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现代京剧剧目,很多人首先联想到的便是人尽皆知的革命样板戏——《沙家浜》。
作为特定历史时期的产物,革命样板戏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曾风靡全国各地,诸如《智取威虎山》《红色娘子军》等样板戏更是成为一个时代的记忆。
而在众多革命样板戏中,由现代沪剧《芦荡火种》改编而成的《沙家浜》无论是从知名度还是观众喜爱度上来讲,都是现代京剧当之无愧的代表作。
时至今日,《沙家浜》作为经典剧目仍旧时常被提及,诸如此前的热播电视剧《人民的名义》中,就多次提及了《沙家浜》的经典桥段——智斗。
而在这部经久不衰的现代戏中,主角“阿庆嫂”最受观众所喜爱,尤其是其不卑不亢、智勇双全的角色形象,更是成为了革命年代女性的标杆。
而“阿庆嫂”的扮演者洪雪飞,不仅凭借《沙家浜》而名声大噪,更是陆续出演了多部经典剧目,成为当代京剧女演员中的翘楚。
只不过鲜有人知的是,洪雪飞不但不是科班出身,而且其出演《沙家浜》也是机缘巧合,而其个人命运又与这部现代戏难解难分,以至于在53岁那年死在赶赴《沙家浜》表演的路上。
更让人唏嘘不已的是,对于这位京剧表演艺术家的意外去世,不少人将其解读为洪雪飞个人的贪婪与私心所致,这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接下来,让我们共同回顾“阿庆嫂”洪雪飞的戏剧人生。
从“庶女”到明星
1941年8月1日,洪雪飞出生于战时的上海,其生父是江浙一带经营茶叶生意的富商,然而这并不意味着洪雪飞可以过上小姐的富足生活,因为她是庶出,洪雪飞的母亲只是其生父的诸多妾室之一,甚至连个名分都没有。
在我国封建社会的婚姻架构下,对于洪雪飞这样的庶出女来说,如果不被生父所重视,那么其在整个家族的地位与仆人无异,甚至还要处处遭排挤。
洪雪飞则更要凄惨,因为在她出生后不久,由于战乱原因,她和母亲便被生父所抛弃,一起被遗弃的还有她同母异父的姐姐洪云飞。
在当时动荡不安的社会环境下,无依无靠的母女三人想要在上海滩活下去可谓痴人说梦,于是没过多久,洪雪飞便被母亲带到了老家杭州,从此紧衣缩食、艰苦度日。
正所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在颠沛流离、相依为命的环境下长大的洪雪飞,从小就养成精明能干、善于谋生的性格,更是极强的自我保护意识,而这种性格最终也决定了洪雪飞的命运。
如果继续生活在旧社会,洪雪飞的命运很有可能像她的名字一样只是一片随风飘落最终融化的雪花,但洪雪飞赶上了新时代,新中国成立后洪雪飞顺利入学读书,并且受当时广播的影响,迷上了戏曲表演。
1958年,十八岁的洪雪飞如愿以偿地考入了北方昆曲剧院,师从当时的北方昆曲剧院院长韩世昌。
与同期其他学员相比,十八岁的洪雪飞可谓毫无优势可言,因为虽然她凭借自己的努力考入剧院,但在此之前从未进行过系统的昆曲学习,更没有师从任何名家,完全靠自己的领悟,换言之,洪雪飞既不是科班出身,也没有戏曲功底。
也正因如此,洪雪飞格外珍惜自己的学习机会,除了韩世昌外,她又陆续拜白云生、马祥麟等戏曲名角为师,经过四年的勤学苦练,结业之时,洪雪飞已经成为了当时旦角大家李淑君的接班人。
在洪雪飞早期出演的诸多剧目中,以新编戏《晴雯》中扮演的“袭人”一角色最被观众所称道,一袭白袍下的洪雪飞,成为了当时舞台上光彩夺目的名角。
1966年初,洪雪飞被调入北京京剧团,从此改唱京剧,也正是这次调动,让洪雪飞得以出演现代京剧《沙家浜》中的阿庆嫂。
只不过,很多人并不知晓的是,《沙家浜》中阿庆嫂这一角色本来已经有了确定演员,那就是京剧旦角赵派创始人——赵燕侠。
赵燕侠作为成名已久的旦角,早1934年便开始登台演出,更是出演了第一出现代京剧《白毛女》,可谓是家喻户晓。
早在洪雪飞还在北方昆曲戏院学习之际,赵燕侠已经担任北京京剧团的副团长,并且与当时的马连良等人并称为京剧团的“五大头牌”。
而且从1964年开始,在《沙家浜》还叫《芦荡火种》时,赵燕侠就曾出演“阿庆嫂”这一经典角色,那么,为何在《沙家浜》被拍摄成彩色电影之际,荧幕上出现的是洪雪飞而不是资历更深的赵燕侠呢?
