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男儿在世界屋脊

周汉荣

陕西省白河县以修田造地而蜚声海内外,人们对白河人就多了几分敬仰。本篇是来自西藏“麦克马洪线”东段边防前哨的报告,在1962年白河人在这块土地上洒下热血15年后,白河人又一次踏上了这片染血的土地。笔者作为同年入伍的白河“老乡”,寻着他们的足迹,记录了几则白河男儿在世界屋脊的平凡故事,白描出他们军旅多姿多彩的片段。

这里是喜玛拉雅山脉东部的崇山峻岭。令人心醉的蓝天下是炫目的雪峰,雪峰之下是黑压压的原始森林,湍急的溪水在深不可测的幽谷中轰鸣。冬天,大雪无表情地覆盖一切,春夏季节,来自印度洋的强大暖湿气流和高原的寒流迎头相撞,轮番绞杀,将它变为雨雾笼罩的世界。

这里不是适应人类生存的地方,更不是兵家用武之地。印度的一位将军在回顾一九六二年印军侵略该地域惨重失败后在书中曾这样描述这个地域:“山道崎岖,坡陡林密,山涧湍急,障碍重重,士兵在饥饿、寒冷、缺氧中患肺水肿死去,进攻等于自杀。”六十年代初,当这种“自杀”结束后,中国士兵恪守信义退出了这里,只有那些被雨水冲塌的战壕、长满苔藓的地堡、未爆炸的手榴弹、未腐烂的枪管、头盔、深陷在树干中的弹头向历史诉说:中华男儿曾经在这里为捍卫祖国的尊严洒下过鲜血,建过功勋!

1987年4月,印军不断越过1962年战后达成的实际控制线,在这片昔日战场上步步进逼。中国的军人寸土不让,坚守在祖国这片染血的土地上。

一条紧急抢修的军用战备公路,在离边境线九十公里的地方就到了尽头,要想深人就得忍受着缺氧的折磨,在近乎垂直的峭壁上穿过横遮竖挡的密林,步步攀登、手脚并用。听说我要上去,56185部队边防营教导员露出担心的神色。然而我走过来了,在白河籍战士陈楚江的带领下,我遍访了西藏东部边防各个点。与其说我有能耐,不如说是那些生活战斗在高山密林之中、深谷之下的边防军人对我的强烈吸引。这是一批在与世隔绝的环境中创造着鲜为人知的英雄业绩的人,一批真正的白河热血男儿。

上篇:这里是伟大的祖国

从海拔2700米的公路尽头起步,翻越海拔4000米的苏如拉山前进,在接近顶峰的地方,有一融雪汇集而成的小小湖泊,它实在太小,没有谁为之命名。1987年6月的一天,由白河县籍战士为主要骨干,全副武装的一队边防军人,穿过茫茫大雾,突然出现在这里,从此它取名--无名湖。

乱石嶙峋的山头凹部,散布着一些低矮发黑的帐篷,犹如登山员的高山营地,这就是他们的“家”。

半年风雪半年雨,快走三步就喘气。否则,钢架支撑的帐篷也会被压塌。雨季,里里外外像泡在水里,被子潮得能拧出水,霉烂的毛毯一提掉一网,崭新的帐篷用不上半年,一戳一个洞,一年四季见不到新鲜蔬菜....这就是他们的生活。

面孔黝黑的中尉连长说起话来牙齿和眼白格外分明:“现在条件好多了。刚上来的时候,后勤跟不上,民工背着东西在林子里打转圈儿,就是找不到驻点部队所在地。三天三夜每人就靠一块压缩干粮挺过来的。饿了,下到山谷底部扯野葱、找菌类填肚子,顶着方块雨布,用辣子面煮汤喝。白天拼命抢修战斗工事,晚上钻进灌木丛几个人互相抱着一团儿取暖。衣服湿透了,没有换的,许多人只穿一条裤衩。团长李源(陕西省定边县人)爬到点上看望部队时,只说了一句“同志们辛苦了......”眼泪便哗哗淌。

