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政道,中国科学院外籍院士、物理学家曾这样评价一个人:“他是现代中国科教兴国的先驱者。”

这位伟大的先驱者便是叶企孙,李政道的老师,也是同为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的杨振宁的老师。

除了这两名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的学生,叶企孙还培养出许多扬名四海的科学家们,单单是两院院士就多达55位,可谓是“桃李满天下”。

叶企孙

“力学之父”钱伟长、“光学之父”王大珩、“原子弹之父”钱三强、“导弹之父”钱学森、“氢弹之父”彭桓武、“卫星之父”赵九章,每一位都是响当当的大科学家,而他们都拥有同一位恩师——叶企孙

俗话说,名师出高徒。经年累月的悉心栽培,叶企孙为现代中国输送了一批又一批杰出的科研人才,不断为我国物理学的发展添砖加瓦。

就是这样一位科学宗师,晚年却落得沿街乞讨的悲惨境地,实属悲哀。

1898年七月中旬,在上海一户书香门第,叶企孙出生了。祖辈两代为官,叶父叶景坛乃举人出身,曾任上海敬业学堂校长一职,后任清华学校国文教员。叶企孙作为家中独子,被叶父寄予厚望。

年少的叶企孙

优渥的家庭条件,开明的教育理念,叶企孙小小年纪便饱读诗书,很早就接触到了西方科学。这对他今后“既重格致,又重修身”的西学中用思想的形成有着深远意义。在叶父潜移默化的影响下,叶企孙自幼便散发着教书先生的儒雅之气。

9岁那年,叶企孙到父亲任职的上海敬业学堂读书。又过了四年,叶企孙第一次考进清华学堂,成为当时的第一批清华学子。那时还未满13岁。

命运对天才并不手软,在他入学没几个月就爆发了辛亥革命。为了避难,叶企孙停课回到上海,可他对清华学园的向往却日渐强烈,1913年,他再一次报考,虽然不如第一次那般顺利,也算得偿所愿。

这也开启了他与清华之间深深羁绊的篇章。

清华园

在清华学习的这几年,中国正处在动荡不安的局势中,鸦片战争战败让西方列强肆意欺凌,叶企孙类爱国青年纷纷投身济世救国的队伍中。

从小接受格物致知等先进思想的叶企孙,将救国之法放在科教兴国上。科学不发达、实业不振兴,国力便无法进步。于是,叶企孙更加刻苦学习科学知识,凭借自己的努力创立了科学社。希望在自己的感染下,能有更多有志青年加入并实际参与科学研究。

科学社一经创立,就吸引了很多优秀的清华学子,他们在叶企孙的带领下,对科学有了愈加清晰的认识,花费大量时间精力研究学习,甚至改变了今后的人生轨迹。

叶企孙

叶企孙更是如此,择一业,爱一生。社团的成功坚定了他继续传播科学的信念,为了科学,为了热爱科学的人,他奉献了一生。

1918年,20岁的叶企孙获得公费出国的资格,到芝加哥大学物理系学习进修。从芝加哥大学毕业后,对物理学如饥似渴的叶企孙决定去哈佛大学深造。

研究生阶段,叶企孙师从实验物理大师布里奇曼(这位传奇老师在1946年成为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和著名物理学家W.Duane。1921年,在两位导师的悉心指导下,叶企孙测出普朗克常数h的精确值。这篇论文先后在美国各权威报纸发表,该数值也一度被物理学界沿用,长达16年。可谓轰动一时。

1923年,叶企孙又开创了高压磁化的正确方法,成为中国从事现代磁学研究的第一人。获得哈佛大学哲学博士学位后,叶企孙享誉世界物理学界,毋庸置疑是国人之光。

结束学业的叶企孙,放弃了国外各知名研究所抛来的橄榄枝,毅然决然踏上了回国之路。

一路上,他四处游历,参观名胜古迹、美术馆、博物馆和物理研究所,与当地物理学同行交流学习长达五个月。这段珍贵的经历,大大拓展了他的眼界,救国之法也逐渐清晰。

叶企孙

立学科,育桃李,科教兴国方为上策,从此叶企孙开始了长达半个世纪的教育生涯。

叶企孙最先在东南大学物理系任教。1925年8月,与清华学校“再续前缘”,被聘为清华学校副教授,创立了清华物理系。在1926到1933年间,担任物理系主任和理学院院长。

从科学社到物理系,叶企孙在曾经的启蒙学校清华,完成了学生到教授身份的转变。科学土壤肥沃、氛围浓厚的清华也成了他耗费全部心血培养科学将才的主要阵地。

1935年,叶企孙(前排左4)与清华大学物理系部分师生合影

为了打造国内最顶尖的物理学团队,叶企孙想方设法邀请到吴有训萨本栋等多位著名的物理学家到清华任教。

除了给物理系添砖加瓦,叶企孙还力排众议举荐了一位只有初中学历且身有残疾的人到数学系任教。这位就是有“中国现代数学之父”之称的华罗庚。由此可见,叶企孙眼光如炬,拥有一双发掘人才潜力的眼睛。

华罗庚

在教书育人的本职工作上,叶企孙更是倾注了自己的满腔热情。课堂内倾囊相授,创造了一套他自己的教学方法,灵活独到,学术造诣相当高,从不照本宣科。课堂外事无巨细,照料学生们的衣食住行,甚至将他们的吃穿用度都全部包揽。

爱才如命的叶企孙一生未娶,没有子嗣,学生就是他的孩子。他语重心长地教导每一位学生,告诫他们应该献身科学、振兴科学,而不是去参加那些游行活动,他们的使命更为重要!