实际上,起初确定的人选确实是经验更为丰富的赵燕侠,只不过当时恰逢特殊历史时期,赵燕侠被下放到“五七干校”劳动改造,“阿庆嫂”不得不另寻人选。
当时正在北京京剧团学习的洪雪飞,毛遂自荐要求替演,经过一番试演,剧组人员惊讶地发现,刚转行京剧不久的洪雪飞竟然将阿庆嫂这一角色把握得如此到位。
尤其是洪雪飞在“智斗”这场戏中的表现,将嗓音洪亮、做表洒脱的阿庆嫂刻画得入木三分,自此之后,《沙家浜》中的阿庆嫂便始终由洪雪飞饰演。
而洪雪飞的性格与形象也十分契合阿庆嫂这个人物角色,尤其是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机敏与刚毅,更是在洪雪飞的诠释下深入人心。
随着《沙家浜》彩色电影的上映,洪雪飞所扮演的“阿庆嫂”更是获得了全国观众的认可与喜爱,由于革命样板戏的特殊性,《沙家浜》曾在全国多地循环往复上映,可观众并没有因此感到厌倦,尤其是“智斗”这场戏,其精彩程度以至于多数观众都能将阿庆嫂与刁德一的对话倒背如流。
此时的洪雪飞已经成为荧幕上当之无愧的明星,虽然在当时还没有追星一说,但《沙家浜》的成功的确改变了洪雪飞的命运,也让她遇到了自己的人生伴侣。
“阿庆嫂”的戏里戏外
洪雪飞的丈夫名叫刘弼汉,与洪雪飞一样,刘弼汉同样是京剧演员,两人正是在戏台上相识、相知,最终走到了一起。
对于这样一位工作中的同事、生活里的伴侣,刘弼汉对洪雪飞很是照顾,尽管妻子洪雪飞名气更大,但刘弼汉从不争风吃醋,反而为了帮助妻子更好地在事业上取得成就,后期的刘弼汉选择回归生活,承担起了“贤内助”的角色。
没过两年,洪雪飞与刘弼汉生下一个女儿,并取名为“刘洪”,由此可见,夫妻二人感情之深。
此后的几年时间里,凭借样板戏《沙家浜》而跻身一线京剧演员行列的洪雪飞并没有忘记自己昆曲演员的出身,先后出演了《牡丹亭》《春江琴魂》等昆剧经典剧目,更是塑造了昆剧《千里送京娘》中的经典角色——赵京娘。
这一时期的洪雪飞可以说是京剧、昆剧两不误,成为了国内戏曲圈的大忙人。
尽管事业上蒸蒸日上,但彼时作为戏曲演员的洪雪飞收入并没有水涨船高,毕竟无论是京剧还是昆剧,都没有形成商业效应,洪雪飞虽然被尊称为艺术家,但私底下日子却过得紧巴巴。
而这样的生活境遇也给她后来的人生终结局埋下了伏笔。
1985年,洪雪飞凭借剧目《长生殿》与《三夫人》获得了第二届全国戏剧梅花奖,此时洪雪飞已经年过四十,可以说达到了其演艺事业的巅峰。
尽管如此,从小便精明干练的洪雪飞并没有就此安享德艺双馨的地位,反而保持着旺盛的工作力,除了剧团内的常规演出,洪雪飞还接起了“私活”——赶赴全国多地“走穴”演出。
毕竟在改革开放浪潮的影响下,洪雪飞这样的戏剧表演艺术家也想让自己的生活水平更上一层楼,这本无可厚非,只不过正是这样的想法让洪雪飞早早葬送了自己的宝贵生命。
时间来到了1994年,当时正值位于新疆乌鲁木齐市的克拉玛依油厂建厂40周年,油厂向远在北京的洪雪飞发去了邀请,想让她来厂里演出两场“智斗”。
对于这样长途跋涉的演出邀请,已经五十多岁的洪雪飞本想拒绝,但且由于路途遥远,与她本来答应好的一场昆剧演出发生了冲突。
然而最终洪雪飞还是答应了克拉玛依油厂,只因为对方给出的报酬太过丰厚,不仅报销往来的机票、住宿费用,而且还额外支付2000元的酬劳。
