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8月4日19时36分,由南昌开往南京的314次列车正点发车,缓缓驶出了英雄城。

1988年的中国奇热。南昌——火炉。鹰潭——火炉。贵溪——火炉。南京——火炉。宁赣线上这四座大中小城市,这四座新旧火炉,气温连续十多天达到40℃或40.1℃。

列车在黑夜的闷热中驶过了鹰潭、贵溪,驶出了江西。此时,已是第二天清晨。大地的气温虽然降了一些,但靠餐车的6号车厢,在闷热中隐隐传来一股难闻的臭味。是厕所臭?不是。是汗臭?不像。

下午3时20分,经过20多个小时的运行,列车终于驶进了六朝故都名城南京。乘务员们为平安到达终点站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旅客们像得到了解放,开始活动起来。6号车厢的旅客似乎显得更急迫,一个个拿好自己的行李,赶快跳下车门。

车厢恢复了平静,但果皮果核,雪糕纸、啤酒瓶、可乐瓶,却丢得满地满茶几都是。乘务员出动了,开始清扫车厢,做好返回南昌的准备。这时,在6号车厢的112号座位上,一位中年妇女大概因为行李较多,动作迟缓,车厢里只剩她一个没下车了。忽然,她发现自己座位底下有一只崭新的红色皮箱未被人拎走。咦,是哪位旅客丢的?她把红皮箱从座位底下拖了出来。啊,好沉,好沉!莫非里面有什么贵重东西?当她出现一种“意外收获”的念头时,碰上了旁边打扫卫生的乘务员的目光,脸上掠过一层羞涩,便原封不动地将皮箱搁在原处,拎起自己的行李下车了。

乘务员也发现了这只红皮箱,他走向112号座位,这是哪位粗心的旅客忘掉的呢?按照铁路规矩,得赶紧报告列车长。列车长看了这只两尺多长、一尺多宽的大皮箱,随手将它拎了一下,好重。他使足劲,终于把它提了起来。

这时,皮箱里流出一股又腥又臭的暗红色的血水。列车长和乘务员几乎同时心头一惊,脱口而出:“莫非是死人?”他把皮箱放了下来,火速喊来乘警。

乘警带来了克丝钳。刚启开一半,一股难闻的臭味直冲得令人昏倒,臭尸!里面装的竟是一个人的部分尸体:头不见了,左腿不见了,右腿和上身用白色塑料薄膜包裹着,已经部分腐烂。

南京铁路公安分局立即派人赶到现场。江苏省公安厅也很快接到了案情报告。经勘查和化验,血型为AB型,分尸时间就在近两天。尸体是用钢锯锯的,用显微镜观察,骨头断裂处有钢锯的齿痕。

像这样手段残忍案情离奇的分尸案,建国以来也属罕见。然而,南昌到南京站850多公里,途经20多个大站,尸箱会是从哪里上车的呢?头和腿在哪儿呢?

6号车厢以及邻近车厢的乘务员被找来。他们说:“在南昌开出时,列车就超员了。天气又热,人又拥挤杂乱,谁也没看见有提红皮箱的人上车。”一乘务员分析道,尸箱肯定不是从南昌上车的,因为南昌是起点站,候车室人多,容易引起人们注意,再加上进站要查票查行李,特别是南昌查烟贩查得紧,像这么大这么重的皮箱,是不会不开箱检查的。

法医对尸体进行鉴定,发现死者穿的短裤上,有一个“诸暨三都针织厂”的商标,于是,立即与浙江诸暨公安局取得联系。对方走访后回答,我们这里是有三都针织厂,但无人失踪;三都针织厂的内裤销往全国各地,莫说一件,几十万件几百万件都有,买主是谁无法查找。

根据分析,作案者可能是在夜间人不知鬼不觉又昏昏欲睡的情况下,将尸箱提上车的。因此确定江西境内的南昌至景德镇区段为侦查重点。

8月5日清晨,江西省鹰潭市贵溪县是宁静而美丽的。信江大桥上有人晨跑,沿河公园有人打太极拳。县公安局政工科科长蒋毕华像往日一样沿着信江散步。当他走到南岸大桥与浮桥之间的草地时,远远发现一位农民眼睛直愣愣盯着河里,他走上前去问:“你看什么?”那农民手一指,原来河里有一只黑色手提箱,一半露出水面,一半没在水里。“你打捞上来看看!”那位农民真的下河,把箱子捞了上来。

一看,是硬壳密码箱。因为不知密码也没有钥匙,打了半天才掰开一只角,张开一条缝。顿时,一股刺鼻的腥臭味直冲出来。蒋毕华仔细辨认,才仿佛看到箱内有一团白色塑料薄膜,里面包裹着有毛发的人的肢体。

他蓦地一怔,对那位农民说:“我是县公安局的,这可能是死尸。你在这里看着,我马上就来!”

