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癌症晚期去世后，我刷到女儿的街头采访。
女儿说，如果有机会跟十八岁的妈妈对话，会让妈妈擦亮眼睛，别再找爸爸这种人了。
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我以为的男主外女主内，家庭和谐，是用妻子的委屈换来的。
再睁眼，我回到了 21 年前。
我勉励妻子重回职场，在老思想的父亲面前给她撑腰。
她躲过了病魔，每一天都充实且快乐。
她说，有我，是她的幸福。
女儿也同前世一样参加了街头采访，这一次，她的答案截然不同。
辛苦打拼二十几年，眼看女儿大学毕业开始工作了，一切都开始可以变得轻松的时候，却得知了一个噩耗。
我的老婆张晓丽，查出来胰腺癌晚期，无药可治。
突如其来的噩耗打乱了我们全家人的计划。
女儿哭了一整夜，红肿着眼睛告诉我，已经辞掉刚刚入职的工作，要陪伴老婆走完人生最后的路。
单位的领导知道我老婆癌症晚期后，给我批了半年的假，让我不要留下遗憾。
老婆自从查出癌症晚期，身体就像是急速枯萎的树木一样，短短几周的时间，身体虚弱得只能够躺在病床上，就连吃饭，都不怎么吃得进去。
才吃了几口，就开始呕吐，甚至呕血。
这天，我帮老婆整理好被呕吐物弄脏的床单，她突然开口，「老许，我不想住院了，我想回家。」
我鼻子一酸，忍住想哭的冲动，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说什么胡话呢，医生说了，积极治疗就有希望。」
「我的身体我清楚，我没多少日子了，不想在这冷冰冰的医院死去，我想回家看看。」
我沉默了很久，才点头，「好，我们回家。」
出院那天，老婆脸上难得挂上了开心的笑容。
我和女儿原本痛苦压抑的心情被她笑容感染到，变得没那么难受了。
女儿带老婆去阳台晒太阳的时候，我调整好心情，走到她身边坐下，「你有什么心愿没完成吗？」
「有啊。」
老婆瘦得皮包骨的手握住我的手，笑着说，「我想去海边转一转，我们这座城市没有海，我从懂事起，就一直没有离开过这座城市。」
「妈，你好好配合医生治疗，等你好了，我带你去海边玩一年。」女儿呜咽着说。
老婆摇摇头，抬起手亲昵地抚摸女儿的脑袋，「倩倩，你是妈妈的骄傲，答应妈妈，以后好好工作，好好生活，替妈妈去看看那些妈妈没机会去看的风景。」
女儿眼泪一下子就落下来了。
她点着头，抱住老婆，无声地痛哭。
我忽然想起来，老婆跟我提过好几次，想去海边转一转。
可是，我都因为工作或者是在忙其他的事情，给忽略掉了。
当时总想着，等女儿大学毕业参加工作，我不用再那么拼命去工作赚钱了，就可以有时间陪着老婆去旅游。
可没想到命运这么残酷，我们再也没有机会去实现心愿。
回家来的这段时间，我和女儿各自分担一半的家务和照顾老婆的重任，我才意识到，以前老婆有多辛苦。
我和女儿两个人分担着做都会累的家务，老婆一个人做完，还要在我和女儿有需要的时候随时出现。
之前我还认为老婆只是待在家里做做家务，照顾照顾女儿，比我上班要轻松的。
可是现在我才知道，事情完全不是我所认为的那样。
没多久，老婆就走了。
她走的时候是笑着的，殡仪馆的人说她生前最后一段时间一定过得很愉快，没有留下遗憾。
可我清楚，我亏欠了她好多好多，嫁给我二十几年了，辛苦大半辈子，就只过了这短短三个月的舒坦日子。
葬礼结束后，女儿出去找新工作，我也回单位上班了。
同事们都知道我家里遭遇的事情，在单位里和我说话，都会避开让我难过痛苦的话题。
准备下班的时候，我手头的工作做完了，闲来无事，打开手机想问问女儿新工作有没有碰到什么难题，可又怕打扰到她，所以最终还是挑选去刷短视频。
刷着刷着，一个采访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采访的问题是：「想对十八岁时的妈妈说什么？」
我母亲早亡，我怎么努力也想象不出来她十八岁时是什么样子的。
无奈地摇了摇头，正想划过去的时候，突然看到女儿出现画面中。
我愣怔住了。
刚回过神，就看到女儿心疼地说，「把眼睛擦亮了，不要再找我爸这样子的……」
话说到这里，就不再往下说，而是满脸无奈地摇摇头。
我不敢置信。
女儿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呢？
明明我和老婆相亲相爱一辈子，分工明确，家庭和睦。
我努力在外面工作赚钱养家，老婆在家里认认真真照顾家庭，女儿才能在和谐有爱的家庭里面长大的啊。
女儿的采访画面结束后，下一个接受采访的男孩子低头想了会儿，问，「我可以换个爸爸吗？」