一位乘直升飞机来的首长视察这一地区后感慨地说:“就生活的艰苦程度来说,这里比1979年云南老山前线只有过之而无不及。”恶劣的气候和艰险的道路,使这里的边防军人处于极端艰苦的境地。通向各边防点的小道,高原的骡马也无法通过,物资靠支前民工背运。一个健壮的藏族或门巴族小伙子,背十五公斤的物资,一步一喘,七八个小时才能爬到点上。面粉袋被汗水渗进一寸多,吃在嘴里一股怪味;冻猪肉几经运输周转,送到点上常常就腐烂了;珍贵的蔬菜背上去蔫巴巴所剩无几;大件的物资则根本无法背运。冬季大雪封山,整警半年,一切运输均告中断....感谢我们的人民,没有他们的汗水甚至鲜血和生命,边防战士的生存是不可想象的,一藏族姑娘因支前背送军粮跌落娘姆江勒村激流险滩地段而献身。

由于帐篷不能及时送到,驻守在无名高地上的六连前哨班的战士曾在战壕里驻守了一冬一夏。冬季,大家天天肩上披雪,小腿以下裹一层冰。最艰难的是用水,支前民工每天千辛万苦从山下向前哨背水20来斤,被利用到了家。先淘米,再用来泡压缩干菜,最后澄清了用来洗碗。初上高地,三个多月没有洗脸洗脚。整个冬天无法洗衣服,腿面子上用手指能写出字来。夏季,把衣服挂在树枝上让雨淋湿,然后打肥皂搓,再挂到树枝上让雨水冲,什么时候太阳晒干了,什么时候取下来穿。

部队为改善一线连队的生活,尽到了最大努力,边防点的全体指战员没有消极等待。他们搬石修路,平整操场,栽花种草;海拔低一点儿的,种起了蔬菜;和来自祖国各地的内地支前民工一起,伐木建房...然而,严酷的大自然却一再发出无情的挑战。

1988年8月6日到21日,在接连数次强烈地震的袭击下,克节郎河谷(1962年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主战场)八连驻地的山体被撕裂了。21 日下午 8 点半,山上传来闷雷似的巨大轰鸣。副指导员庞龙江跑出帐蓬一看,只见山头烟雾迷漫,大片山体带着原始森林劈面而来。他立即返身拉响了警报....

横冲直撞的泥石流,终于缓缓地平息下来。劫后的驻地,满目巨石和泥浆。白河县籍一批骨干,带领战士们费尽千辛万苦精心布置的帐篷、石凳、鲜花、翠草荡然无存;沾满污泥的被子、衣物,破碎的门窗夹在乱石之间;即将竣工迁入的新营房四分五裂;几个班的战士除了身上穿的,一无所有;一些四川建房民工身上只有汗衫和短裤,在风雨中瑟瑟发抖;战壕、机枪工事、猫儿洞等军事设施被滑下来的山体掩埋,5位工友,深深地埋在了泥石烂岗下……目睹此情此景,白河老乡与他们战友忍不住抱头痛哭。不要说他们从不叫苦,也不要说他们扎根边防的思想就树得那么牢。部队领导和工作组一来到,说得投机,牢骚话就出来了。老兵给家人通信,十之八九要说到回家的事儿。可执行起任务,那又是一回事。在这里,执勤,没有一个战士误哨;巡逻,风雨无阻。在一个名叫各色芒色的小小观察哨里,我翻阅了观察记录,每天每小时的情况历历在目,清清楚楚。要知道,这是由一名白河县籍战士为组长,4名战友轮流在一架露天架设的高倍望远镜前,不分白天黑夜、冒着烈日暴雨和风雪严寒,一笔笔记下的啊!

无名湖,呼啸的寒风夹着雨雪从帐篷的缝隙里穿进来,把空弹药箱上的一支蜡烛吹得忽明忽暗。四川籍连长周述科向我们道出了心里话:“这日子算是苦够味儿了”。他右手指向不足100米的一个地方说:“你看看,那沓沓,对面就是印军的碉堡啊!出半点儿差错,活着无脸入川呀!”

“开不得国际玩笑”,1984年入伍的白河籍班长柯恒华,说这话时显得很认真。他坚守的哨位与印军仅隔一道铁丝网,对方的人撒泡尿就能流进他的战壕,他所在的猫儿洞就在印军哨兵的脚底下,睡觉时,一截身子在印度,一截身子在中国。“到了这地步,哪敢马虎?”