很快,法医、刑警队员们扛着录像机及其他设备赶到了现场。打开这只黑色密码箱,箱内装的是一条人的左腿。腿被截为三段,用薄膜紧裹着。经化验,血型为AB型。

情况立即汇报到市局、省厅。市局周天保局长来了。周天保是一个干了三十多年的老公安。他经历过许许多多难案奇案,碎尸案也处理过几起,但没有这一次牵动面广,案情离奇。他领着副局长王家骏、县局局长周春生一同来看尸体,看录像,分析案情。有的说这只装左脚的皮箱是上游冲下来的;有的说是有人从贵溪下火车,为了转移目标,把它丢进河里的。总之作案地点不是贵溪。

周天保剑眉一蹙,使劲吸了一口烟,缓慢而有力地说:“赣东北50多天没下雨,信江水位下降,水势平缓,那么重的箱子不可能冲下来。如果是下火车的人丢的,那么就会丢在大桥之下,不可能丢在离大桥那么远的地方。”

他判断,这个箱子很可能就是就地丢的,作案地点就在贵溪!

这时,上海铁路局、南昌公安分局机关的通报已经发到了贵溪车站,说南京发现了一只右脚和尸体上肢。他们立即和南京通话,体型、毛发、血型都是一样的,于是,周天保立即派人驱车将用福尔马林保护好的左腿送往南京,一接正好接上。

南京——贵溪的尸体是同一个人,可是头在哪里?凶手是谁?

周天保为了破案需要,干脆住在公安局的会议室里,一台电扇,一张竹床,一部电话机。

在周密部署下,一条条有价值的线索不断出现:在贵溪县火车站,有一个卖西瓜的个体摊贩回忆,他们看到坐出租车的一高一矮,下了车,扛起皮箱,往火车上去了。

刑警队立即赶到交通队,对出租车辆进行普查,发现家住南街象山路的19986车号的吴德有那天晚上拉过人。吴德有说,红皮箱是从县委招待所拎出来的,好重,我问是什么东西?他说是机器零件,是赶去参加展销会的。我看他走得很急,故意要了他20块钱。只有500米远,可是他答应了,下了车,他让我帮他抬上车。我说傻瓜,箱子怎么能抬呢?车站规定一个乘客只能带20公斤行李,你这有多少公斤?他们看到你抬,肯定是要开箱检查的。

他慌乱起来:“那怎么办?我一个人拎不动呀!”

我说:“你拎不动不要紧,我来扛,不过得另外拿钱。”

“多少?”

“5块。”

“5块就5块。”

我扛着,他托着,趁到站旅客要下车透风和上车旅客往里挤之机,我们把箱子扛进了车厢。他接了过去,我下了车,之后他就不见了。

晚上,县联防队队长江泉有向周天保报告:3日,县委招待所203号房间住了两个浙江诸暨人,至今没有结账,人却不见了。

“红皮箱——出租车——县委招待所”,“诸暨人——诸暨三都针织厂短裤——县委招待所”,这几条线索联系起来,似乎案情有了一点端倪。他们立即赶到县委招待所,勘查两个诸暨人住过的203号房间。

201-206号房间,是贵溪县委招待所设备最好的房间。一套三间。现在他们来到203号房间,当招待所服务员打开房门,一股怪异的腥味迎面扑来。侦查人员发现,在宽大的沙发套上,有未被揩拭干净的血迹,沙发底座的蜡绳被解剥得凌乱不堪。写字台上有西瓜皮、可口可乐,抽屉里还有一包伤湿止痛膏。卫生间被水冲洗过,但斑斑血迹仍可辨认。地上,还有些人的毛发。经化验,血型也是AB型。

