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浙江,人们想到的是江南水乡的温婉诗意,是龙井的清香,是丝绸的细腻,是苏绣的纤巧,是香扇的风雅,一切都如同梅雨时节的水墨画,似真似幻,若即若离。

就是这样一处精致到不似人间的所在,却有一样东西,用它异乎寻常的狂放,调和着人间天堂的氛围,让娟秀的小楷,也露出“飞白”的张扬。

如果你到浙江走亲访友,朋友让你带些新鲜的春笋回去,千万别急着答应,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是否有力气把这玩意弄回家。

浙江的春笋,绝不是外地人想象中纤细柔弱的样子,动辄10几斤的分量,对想要征服它的人来说,完全是一种体力上的考验。

以至于第一次见到浙江春笋的人,除了惊叫出声,还马上会有种不安全的感觉,这哪是食物,分明是一颗颗炮弹!

小的十几斤,大的几十斤,足有一人高,知道的是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电线杆。

如果说炮弹都是从天而降摧毁生命,那这些笋则是大地发射出的炮弹,以伟岸的身姿展示着生命的压迫感。

它们不是粗壮的树木,却更添几分灵性,有人说把这些春笋扎在一起,没准就是一艘能漂洋过海的“笋船”。

在市场上要买这些笋,最好随身携带软尺先量好尺寸,否则万一钱都付过了,车装不下就尴尬了。

还有人总觉得这些春笋是某些上古生物遗留下的痕迹,或许是剑齿龙,也或许是哥斯拉的尾巴,不知道奥特曼见了会作何感想。

浙江人有多爱春笋?

据说,每到吃笋的季节,浙江人平均每天可以吃掉60吨春笋,所以,就像山西人爱醋一样,笋对于浙江人来说,也就有了食材之外更多的意义。

每年,浙江各地会举办“笋王大赛”,大家都来秀一秀自己挖出来的笋,各地有各地的标准,有的要综合评定,不光要看大小,更要品评笋的品质,不能有腐败、发霉的情况。

一番评定之后,胜出者都会获得不菲的奖金,而且还会举行拍卖,余姚市鹿亭乡曾有一次比赛,“冠军笋”有一人高,当场以18800元的价格被当地一家度假山庄拍走。

有些地方,还流传着用挖笋成绩为女儿择婿的故事,待字闺中的姑娘,希望能觅得良人,老父亲就让求亲的小伙子上山挖笋,谁挖的笋最好,谁就是乘龙快婿。

春笋,早已和浙江血脉相连,是这片土地丰腴富饶的证明,也滋养着在这里世代生活的人们。

每年3、4月,一场春雨过后,似乎听到了春雷的召唤,山上的某种基因开始觉醒,春笋犹如找到了变身的咒语一般,在地下开始野蛮生长,原本沉寂的山林中,到处都能看到生命勃发的狂浪。

挖笋的人们蜂拥而至,唯恐赶不上最新鲜的味道,大自然也理解他们迫切的心情,总是让这些春笋用最短的时间,将体内蕴藏的能量完全释放出来,不长成“炮弹”,都不好意钻出地面。

浙江人是懂得享受的,别看他们平时做事慢条斯理,不急不躁,但在挖笋这件事上,一定会以“侵掠如火”的大军团战术,将这些“炮弹”全部收入囊中,不为别的,只为那一口深入骨髓的笋香。

中国吃笋的历史可以追溯到3000多年前,《诗经·大雅·韩奕》有云:“其蔌维何,维笋及蒲”,意思就是,要问什么菜好吃,就只有笋子和蒲菜最好吃。

历史上的文人墨客,无不对春笋情有独钟。

李商隐感叹“嫩箨(tuò)香苞初出林,於陵论价重如金”,苏东坡大赞“若要不瘦又不俗,还是天天肉烧竹”,杜甫轻吟“青青竹笋迎船出,白白江鱼入馔来”,还有南宋陆游,还有清代袁枚……

别看这些笋子刚被挖出来时如此“雄壮”,等到给它洗去泥土,剥掉笋衣,白白嫩嫩的笋肉就“柔弱”多了,在浙江人眼中,这就是牛羊不换的最美山珍。

春笋吃得就是它那股自然的清香,所以基本可以忽略厨艺,只要盐够、熟透就行,而且笋能搭配的食材很多,无论是腊肉、火腿,还是蘑菇、豆腐,只要保持食材自身的味道,春笋都可以来者不拒。

其中最绝的搭配,还得是火腿和老鸭,以及全国人民都知道的油焖春笋。

就拿火腿来说,一定要选用陈年老火腿,切块入锅,再配上各种佐料,小火慢炖,少则一个时辰多则半天,待到香飘十里,再把春笋下锅,半个小时左右就大功告成,一筷子夹起来,就是整个春天。

浙江人有“春食竹笋、夏食菌、秋食水产、冬食腌制”的饮食习俗,每个季节,都有最适合的食物,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谁能说浙江人的脾气秉性,和这些食物没有关系呢?

自南宋开始,笋就成为浙江向皇家进献的贡品之一,地位尊崇,民间则有“无笋不成年”的说法,这就牵涉到一个问题,春笋最佳的食用时间其实很短,只是春天的两个月左右,如何让人在四季都能享有这样的美食呢?

这就要提到如今大家常见的笋干了,保存春笋味道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其制成笋干,制作笋干并不容易,要挖出最鲜嫩的春笋,不能过夜,必须当天连夜处理好。

将笋肉清洗干净,加入足够的盐,用柴火蒸煮,然后再用炭火烘焙,通风晾晒之后,笋干就做好了,浙江有十斤鲜笋出一斤笋干的说法,只有原料足,笋干的品质才有保证。

做好的笋干就便于储存了,到了冬天,将笋干泡发,配着腊肉炒一炒,再烫一壶绍兴女儿红,舌尖上的浙江名不虚传。

如今,浙江更是将笋吃出了高度,“全笋宴”让人赞叹不已,厨艺高超的师傅,愣是用笋做出了6凉6热外加两道点心的一桌子宴席,怎么吃都不会吃腻。

爱吃笋的浙江人,也得到了笋的裨益,如今,有不少浙江人在从事和笋相关的产业,让春笋的饮食文化与经济效益实现良好互动,使江南水乡更加的富足安康。

结语

山、笋、竹是浙江人刻在骨子里的烙印,历经历史变迁也从未改变,这是来自春天旺盛生命力的印记,也是一方沃土最根本的文化传承。

形如炮弹的春笋,对于浙江来说,就像是丝滑的海豚音当中,缓缓打着节拍的低音炮,平静低沉,又蕴藏着无穷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