不要小看这2000元,要知道1994年北京市人均收入还不到2000元,而且正如前面所讲,洪雪飞虽然是京剧表演艺术家,但是个人收入却不高,因此这2000元对洪雪飞的诱惑可谓极大。
只不过如何向昆剧院解释着实让洪雪飞犯难,因为她从业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爽约过演出,迫不得已之下,洪雪飞向昆剧院请了病假。
为了让对方不产生怀疑,洪雪飞还到医院托人开了一张病假条,而这件事她甚至没有跟自己的丈夫提起。
就这样,1994年9月14日凌晨4点左右,洪雪飞独自乘坐飞机抵达了新疆乌鲁木齐,等到她走出机场的航站楼之际,卡拉玛依油厂的六辆面包车已经等在了门口。
之所以如此兴师动众,主要因为洪雪飞在当地颇受欢迎,在过去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她所饰演的阿庆嫂都是油厂工人们百看不厌的角色,尤其是“智斗”这一段,更是被工人们争相模仿与传唱。
从机场向克拉玛依油厂进发之际,洪雪飞坐在了车队中的第三辆,而恰恰是这辆面包车出了问题。
驾驶这辆面包车的司机因为白天刚刚出过车,今天又凌晨一早就在机场外面等候,因此整个人都十分疲劳,等到返程行驶到一半之际,该司机已经是严重地疲劳驾驶,虽然速度尚在可控之中,但一不留神竟冲出了马路。
对于新疆这样地广人稀的环境,车子开起来往往速度较快,因此当时速110迈的车子冲出过道后,竟直接跌进了十几米外的深沟之中。
等到搜救人员赶到之际,才发现车内包括洪雪飞在内的三人均已失去了生命体征,一代京剧名角就这样倒在了塔克拉玛干的沙漠之中。
后来经知情人透露,洪雪飞在上车不久便昏昏欲睡,由于从机场到油田的距离较远,因此事故发生之时,洪雪飞很可能正处于瞌睡之中,也就是说,这位深受观众喜爱的京剧表演艺术家是在睡梦中离世的。
等到消息传回北京之际,洪雪飞的丈夫刘弼汉整个人几乎陷入了崩溃之中,他不敢相信自己朝夕相伴了二十多年的妻子竟这样离开了人世,更不愿相信“阿庆嫂”从此以后只能活在荧幕之上。
两周过后的9月27日,洪雪飞的遗体才运回北京,10月9日,北京八宝山的第一告别室举行了洪雪飞的遗体告别仪式,当时有超过500人前来悼念这位京剧名角。
回顾洪雪飞的一生,似乎与“阿庆嫂”这个角色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她因阿庆嫂而跻身一线演员的行列,又因阿庆嫂而被全国人民所熟知,最终也因表演阿庆嫂而离开了这个世界。
也正因如此,有人批评洪雪飞过于执着于对物质生活的追求,不应该隐瞒自己的行程,更不应该向昆剧院撒谎,并将其死因归结于自己的“贪念”。
实际上,这种论调未免以偏概全,洪雪飞的车祸罪魁祸首是司机的疲劳驾驶,至于她对于高昂演出费用的追求,这实在无可厚非,毕竟洪雪飞原生家庭的成长环境让她从小就养成了精明能干的性格,或许正因如此,洪雪飞才将阿庆嫂诠释得刻骨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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