他们把侦破焦点移向203号房间。他们找服务员一个个谈话。

8月3日下午6时30分,服务员江雨莲接班。她擦地板,洗楼梯,认真地打扫卫生。7时,两位旅客拿着从总服务台登记的条子叫江雨莲开203号的门。小江一看,前边是一位四五十岁的长者,名叫陈达兴,介绍信上写的是浙江诸暨兴兴物资贸易站副经理。后面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自称是父子俩,叫陈长锋,都是浙江诸暨人。年轻人对服务员说:“你拿两瓶开水,一条抹布巾来就行了。我们在贵溪办事,要几天时间,这个房间我们就算包了。”

4日6时至7时,江雨莲又开始打扫二楼走廊。这时,那位年轻人从外边回来了,要她开门,江雨莲给他送来两瓶新烧开的开水,发现他的“爸爸”不在。年轻人很警觉。未等服务员询问,主动地说:“我爸爸有急事,昨晚回家去了,我在这还住两天。”像旅客这样进进出出的事,也是常有的,江雨莲并未介意,交了班,回家了。

4日8时,服务员舒美娣接班。舒美娣一见此人,感到非常面热,好像在哪里见过。经一思忖,对陈长锋说:“你好像家就在贵溪,你不就是我同学小薛的爱人吗?”小舒和小薛都是贵溪上清镇人,一块儿长大,又几乎同时参加工作。

陈长锋脸上掠过一阵惊恐,但很快又镇定下来,说:“你认错人了,我是浙江诸暨人,和我父亲同来,怎么会是你的什么同学的丈夫呢?”

不久,这个陈长锋像变戏法似的用手托着下巴,忽然说牙齿痛,脸上贴了两块止痛膏。

8时半,服务员小舒去打扫卫生,擦地板,他装着很忙的样子,坐在沙发上,搬来一个茶几,茶几上摆满了稿纸、图表、文件,好像聚精会神写材料的样子。看到服务员擦地板擦到他坐的沙发边,连忙说:“不要擦,不要擦,这里我自己来。”

周天保、王家骏和刚从医院开刀出院的县局局长周春生,十分重视从县委招待所搜集到的每一条线索,同时也不放过从其他方面来的材料。

8月4日上午8时,贵溪县台侨联合开发公司,有个姓寿的浙江诸暨人,到公司找王华荣经理,见到王后却频频摇头,连呼上当。他说前几天有个持着贵溪县台桥联合开发公司介绍信的年轻人,自称是该公司的经理王华荣,到诸暨与兴兴物资贸易站签订了一笔电解铜串换电冰箱的合同。可面前见到的王华荣却是30多岁的人,压根儿没到过浙江签什么合同。

“我就是王华荣,你找我吗?”

“不对,不对,王华荣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小白脸,戴眼镜,在诸暨我们见过面!”

王华荣出示他的工作证,姓寿的傻眼了。王华荣意识到这是一起诈骗案,如不采取紧急措施,自己要被拖进去。于是他一面亲自起草,以姓寿的人的名义给诸暨兴兴物资贸易站发加急电报:“电解铜一事是假的,不得支付任何款项。”一面召集公司里的人开会,分析这个冒充他的人是谁?

据王华荣等人回忆,他曾经与贵溪冶炼厂的青年职工张云有过两次接触,张云也曾经说过,他们一家五个人,父母兄弟和妻子都在贵冶工作,母亲是运销科的工程师,他可以搞到电解铜等。

那么,这102号介绍信是怎么弄去的呢?

经过回忆和查证,那是王华荣去贵治联系工作时,曾经开过一张介绍信,因为没有用上,把它带了回来,放在三角橱放茶杯的地方,以后这张介绍信不知去向。

种种迹象表明,陈长锋与张云有可能就是同一个人。但现场被严重破坏,既没有脚印,又没有指纹,难以取证认定。

周天保再与服务员舒美娣详谈,获知陈长锋曾经在她趴在值班室桌上练字时,凑过去与她搭腔,说,你的字写得不好,看我的。接着,也在《江西日报》和《鹰潭报》报纸上写了近百个字。这是一条重要的线索,但是不巧,舒美娣感到自己的字写得难看,便将两张报纸揉成一团。扔进沟里去了,现在沟又被土填上了。

为了找到证据,周天保连夜责成招待所指挥民工挖沟,从晚7时干到10时,重新挖出了二尺多厚的土,搬动了一千多块红石,终于找到了那团留有字迹的纸团。

公安机关决定对张云家突击搜查。张云住在贵冶家属区北区24幢1楼。喊开门,一个涂口红画眉毛妖里妖气的女人从席梦思床上懒洋洋地爬起来,出来开门。里边有4个年轻人打麻将,张云没在家。公安人员叫诸暨姓寿的辨认挂在墙上的照片,问是不是这人?姓寿的说是。

