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至于出现了“伏羲东奔西走，皇帝到处安家，女娲遍地开花”的现象

文/特约撰稿 王峰

全国多地“诸葛亮故里之争”一度上了热搜。（图 / VCG）

“伏羲东奔西走，皇帝到处安家，女娲遍地开花。”

多年来，全国各地历史名人故里之争可谓“狼烟四起”，历史人物甚至是反面历史人物乃至神话传说的人物之争都闹得不可开交，给历史名人安户口的现象也屡见不鲜，比如老子故里之争、曹雪芹故里之争、“牛郎织女”故事的归属地之争等不胜枚举，今年全国多地的“诸葛亮故里之争”一度上了网络热搜。

名人故里之争因何而生，又该如何化解纠纷，厘清历史，携手同行？

陕西汉中武侯祠。（图 / VCG）

谁的诸葛亮

2023年以来，我国文化旅游产业复苏强劲，一个奇异的景观是，今年已有多地举办了多场诸葛亮文化旅游节。

4月1日至9日，2023中国·勉县第二十届诸葛亮文化旅游节在勉县武侯墓博物馆举行。活动内容包括汉中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传统技艺展示表演、2023癸卯年清明祭祀诸葛武侯大典、传统秦腔戏曲表演、研学教育实践展示等。

诸葛亮相传病逝于五丈原，埋葬于陕西省汉中市勉县定军山脚下。但也有考证认为，勉县武侯墓是其衣冠冢，诸葛亮死后真正埋葬的地方一直都是个谜。

6月1日，第十一届阳朔诸葛亮文化旅游节在广西壮族自治区阳朔县葡萄镇开幕，当天在该镇的翠屏村武侯祠同样举行了诸葛后裔“着古装、依古礼”春祭大典。阳朔县葡萄镇是我国华南地区最大的诸葛亮后裔聚居地，其中的38个自然村共有5000多名诸葛亮后裔，占全镇人口的17%。

山东临沂纪念诸葛亮诞辰 1842 周年祭拜大典。（图 / VCG）

同一天，第十届临沂诸葛亮文化旅游节开幕。当天，山东省沂南县砖埠镇的阳都故城还举办了纪念诸葛亮诞辰1842周年祭拜大典。

山东临沂是“诸葛故里”之一，但却是声量较小的一个。

在诸葛亮故里之争中，争论时间之久、参与公众之多、影响面之广，当属诸葛亮躬耕地——“南、襄之争”。

10月11日，第十一届襄阳诸葛亮文化旅游节在鱼梁洲环岛公园广场盛大开幕。当电视剧《三国演义》中诸葛亮的扮演者唐国强出现在开幕式现场时，台下响起阵阵掌声。观众直呼：“可把襄阳人的‘老朋友’盼来了！”

唐国强为本次诸葛亮文化旅游节精心准备了一个节目——朗诵《隆中对》。“自董卓已来，豪杰并起，跨州连郡者不可胜数。曹操比于袁绍，则名微而众寡。然操遂能克绍，以弱为强者，非惟天时，抑亦人谋也……”虽已年过七旬，唐国强仍声如洪钟，慷慨激昂。

对此，很多河南南阳网友不高兴了。10月11日第十一届襄阳诸葛亮文化旅游节开幕之前，就有很多南阳网友在网上鸣不平，称湖北襄阳夺走了河南南阳“诸葛故里”的称号。

还有南阳网友指出，第十一届襄阳诸葛亮文化旅游节的推广语“襄阳，远不只三顾，襄见恨晚”，是在蹭南阳文旅宣传语“南阳，一个值得三顾的地方”的热度。

南阳、襄阳之争出自“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诸葛亮的躬耕地，到底是南阳还是襄阳，这几乎是一个千古谜团，到现在无论是学术界，南阳和襄阳官方，还是网络上都还在争吵不休。在南阳市政府官网中，甚至还有“诸葛躬耕地南阳卧龙岗”的专题网页，刊有多篇文章介绍卧龙岗和《草庐对》。

南阳中心城区打造了“一山一水一卧龙”，即独山旅游观光区、白河城市景观带、卧龙岗文化旅游产业集聚区，以诸葛亮武侯祠为试点，集聚娱乐、影视、餐饮、住宿、时尚消费等众多产业，繁荣了区域文化，扩大了城市知名度。

除了躬耕地，诸葛亮出生地也被争抢。《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记载：“诸葛亮字孔明，琅邪阳都人也。”

山东临沂古称琅琊，有观点称，诸葛亮故里在临沂市沂南县砖埠乡的阳都故城，他在这里度过了童年时代，16岁时随叔父来到卧龙岗隐居躬耕。

但2019年11月，山西省临猗县天兴村举办了诸葛亮诞辰1839周年纪念活动，并成立诸葛亮文化研究会。据报道，运城学院中文系退休教授王贞民表示：“《山西通志》《荣河县志》，现在咱们的《运城市志》上都登载了诸葛亮是我们河东天兴村的人。而且他的母亲把他生在一个窑洞里，这个窑洞现在还存在。”