我心中犹如浪涛汹涌，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现在的孩子怎么回事？
一个两个的，竟然都想要换爸爸？
这时，采访画面又是一转，出现了两个女孩子。
其中戴帽子的女孩子笑了笑，说，「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要现在这个爸爸，我希望妈妈可以找一个真正懂她，爱她，能让她活出自我，而不是困在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生活琐碎里面，像行尸走肉一样活一辈子。」
我的呼吸似乎都停滞了。
直到心脏发疼，我才想起来要继续呼吸。
原先，在年轻孩子的心里，是这样想的吗？
我瞪大了眼睛，眼泪操纵不住地从眼眶滑落。
可是我们的父辈，我们的爷奶辈，都是男主外女主内的啊，女人不都习惯在家做家务照顾老公和孩子吗？
怎么就是不能活出自我，怎么就像行尸走肉一样过一辈子了？
我整个脑子都像是被浆糊搅溶了一样，乱七八糟地想了一堆，可是又记不得我想了一些什么东西。
下班后，我昏头昏脑地往外面走去。
走过马路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响起同事尖叫大喊的声音。
我还没有来得及回头看，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响起，我感觉身体腾空而起，紧接着眼前模糊血红，再然后，我的意识就陷入一片黑暗中，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
耳边突然响起老婆的声音。
「老许，老许，快别睡了，赶忙起床，要不然上班要迟到了。」
我以为是车祸太严峻，导致我躺在病床上出现了幻觉。
可随后肩膀被人抓住，不断地摇摆着。
「老许，快起床！」
这是老婆惯用的叫醒办法。
我浑身一僵，猛地睁开眼睛，看到模样二十七八岁的老婆正低头看着我。
「我这是，来到地府跟你团圆了？」
老婆拍了我一下，没好气地说，「胡说八道什么呢？昨晚做噩梦了？快点起来吧，早餐已经做好了，吃完早餐赶忙去上班，迟到可就没有全勤了！」
我揉了揉有些疼的手臂，从床上坐起来，环顾四周。
是在家里，只是，家里的家具看起来还是新的，不像老婆去世的时候是旧的，明显看得出来使用了二十来个年头。
我下床，走出房间，看到客厅上挂着的日历显示的日期，整个人都呆住了。
2003 年 1 月 7 号。
我竟然回到了二十一年前？！
「爸爸早上好。」女儿稚嫩又带着困意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低头看到才三岁的女儿，弯腰把她抱起来，在她胖嘟嘟的小脸上亲了一口，「早上好。」
既然老天爷给了我重来一次的机会，我一定会好好珍惜。
不会再让我女儿产生在采访里回答的那个想法。
从今天开始，我不只要做一个好父亲，更要做一个好老公！
上班的时候，周围同事的面孔都变得很年轻，这让我有些不习惯。
下班后，我拒绝了同事的邀约，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家里。
老婆在厨房里清洗蔬菜，女儿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动画片。
我将公文包放下，脱掉外套后，走进厨房里帮老婆切肉。
「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我笑了笑，说，「以后如果不是有非去不可的情况，我都会这个点回到家里。」
老婆奇特地看了我一眼，但也没有多问什么。
「今年倩倩已经满三岁了，可以上幼儿园了。」
「是啊，去了幼儿园，会认识好多新同学，新朋友，到时候，可能就不会再像现在这样黏着妈妈爸爸了。」老婆转头看了一眼在客厅里晃荡着小脚丫的女儿，眼中显露出不舍。
我将切好的肉装进碗里，「孩子长大了，这些都是必定的。」
顿了顿，我直白地询问，「倩倩上幼儿园后，就不用你从早到晚照顾她，你有没有想过出去找份工作？」
老婆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马上又低下头清洗蔬菜，「怎么突然说这个？自从结婚后，我们家都是女主内，男主外，这样的日子不是挺好的吗？你一个人的工资够养家，我做家庭主妇，也可以更好地照顾孩子，处理家务。」
「我是想到你结婚前也是有工作的，我还记得，当时你很喜欢那份销售的工作，那时候的你，看起来整个人都是神采飞扬，非常自信的，不像现在，眼睛里好像都没有什么光亮了。」