然而卢沟桥事变后,大学生爱国浪潮席卷至清华校园。他的学生也按耐不住内心的爱国热血,偷偷参加各类运动。

随着抗日战争局势越来越严峻,叶企孙自己也主动投身到抗日的队伍中,甚至舍弃出国访问的学习机会,四处抢运书籍,发挥自己的专业特长,除了提供技术支持,还向根据地提供可研制炸药的物资。

老师这般,学生更是如此。叶企孙的一个叫熊大缜的得意门生也放弃了去德国深造的宝贵机会,执意要到冀中抗日根据地去研制炸药。

熊大缜

叶企孙没能拦住爱徒的一腔热血,也没能拦住命运给他埋下的定时炸弹。

熊大缜在紧张地研制烈性炸药的工作中,有一关始终无法突破。为了不影响进展,他便写信求助老师叶企孙。叶企孙召集了一批化学系的师生前往根据地提供技术支持,还持续不断地为他们提供物资。

众人的废寝忘食终于得到回报,不仅顺利研制出烈性炸药,还意外发明了遥控地雷术,熊大缜因此被称为“地雷战之父”。

福兮祸之所伏,一封“密信”打破了成功的喜悦。这封来自天津党政军联合办的信里赫然写着两个大字:“内奸”。熊大缜稀里糊涂被扣上了帽子,遭到秘密逮捕。在押解途中,与押解人员发生冲突被就地处决。

叶企孙与熊大缜等合影

一位科学界的明日之星就此陨落,沦为那个动荡时代的牺牲品。

消息传到叶企孙耳朵里,一时间恍了神,悲痛夹杂着无尽的惆怅和深深的自责。以爱徒的为人,是绝不会做出这等叛国之事的。若是当初自己当那个恶人,坚决不让他上前线,专心研究学术,是不是能逃过此劫?

岁月在叶企孙脸上刻下了皱纹,也将他心中的悲伤和遗憾凿出深深的沟壑。或许熊大缜事件的真相无人在意,但他作为熊大缜的老师,不能允许自己的学生被冤枉。

1932年叶企孙赠予熊大缜的照片

在新中国成立后,叶企孙四处奔走,为熊大缜呼号鸣冤。可始终无人问津。直至1967年,案件才得到重新审理。本以为学生终于可以沉冤得雪,没想到自己竟成了幕后主使!

6月,叶企孙被强制关押、抄家、劳改,因为他那科学家和教育家的身份。等到释放之时,他倾注大量心血的工作丢了。次年4月,叶企孙再次遭受牢狱之灾。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在被关押一年半时间里,古稀之年的叶企孙饱受折磨和拷打。最终屈打成招,“承认”熊大缜被镇压是“罪有应得”。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叶企孙

虽然因为查无实证被释放回北大,但仍然受到隔离、审查、监视,直至1975年。这时的叶企孙,已经患有严重的精神分裂症和幻听症。雪上加霜,重病缠身的叶老还患了前列腺肥大症,小大便失禁,双腿因过于肿胀而举步维艰。

身心的重疾摧毁了他的健康,他的理智,他的骄傲。哪里还有什么德高望重的物理学教授?只剩一个穿着破棉袄,趿拉着破洞棉鞋,在中关村弓着腰沿街乞讨的疯乞丐罢了……

这个疯乞丐总喜欢在中关村一带逗留,伸着脏兮兮的手向路人讨要钱币或吃食,路人纷纷避之不及。但奇怪的是,他对往来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却一脸笑意。嘴里念叨的疯言疯语,不过是脱口而出的关心与叮嘱。

陈毅参观清华大学时与校领导合影,左一为叶企孙

有一次,钱三强想与曾经的恩师叶企孙打个招呼,但叶企孙见状,焦急地赶他走:“别理我,快躲开!”这是为人师表残存的善意。

在叶企孙悲惨的后半生里,除了放心不下学生,唯一的愿望便是可以重回清华。可他严重透支的身体根本无法支撑到他心愿达成的那一天。1977年1月10日,叶企孙怀着这份执念,抱憾离世。

弥留之际,叶老嘴边挤出的最后一声呢喃,只有三个字:“回清华。”

著名科学家施嘉炀和王淦昌为叶企孙铜像揭幕

十年后,随着熊大缜还以清白,叶老也终于沉冤得雪。他的学生在清华建立了一尊铜像,走近观摩,似乎还能看见叶老对清华的热爱、对学生的疼爱、对科学的敬爱!