对此，山东省诸城市的对外宣传中认为，诸葛亮的先祖叫诸葛丰，字少季，是西汉时琅琊郡诸县（今诸城市枳沟镇乔庄）人。

有专家称，现今所见最早记载诸葛亮具体出生地的历史资料，是近年新发现的藏于日本东京大学东方文化研究所的明嘉靖十七年（1538年）《荣河县志》。其中记载：“诸葛武侯庙，在县城东南三十里天兴村。世传武侯生于天兴。”而阳都（今沂南县）除了引述《三国志》“琅邪阳都人也”一句外，不但没有其他关于诸葛亮故里究系何处的任何历史资料，而且连民间传说也没有。

诸葛故里之争只是名人故里之争的一角。多年来，名人故里争夺地愈来愈多，出现了多省争一人的怪象，甚至出现了不同国家争一个历史名人的现象，最典型的当数李白故里，四川江油、湖北安陆、甘肃天水、吉尔吉斯斯坦的托克马克市，两国四地都自称是真正的李白故里。

通常而言，一位名人只能有一个故里，那为什么会出现多地争夺一位名人故里的情况呢？其实原因并不复杂：一是由于古时朝代更迭频繁，行政区划及地名不断变更，导致部分名人故里的归属不断变化；二是不少名人流动性很大，在这儿住几年，在那儿住几年，居住地不断变动，导致人们将寓居地与故里混为一谈；三是缺乏详尽的文献记载和具体物证，导致部分名人故里难以最终定论。

名人故里之争表面上看是各地对历史名人这一历史文化资源的争夺，其本质则是希望以历史名人为突破口，提升地区影响力，增加竞争筹码，进而实现区域经济、社会、文化的多元发展。

被扭曲的名人故里

过去一段时期，由于名人故里之争十分激烈，乱象也在所难免。

十几年前，文学名著中代表着淫贼、流氓、恶霸等艺术形象的西门庆，却让山东阳谷、临清心动了起来。众所周知，西门庆是《水浒传》和《金瓶梅》中虚构的一个人物形象，是好色、贪财、玩弄权术的代名词，然而两个地方却借西门庆故里之名来发展地方经济。

2003年，山东省阳谷县投资3470万元兴建了占地30余亩的狮子楼旅游城，大力宣传西门庆故里。2006年，阳谷县又提出打造“水浒传·金瓶梅文化旅游区建设项目”，该项目占地25亩，主要包含三大景区——水浒文化游览区、宋代民风民俗商业游览区、《金瓶梅》文化游览区，内有“西门庆故居”等系列景点。按照规划，该项目总投资5600万元，项目收益预期是：该项目建成后年接待游客可达20万人次，景点商品销售收入可达300万元，预计5年内收回投资。

《临清市文化产业发展规划（2009-2015年）》则提出，将自身的城市文化旅游品牌定位于“《金瓶梅》故乡和运河名城”。而且，临清的“西门庆项目”亦力压阳谷，其当时规划的“金瓶梅文化旅游区”项目，占地8公顷，具体项目包括按照《金瓶梅》的描写，建设西门庆以及他的妻妾潘金莲、李瓶儿、庞春梅等的宅院，打造一个“金瓶梅”式的大观园，还上演民间艺术，如“西门庆初会潘金莲”“武大捉奸”等，游客还可以自费参与表演，演出后得到表演视频光盘。

为了实现经济诉求，有的地方急功近利，借名人故里搞政绩工程。但由于开发模式、思维方式不当等造成的各种“名人故里病”层出不穷，其中最突出的是项目烂尾。

《西游记》里的孙悟空，是一个有着高度影响力的文化符号，自然也成为各地区的争夺对象。2012年时，山西娄烦“孙大圣故里花果山景区”两年投资6000万元，仅仅建成一座接待中心，整个项目变成了烂尾工程。

上海交通大学城市科学研究院院长助理王晓静认为，当下很多名人故里建设之所以成为烂尾项目，根源就在于把主要精力放在投资规模、造势甚至是恶性竞争上，以为只要有了钱或者是抢到一个名义，就可以打造出成功的文化产业品牌。

“很多名人故居，因为文化衍生品开发成本不低，收益却不高。房子虽很漂亮，却没有什么内容可消费，导致门前冷落车马稀。与资金链断裂导致项目烂尾不同，这种不可持续的文化产业属于另一种意义上的烂尾工程，同样会留下很多令人棘手的后遗症。”王晓静认为。

名人故里之争，实际上是利益驱动下的资源经济博弈。每挖掘一个名人故里，就可以开发一个旅游景点。名人故里以及相关开发，会带来可观的经济收入。再往深一层，名人故里之争是对品牌的争夺，地方希望通过名人文化，来营销这个城市、这个地方。