老婆沉默了很久，一直到吃完晚饭，洗完碗出来看到我在帮忙拖地，才开口说，「其实，家里一天需要做的事情挺多的，如果去工作，回来后再做家务，会很累，而且，销售经常要加班，还要随时随地接客户的电话，这样一来，我就没办法好好照顾你和女儿了。」
我将拖把放回角落里，走到老婆面前，伸手将她抱进怀中，「这不算什么难题，我们俩人都工作，从工资里扣一部分出来请个家政阿姨，这样我们就不需要为家务琐事烦忧了。」
她不敢置信地抬头看我，「真的？」
「真的！」我语气肯定。
她脸上显露出犹豫，「可是，爸爸那边……」
「交给我。」我抱着她的双手收紧了一些，「我爸那边，我去和他讲，你不用担心。」
「好。」老婆依偎到我的怀里。
我低头看去，看到她脸上露出笑容，我心情也变得好了很多。
给女儿办理幼儿园入学手续后，我就和老婆一起去家政公司找家政阿姨。
二零零三年，家政行业还没有兴起，从事家政行业的阿姨不多，但是请一个家政阿姨的价格也没有几十年后那么贵。
我和老婆挑选过后，定下一位从农村来的朴实阿姨。
家政公司的人说，这位阿姨有很丰富的带娃经验，手脚勤快干事利索，且不八卦，不会过多干涉雇主家的私事。
老婆看着阿姨的目光中写满了中意，我对此感到很开心。
虽然按照我俩目前的工资，请了家政阿姨，减去孩子上学的学费和日常家庭开销的费用后，就剩不下多少。
但是老婆能够从家庭琐碎中解放出去，再次进入职场，寻回自我，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哪怕我们未来会过得比上辈子更加拮据，我也毫无怨言。
家政阿姨入职后的一天，我刚下班回到家，就看到老婆浑身轻松，满脸笑容的模样。
「找到工作了？」我到她身边坐下。
她点头，笑吟吟地说，「今天我在人才市场找工作的时候，碰到了结婚前上班的那家公司的人事李姐，李姐知道我想重新找工作，就热情邀请我回到公司去上班，我想着熟悉的环境会更加容易让我重新进入工作状态，就答应了。」
我点头，由衷地替老婆感到开心，「明天早上，我先送你去上班，然后再去单位。」
老婆感动地看着我，脑袋靠到我的肩膀上，「老许，有你真好，我觉得很幸福。」
我嘴巴张了张，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上辈子，我从来没有听到老婆对我说过这句话。
我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住她。
这辈子，我一定不会再亏欠她，一定让她活得舒心又自由。
刚上班的前几天，老婆向我诉说她似乎有些不适应职场生活。
我安慰她，「你只是太久没接触社会，所以才会觉得不适应，但我知道你是一个很优秀的销售员，一定很快就能适应。」
她脸上的迷茫消散了，重重地点了几下头，「我很快就能适应，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老婆上班后的半个月，带回来一个好消息。
「老许，今天我开单了。」她凑到我耳边悄悄地说，「这一单的提成啊，拿去付陈阿姨这个月的工资，还能剩下 30 元呢。」
我以为自己幻听了，「什么？」
老婆笑眯眯地重复了一次，然后说，「今天开单的这个客户，是以前跟我合作过的老客户，她说到现在都还记得我起初的服务有多好，所以特别乐意跟我合作。」
我心脏似乎被重锤用力砸了一下，有种说不出来的酸涩难过感。
「老婆真棒！」
老婆握住我的手，开心地计划着，「这一单解决了我们这个月最大的困境，这个月从你的工资里拿出来的那几百块钱，就留到下个月去付陈阿姨的工资，这样我们能有多一些流动资金，遇到了什么需要花钱的事儿，手里头有钱，就有了底气。」
我心里是说不出来的复杂感受。
老婆的能力超乎我的想象，我原本想着，她上班拿个底薪，可以略微补贴一下家用就行了。
可是她才上了半个月班，开的单子提成就足够支付陈阿姨一个月的工资，还多出 30 块钱！
我意识到自己低估了老婆的工作能力，也意识到上辈子，这婚姻像是一把锐利的剪刀，剪断了她的翅膀。
她本来可以翱翔于九天，让很多人看到她出众的能力。
可是却被困在婚姻这座牢笼里面，到死都无法飞上专属于她的那一片蓝天。
我对自己失望的同时，又十分庆幸还有机会能够补偿上辈子的缺憾。
老婆的神色一天比一天好，我都记不清楚有多久没见到过她这样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的模样了。
月底的时候，老婆又成功开出一单，这单的提成没有上一单多，但也足够我们一家吃一个月的饭了。
老婆喜滋滋地说，「如果下个月还能再开两单，那你这两个月的工资就都存起来，以后给倩倩买套房子。」
我十分赞同，「好。」
