干?驴可不吃八个馒头!
反正那天的会议是不欢而散,姥爷要打我娘,一群人才拦住,气得我娘也是嗷嗷哭。
谁都没想到我爹第二天又来了,还拉着架子车拉车一根主梁,跟我姥爷说你定的那主梁不算合适,俺这是给人换了根主梁,正好给你送过来,用这根当主梁吧。
姥爷看着我爹把那根起码好几百斤的主梁给拉进院子里,也是惊叹他的力气。
只是他对我爹的成见太深,拉不下来脸说啥,就让我姥姥拿钱给到我爹。
我爹说啥都没要,拉着架子车回去了,我娘追上去跟他说了一会儿话。
刚开始没想跟他说,后来说着就忍不住了,说了姥爷嫌他太能吃的事。
爹有些不好意思,说本来想控制着,可吃着吃着就刹不住车了。
我娘说没事,能吃是好事,凭啥你能干还不能吃了?
反正我娘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她这边支持我爹的。
爹回去了,到晚上娘这边又开家庭会议。
姥爷还是觉得不合适,娘说我就认准了。
不欢而散,姥爷说你们的事以后我不管。
房子盖起来了,我爹去帮了好几次忙,但都没有吃饭,就算姥姥拉着他吃他也不吃,说家里还有事,晚点再过来之类的,直到房子全部盖好,弄得我姥爷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想改变姥爷的想法有些困难,姥爷还是不太喜欢我爹,只是我娘愿意他也没办法,总不能真给孩子霍霍散吧?到时候传出去他的名声那就彻底臭了!
结婚我姥爷的陪嫁全部减半,连我大姨那会儿结婚都不如。
我娘气得哭,说我姥爷就是不待见她,姥爷就是一句话——不添!
出嫁那天我娘叫他都不出来,气得隔着门对姥爷说,你今儿这么对我,等老了你看我孝顺你,然后自己盖上盖头就出门了,急的我姥姥在家里不停跳脚,说俩犟种这是干啥?
结婚后我爹对我娘是千依百顺,家里的事情都是我娘做主,当然我娘对我爹也挺好。
很快就是改革开放,我爹也是真能干,给县里化肥厂做装卸,一个人干几个人的活儿,所有人都喜欢他,后来那上边的领导给他批了几十袋化肥,让他看着去处理。
拉回家之后,娘说这是你领导给发福利呢,然后就张罗问谁家要化肥。
化肥这东西在八十年代都知道是好东西,很快那几十袋就被抢光了。
我娘一算挣了好几十,就让我爹买东西给领导送去表示感谢。
从那之后的一年,我爹隔三差五会带回来一批化肥。
后来索性也不干装卸了,在公社弄了间房卖化肥。
市场经济化肥没那么紧缺,但需求量却逐年上升。
也是那几年,我爹给我们家积攒下来不少的家底。
早早的就有了电视,能够赶上西游记的热播。
让我娘喜欢上了看高老庄那集,每次都笑我爹跟猪八戒没什么两样。
时光荏苒,转眼我们都长大了,姥爷他们也都上了岁数,依旧不太待见我爹。
我娘为此没少受气,跟我姥爷也没少干架,直到零几年我姥爷生病,我爹是鞍前马后的伺候,背着他在医院跑上跑下,我姥爷才终于知道我爹的好,说当时对不住我爹啥的。
可以说姥爷和姥姥的晚年,都是我爹照顾的,人人都夸我爹是个好女婿,比儿强。
姥爷临死前我娘问他,你觉得我家男人傻吗?姥爷说傻,但是傻的挺好。
我娘哭得不行,也不知道是为我姥爷哭还是为我爹受委屈而哭。
感谢支持,我是老闲品人生,在每个底层故事里,努力寻找人性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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