约束盲目开发行为

名人故里在带动地方经济社会发展的同时，争抢名人故里也出现了一些法律纠纷。

2003年，四川江油把李白故里注册为商标，由此，江油有了“唯一一个”的底气，启动了涉及李白故里的八大项目建设，总投资在7亿元以上。在李白故里的带动下，江油着力建设了一系列旅游景点，包括李白纪念馆、李白故居、太白碑林、太白公园、佛爷洞、白龙宫、观雾山、青林口红色旅游景区等。其中，青莲镇打造了以李白为主的李白故里、李白纪念馆、太白公园、海灯武馆及太白洞等人物景观长廊。

李白文化旅游品牌为江油经济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据统计，2003年江油市的旅游总收入仅为5亿元，而自明确了李白故里的旅游品牌后，江油市围绕华夏诗城做足了文章。2007年，江油市接待游客348万次，旅游总收入达13.26亿元，旅游业成为第三产业的龙头。目前，江油市正力争2025年接待游客数突破1200万人次、旅游总收入达到150亿元。

看到了李白故里的巨大效应，湖北省安陆市于2009年8月中旬在电视上投放城市宣传片，宣传内容是“李白故里，银杏之乡，湖北安陆欢迎您！”数日后，四川省江油市提出，四川江油才是真正的李白故里，并早在2002年已将“李白故里”旅游类商标成功注册，湖北安陆涉嫌侵权，要求该宣传片停播。

随后，安陆市政府发专函给江油，希望两地能“共享李白”。对此，江油及时向安陆市政府发去律师函表示反对，要求对方在10日内立即停播或删除含有“李白故里”字样的宣传广告片，并保留用法律手段进一步追索的权利。

然而，安陆市公开表态：安陆的宣传片主要为树立城市形象，不是商业行为，故侵权不成立，江油也不该“独霸”李白故里。此后，该电视台暂停播出该广告，安陆市也向当时的国家工商总局发函咨询自己是否侵权。当时的工商总局商标局给湖北省工商局发文批复称：“安陆市作为李白曾长期居住地，被称作‘李白故里’具有合理之处。‘李白故里、银杏之乡，湖北安陆欢迎您’宣传片，是对客观事实的正常叙述和说明，属于商标法实施条例第四十九条规定的正当使用行为。”

“周瑜字公瑾，庐江舒人也。”这是《三国志》对三国名将周瑜的籍贯介绍。由此导致周瑜故里有两种版本：一说安徽省庐江县人，一说安徽省舒城县人。两地在争抢周瑜故里时，也看准了商标竞争。

2010年5月10日至13日，舒城县以周瑜文化研究会名义陆续在44个类别申请了“周瑜故里”商标。庐江方面发现后，于2011年2月18日起，以庐江周瑜研究会名义也申请“周瑜故里”“周瑜”等相关商标名称，先后共提交了46个类别的申请。

后来，舒城县周瑜文化研究会在先申请的商标获得了初审通过，庐江县周瑜研究会对初审的所有商标均提出异议，认为周瑜故里在庐江，舒城方面涉嫌抢注。目前，两地都各自成功获得了“周瑜故里”商标。

对于名人故里商标该不该核准注册，有商标代理人认为，名人故里商标申请指定在相关服务上，尤其是旅游、组织文化活动、会议论坛等服务上，视为公共资源的通用名称，应当不予注册。

“比如，一方若在组织会议服务类（第41类）注册了‘周瑜’或‘周瑜故里’商标，则另一方在举办周瑜研讨会或周瑜故里研讨会时，就会涉嫌商标侵权。即使最终被认定为描述性商标可以正当使用，也难以消除双方不必要的认识误区。”该商标代理人说。

他还认为，名人故里商标申请指定在无关联的商品或服务上，应当予以核准注册。

有专家认为，从旅游经济上讲，争抢名人故里的地方往往是近邻。名人故里之争，践踏文化，两败俱伤，没有赢家。只有相互搭台、共同唱戏，统一规划优势互补，才能带动各地文化旅游业共同发展。

“对于纠纷，应及时出台系统的政策法规和机制坚决予以制止，对政府主导的文化开发行为进行政策约束。”王晓静认为，与经济社会发展相比，名人故里开发更需要走中庸之道。中庸之道的基本原则是“无过而无不及”，在保护和开发两方面，既不过分，也不消极，在尽可能保护名人故里的物质遗产与弘扬其精神实质的条件下，为乡邦文化的现代转型与可持续发展提供物质基础与展示平台，这是对优秀文化真正的传承与发展。

但是，我们也应看到，除了个别地方激烈的名人故里之争，很多地方的名人故里之争硝烟如今已然转淡，不再盲目争抢，反而有聚合的趋势，合力把“名人”蛋糕做大。在第十一届襄阳诸葛亮文化旅游节开幕式上，与三国有着不解之缘的山东沂南诸葛亮故里纪念馆、四川成都武侯祠博物馆、陕西勉县武侯祠、浙江兰溪诸葛八卦村更是通过视频连线的方式，为襄阳诸葛亮文化旅游节送上最诚挚的祝福。

也许，名人故里之争，竞合才是王道。

文章来源：《法制与新闻》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