本以为一切都会这样好下去，可没想到，有一天我下班回到小区，在楼下碰见陈阿姨和邻居阿姨聊天。
以往这个点，陈阿姨都在家里煮饭菜啊，今天怎么在楼下跟人聊天？
我走过去，还没开口，陈阿姨就一脸为难地告诉我，「许先生，你爸爸来了，你夫人让我下楼待会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马上就转身往楼上跑。
母亲死后，父亲一手将我带大，我发自内心地尊敬他。
可是我很清楚，他从小在重男轻女的乡村里长大，脑子里固执地守着那一套传统做法。
刚结婚那会儿，我同意他来跟我们一起住，可我老婆做得已经够好了，他还总是鸡蛋里面挑骨头，说这个菜不够味，那件事做得不够完美。
我寻思着继续这么下去，我这个家迟早要被他给拆散，就找了个借口把他请回乡下去了。
现在在乡下住，一个月 100 块钱就能每顿都有肉吃，还能有钱每个月买两套新衣服。
我每个月都邮 200 块钱回去给他，他时不时还打电话来说这个月存下了几十块钱，留着以后孙子出生了给孙子用。
我跑到家门口的时候，累得气喘吁吁，可根本顾不上休息，就急急忙忙插钥匙开门。
门刚打开一条缝，我爸那充斥着不满的指责声就传进我的耳中。
「你说你，原本好好地待在家里干活到底有什么不好的！啊？一个月花五百块钱请个家政阿姨，你是吃饱了撑的啊！我儿子赚钱很容易吗！你身为妻子不会体谅丈夫，你还……」
「爸！」
我大声打断爸爸的话，急步走进屋中，看到老婆眼神委屈，但是乖乖站着听训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我爸却似乎没有发觉我脸色不好，走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走到老婆面前，「儿子啊，不是我说，你们这事儿做得太离谱了，这老祖宗传下来的婚姻守则是男主外女主内，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现在……」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就一直都是对的吗？」
我推开爸爸的手，认真地告诉他，「时代在进步，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已经不适合这个新时代了。」
「是我劝晓丽出去工作的，请家政阿姨，也是我做出的决定，跟晓丽没有半点关系。」
「你！你！你！」爸爸气得抬起手指着我，你了半天说不出其他的话。
我走到老婆身边，握住她的手，「爸，晓丽出去工作半个月的时候，开了一单，那单的提成支付完家政阿姨的工资后还剩下 30
块钱，月末又开出一单，提成足够我们全家人吃一个月的好菜好肉。」
爸爸愣住了，显然也是没想到我老婆的工作能力这么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这个月好又不代表下个月好，销售吃的都是运气饭，不稳定，要是下个月又不好了，那你一个人的工资哪里够承担这些开销？」
我忍不住皱起眉头，「爸，劝晓丽出去工作的那一天我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往后的日子，是好是坏，都是我和晓丽一起过的，给您的养老钱不会少一分，但我希望您不要再插手我们的事情。」
「逆子！」爸爸气得大骂一声后，甩手转身往客房走去，重重地摔上门。
「老许，这……」老婆担忧地看着我。
我安抚地轻轻拍她的手背，「别担心，照常上班，其他的交给我就行。」
「不是，我觉得爸有些说得也这没错，销售的工资不稳定，如果哪个月我没有开单，那你的压力会非常大。」
我想了想，说，「虽然股市受到非典的影响，有大幅度的下滑，但是有些投资还是可以做的。」
我正努力回想 03 年过后有哪只股票能赚钱的时候，老婆的声音响了起来，「我重新上班后开的第一单，客户叫赵丽娟，很了解股市，不如我联系一下她，请她带带我们？」
「好。」上辈子我不玩股票，也不搞投资，所以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有哪只股票以后会赚钱。
等老婆联系赵丽娟后，我看看赵丽娟推举的股票名称，说不定就能想起来其中有哪只股票是稳赚不赔的。
陈阿姨上楼来做完饭后，我去叫爸爸出来吃饭，他阴沉着脸，浑身都透露出对我们的不满。
我叹了口气，「爸，有些话我不想说得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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