情况清楚了:陈长锋、“王华荣”、张云是一个人。他们勒令张云的爱人薛某交出张云的彩照和黑白照片,交出张云的各种字迹。

经鉴定,报纸上的笔迹,与张云的笔迹一致。张云的照片被、拿来辨认,服务员说,这就是陈长锋。果真,正是服务员舒美娣同学薛某的丈夫。

至此,案情已经大白,假冒的“王经理”就是陈长锋,陈长锋就是张云,张云就是凶手。死者就是陈达兴。

案情取得重大突破,南京的疑云也释然拨开。上海铁路公安局、南京、南昌以及鹰潭铁路公安部门的领导同志赶到贵溪,和市、县公安机关一起,作出了捉拿凶手和寻找死者头颅的决定。鹰潭市公安局派出了三个小组到广州、福建以及张云老家江苏等地追捕堵截。接着,江西省公安厅、江苏省公安厅、上海铁路公安局相继发出了《通缉令》,在千里铁道沿线,车站、旅社、旅游点布下了天罗地网。

8月12日,在著名风景名胜旅游城市苏州的一家国营旅馆“交通旅社”,有一对青年男女登记住店,自称为夫妻。服务台要他们出示证明是夫妻关系的证件,他们拿不出来。结果,被安排在两个房间。到了深夜,他们又到一个房间鬼混。第二天又是如此。服务员把这事报告给了治安巡逻队。治安巡逻队把这对男女找来谈话。谁知,那男的一听说要找他,便拔腿跑了。

这引起了巡逻队的警觉;既然是夫妇,为什么这样惊惶失措呢?他们立即报告了苏州市公安局。市公安局指示务必找到此人,巡逻队立即跟踪追击。这时,这个年轻人已经逃到了火车站,易了容,鼻梁上架起了一副墨镜。当他准备提取行李时,看见小件寄存处出现了公安人员,只好放弃行李,窜至车站广场鬼鬼祟祟地东躲西藏,公安人员还是识破了他,迅速将其抓获。

检查时,在这人身上找出了一张陈达兴的名片,以及陈达兴用过的手提袋等物。和通缉令上所通报的死者姓名相同,将他跟通缉令上的彩照一对照,此犯正是被通缉的杀人碎尸案的凶手张云。

在贵溪,寻找死者头颅和凶手作案工具的工作正积极进行。周天保想,既然凶手是贵冶工人,作案在贵溪,黑色皮箱也扔在贵溪,那么死者的头也可能在贵溪的信江河里。

他们组织了四批人负责寻找和打捞死者的头。一伙人沿着信江两岸的草地、荆棘丛中找,没有找到;一伙人驾着竹排、小船、从大桥找到10里以外的红卫坝,看有没有浮起来的头,或者头被红卫大坝挡住,也没有;他们请来了渔业队的渔民,两人一条船,四人一张网,在信江大桥和浮桥之间1300米的河床里,拉大网,下百子钩,反复搜寻。整整三天,几十名渔民头顶烈日,冒着高温,把这段河路像梳头一样梳了几遍,也没有找到。最后,他们把刑警队、派出所、公安局会游泳的人都组织起来潜水打捞,群众看到公安人员那么认真,深受感动,许多人把衣服一脱,也下了河。

经过连续几天的打捞,终于在8月17日9时10分,由高个子的县刑警队长唐金辉在离大桥10米处的县委招待所抽水水泵的下端,将死人头打捞了起来。

为了查找作案工具,市、县公安局决定布告周知。15日,盖有县公安局大印的通告张贴在信江大桥的桥头堡上。通告说:我县最近发生了一起杀人碎尸案,案犯已抓获,但他放在桥头堡边的凶器钢锯和锯条尚未找到。凡见通告之日起,有捡到钢锯和锯条者从速交来,当予以鼓励;如捡到不交,一经查获,当严肃处置。

通告贴出第二天,县邮电局工人张小平就来报告,他在5'日上班路过桥头堡时捡到了一把钢锯和19根锯条。于是作案工具也全部查获。

至此,一起震惊华东苏浙赣三省的由诈骗而引起的图财害命特大碎尸案,终于在全国各地公安机关的密切合作下,在短短八天之内侦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