日挺布边防7连蔬菜生产班帐篷,夜间被野狼群包围抓扯,白河籍84年10月入伍的毛敬奎班长,携全班战士手持工兵刀、棍棒抵御时的机智、勇敢,紧张和恐怖……

驻旺东边防点的两副对联,可以概括这种心境:“谁知旺东如此艰苦山高路滑坡陡雨多雪大霜重;我道旺东这般伟大人好心齐情深志壮任重道远。

“圆中有缺缺中有圆一家缺万家圆;乐中有苦苦中有乐一人苦万人乐。”

国家、民族的利益和军人的职责,在这里是如此鲜明、实在,双方荷枪实弹的士兵近在眼前,一举一动都被对方视察得一清二楚。一个中国士兵站在这里,就代表中国、中国军队。你肩上的担子是如此沉重,你的尊严和荣誉至关紧要,于是一切艰难困苦就不能不忍受,一切私情家事不得不退居次要。这就是他们生存和战斗的力量源泉。八连排长白河籍夏思财肚子里有牢骚。按规定,边防一线立功的干部可高评军衔。他几年没有离开过一线,立过功,参加过建军六十周年英模报告团,到过人民大会堂,与中央领导人合过影、留过念,照理说评中尉没问题。可他的任职命令却在二线部队,上边照花名册一点,给了他一颗花。“早点儿开路算啦”。一见面,他就向我这个同年入伍的老乡吊开了话。可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拉着部队到河谷里搞战术训练,把一道道口令喊得山响,那劲头活像个连升三级的军校优等生。他指指对面对我说:“那边的人正看着呢,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中国军队不好惹!”

这种根植于干部战士心中的强烈责任感,在杜让尚边防八连遭受泥石流袭击时,得到了充分的体现。五班的一位白河县籍战士听到警报,一个箭步蹦出帐篷,刚跑出几步,一个念头在脑袋里闪过:“枪”!他返身冲进帐篷,抓起冲锋枪,向河谷边的战壕冲去,边跑边把子弹推上了膛。突然,他感到被人重重地推了一下,摔倒在地。回头一盾,天哪,排山倒海的泥石流已冲到了身后,自己一只腿被埋进泥浆里!他拼命挣扎着拔出腿,避开泥石流冲击的方向,攀上一颗小树得以脱险。“当时我只以为是打起来了。”全连集合后,他笑着告诉我:副指导员庞龙江的第一道命令,就是增派警戒哨,严密监视印方的情况。党员、班长、老战士一个个站出来,要求担任警戒。泥石流发生后,滂沱大雨连日不断。许多战士的衣服被深深地埋进了泥石流,值勤下来,透湿的衣服没法换,蹲在火堆旁烤干。晚上三四个人合盖一床被子,或三五人背靠背挤在一块儿取暖。就在这种情况下,全连没误过一班岗,没少走一步巡逻道!

无论在这块土地上生存有多么艰难,他们誓死也不后退半步!他们都对这片土地寄予了无限的爱,因为这是伟大祖国的一部分!

无名湖前哨班的一位白河老乡见我随身带了一个120照相机,一定要我为他照一张浇杜鹃花的照片。那花,是他专门从山下移到他们班帐篷前的。“这地方海拔太高,五千多米,花长不了。你们看那山下边,遍坡的杜鹃开得哟,叫你一辈子忘不了。我引你到那沟底去一趟,与四川九寨沟丝毫不差!”我与这位老乡去了,绝无夸张,我数了一下,近百种杜鹃正竟相开放,姹紫嫣红,漫山遍野,还有黄、白、紫色的稀有品种,红色为普遍。

1989年春节,旺东前哨班收到一份珍贵的慰问品三个茄子,还烂了一个。虽然少了一点,但它是千里之外送来的,是从手脚并用的路上送来的。茄子在大家手里传来传去,最后决定: 切成片,放点儿辣子面和酱油烧一锅汤,每人喝一碗,有人想起了上甘岭。

“一条大河,波浪宽.....”

歌声催下众人泪,大家一起唱起来

“这是伟大的祖国......”

(未完待续)

(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周汉荣:1964年2月出生。1984年10月入伍,先后在西藏边防二团步兵营营部、团政治处服役,并荣立三等功三次,二等功一次。1989年7月退役安置白河县法院工作,2003年6月调白河县政法委工作,2024年2月退休,此文系该作者陪同“边疆万里行”记者在西藏错那边防二团“87.4”演习期间采风后撰写。

作者:周汉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